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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跟碑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刘大昌脸色煞白,把青砖扔回塘底,慌慌张张爬上来,连夜让人去县衙报了官。 谢易第二天到了石桥村。他站在桥头,看了看那堆碎碑,又看了看刘大昌脸上那些黑斑,灰褐色的,边缘模糊,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他问刘大昌:“这块碑以前是谁立的?” 刘大昌摇头说:“不知道。” 谢易又问:“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刘大昌说:“没有,我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跟谁都没红过脸。” 谢易说:“既然心中无愧,那你为什么要砸碑?” 刘大昌不吭声了。他媳妇在旁边插嘴:“大人,那碑上写了他的名字,说欠一条命。他也是怕村里人嚼舌根,这才砸了。” 谢易没有再追问,让葛达去查查这块碑的来历。 葛达在村里转了一圈,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里拼凑出一件事—— 三十年前,村里有个姓周的木匠,手艺不错,做活也仔细。那年刘大昌家修新门,请周木匠打了一扇实木大门,说好了工钱。门做好了,刘大昌说尺寸不对,不肯结账。周木匠讨了好几回,刘大昌都不给,还放话出来说“再闹就叫保长来拿你”。 周木匠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跑去桥头立了一块碑,把这件事刻了上去。 碑立了没几天,刘大昌就让人砸了。恰逢村里有人修猪圈,见到后便讨要了几个大的碎块当砖石用。有一就有二,见有人要那碎石头,村里其他有需要的人家也跟着捡了去。 周木匠去告过,没人替他作证,村里人怕得罪刘大昌,都装没看见。 周木匠郁郁寡欢,没多久就病死了。 直到去年冬天,周木匠的儿子周老栓开始挨家挨户打听当年碑石的下落,一块一块地寻回来,用糯米浆合了缝,重新立在桥头原处。当时村里人以为他是念旧,想把老物件复原,也没多想,就给了。 打听到了消息,葛达回来后将此事禀报给了谢易。 谢易听闻随即去寻那周老栓。 周老栓就住在村东头一间旧瓦房里,三十来岁,瘦黑脸,见谢易进门也没有起身,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正在削一根木棍。谢易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说:“那块碑是你立的,背面的字也是你刻的吧?” 周老栓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是我。” 碑立好以后,他趁着夜里没人,用凿子在碑面背面刻了那行字。第二天碑面还是朝里的,没人看见。直到今年夏天那场大雨把土坡冲垮了,碑倒下来翻了面,背面的字才露了出来。 谢易问:“你爹当年因为刘大昌没给工钱的事立过一次碑,结果被砸了,所以你现在想替他再立一回?” 周老栓声音闷闷:“我爹病的时候还念叨,说那门他做得不差,尺寸没问题,是刘大昌故意刁难。他咽气前跟我说:'我一辈子做活,没让人挑过毛病。就这回,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把碑立在那里就是想让人知道刘大昌是什么样的人。碑被砸了,他没了说话的地方。我当时年纪小,帮不了他。如今我长大了,有能耐了,自然要替他再把碑给立起来。”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削那根木棍,声音低了很多,“我刻那句话,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记着这事,让他心里不踏实。” 谢易问:“那青砖上刻的字,也是你做的?” 周老栓说:“是。我听说他砸了碑,就把那块青砖埋进池塘里了。我知道他会去找。”他抬起头,“我没想害他,就是想让他知道,他欠我爹的,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手上为何会长黑斑。” “黑斑的事与你无关。”谢易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这样吧,你把打捞上来的碎碑再拼回去,立回原处。那块青砖也捞出来,放回碑脚底下。以后不要再动它了。” 周老栓听闻突然福至心灵,问:“这样做,他手上的黑斑,是不是能消?” 谢易说:“碑立回去,他就能好一半。” 周老栓问:“那另一半呢?” 谢易说:“他欠你爹的工钱,得还。你爹在那边等的是这句话,不是等你替他报仇。” 周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说:“碑我立,钱我不能替他收。他要是真愿意还,就让他烧给我爹。” 谢易觉得这周老栓的性格实在犟,都这种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那刘大昌要是真愿意给钱当年还用得着赖账?你指望他给你爹烧纸还不如指望天上下红雨。” 谢易这番话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 “所以,这钱你就算不想拿也得拿着,就当是为了你爹。至于到手后是留是烧,由你自己决定。” 周老栓没有再说话。 离开周老栓家后,谢易又去了刘大昌那儿,将当年他与周木匠的恩怨提了一遍。刘大昌原先还想抵赖,见到谢易这个知县也不肯说真话。 可不曾想,他一矢口否认,身上长了黑斑的部位便开始产生剧烈的疼痛。被疼痛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这才承认当年赖账的事实。 谢易朗声道:“既如此,你就把欠人家的钱连本带利还上吧。” “我还,我还!” 见眼前的老人疼得满地打滚,谢易终究还是忍不住多言一句:“不要以为做了坏事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也不要以为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人在做,天在看,欠下的东西迟早要还。今后,你还是本本分分做人吧。” 刘大昌连连称是。 那块碎碑最终拼回去了。周老栓花了一天一夜,把碎碑一块一块地拼好,用糯米浆合了缝,立回了桥头原处。碑身虽然立起来了,但裂痕还在,像是被人用浆糊粘起来的旧物件。 刘大昌在自家院墙后面远远看着,没敢走近。第二天,他让管家送了一袋银子到周木匠家,不多不少,正好是当年那扇门的工钱,连本带利,折了三十年。 管家把银子放在周木匠家门口,说:“刘老爷让我送来的,请您收着。” 周老栓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来。他媳妇把银子拎了进去。 刘大昌站在自家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似是怕不够保险,他又让管家在村口烧了一刀纸钱,又提了一壶酒泼在石碑脚底下。纸灰被风吹散了。他什么话也没说。 当天晚上,刘大昌手上的黑斑开始褪了,一块一块地淡下去,三天以后全消了,手也不麻了。 他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村口桥头的方向,那块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他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来刘大昌再也没有砸过碑,平日出门宁可绕远路也绝不往那座桥的方向走。村里人也没有再提起那块碑,但每次经过桥头,总有人会停下来看一眼那碑上的裂痕,什么也不说,又走了。 谢易回去以后,把这件事写进了案卷里。他在末尾批了几个字:“碑已立,工钱已偿。” 合上案卷,放回到架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的气息。 他想着周木匠那扇门做得不差,想着他咽气前那一句“我咽不下”,想着他儿子蹲在院子里削木棍的样子。汤圆蹲在窗台上,碧绿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出声。 良久,后衙传来了谢老九喊他吃飨食的声音。谢易回过神,转身朝着灶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六月里的广昌县城, 日头毒得很。 葛达带着小庄、阿胜和小马从县衙出来的时候,衙门门口的石狮子已经被晒得烫手。 葛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水火棍。小庄走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东张西望,看见路边卖瓜的摊子就多瞄两眼。 阿胜走在最后头,五大三粗的个子,跟在队伍末尾,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怕晒,也怕热,更怕出什么差事。小马走在阿胜前面,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 “阿胜, 你走快点儿。” 葛达回头喊了一声。阿胜快走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走快了热。” 小庄吐掉嘴里的草茎:“你走慢了也热。” 阿胜没接话。 走到城隍庙门口的时候,几个人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吵。一个卖青菜的农妇叉着腰,面前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正在吵着什么。 葛达走近了才听明白——中年汉子说农妇的菜称少了, 农妇说他手里的菜不是自己的。 中年汉子说:“我亲眼看见你把这捆菜放在筐里的,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农妇说:“那是别人暂时寄放在我这儿的,你不能拿走。” 中年汉子说:“那你让她来拿。” 农妇说:“她回去了, 一会儿就来。” 中年汉子不信:“你骗谁呢,你就是想多卖一捆!” 农妇气得脸通红:“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 小庄已经挤进了人群,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农妇的摊子,说:“这捆菜捆法跟摊子上那些不一样,不是一家的。” 中年汉子一愣,农妇也愣住了。小庄指着中年汉子手里的那捆菜说:“你手里这捆,绳子扎的是死结,这位大娘摊子上那些扎的都是活结,你随便拿一把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中年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又看了看摊子上的菜,脸一下子涨红了,把手里的菜扔回筐里,转身走了。农妇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下次问清楚了再买!” 她转过头来,看着小庄,“谢谢这位差爷。” 小庄摆了摆手:“不谢。”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葛达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阿胜在后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说:“小庄你这眼睛够毒的,我都没看出来。” 小庄说:“跟着大人办案这么久,看多了也就会了。”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凉粉的摊子,小庄的步子明显慢了。 葛达看了他一眼:“你想吃?” “不想。” 话虽如此,但小庄的脚却停在摊子前面没动。凉粉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认识他们,笑着说:“几位差爷来一碗?今天新做的,放了不少醋。” 小庄还没开口,葛达已经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四碗。” 老板娘手脚麻利,切了四碗凉粉,浇上酱油醋,撒了葱花和花生碎。四个人蹲在摊子旁边的阴凉里埋头吃了起来。阿胜吃得最快,吃完以后连碗底的汤都喝干了。 葛达说:“你慢点。” 阿胜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热。” 小马是最后一个吃完的,把碗放下以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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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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