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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小白抬起头看他。 “没笑。” 小白盯着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织。但他的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又落下去。 周六早上，许赋安是被毛线蹭醒的。睁开眼睛，小白蹲在他旁边，爪子里捧着一只织了一半的手套，正在往他手上比。手套只有半截，手指的部分还没织，套在他手上，松松垮垮的，露出半截手指。小白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 “小了。”他说，把手套从许赋安手上褪下来，放在一边。 许赋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几点起的？” “六点。” 许赋安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小白已经织了一个半小时了。他拿起那只半截手套看了看。针脚比昨天整齐了，边缘也没那么卷了。他用手撑了撑，弹力还行，不算小。他把手套还给小白。“不小，正好。” 小白接过去，套在自己爪子上试了试。他的爪子比许赋安的手大一圈，套不进去，手指挤在一起，把针脚撑得变形了。他把手套褪下来，看了看被撑开的线圈，两只耳朵慢慢垂下去，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小了。”他又说了一遍。 许赋安看着他垂下去的耳朵，忍不住笑了。“你戴当然小。给我戴正好。” 小白看着他，又看了看手套。他把手套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针脚。没有漏针，没有断线，边缘收得还行。他把手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继续织。”他说。 许赋安起来穿衣服。小白蹲在旁边，已经又开始织了。他的爪子捏着针，一针一针往前赶，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许赋安穿好衣服，去食堂打饭。回来的时候，小白还在织，头低着，耳朵垂着，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他把粥和馒头放在小白旁边。 “先吃。” 小白摇头。“织完这行。” 许赋安蹲在他旁边，端着粥碗喝了一口。小白织完那行，把针和线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他嘶了一声，眼睛眯起来。许赋安看着他眯起的眼睛，把馒头递过去。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喝了一口粥。 “今天织多少了？”许赋安问。 小白把那片织物举起来给他看。已经织了五六行了，比昨天长了一截。许赋安接过来，摸了摸，软的，毛茸茸的。他把织物还给小白。“真快。” 小白嘴角轻轻往上牵了一下，把那点笑意压住了。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拿起针继续织。 下午，小北来了。他拎着一袋橘子，走进院子，看到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织手套，愣了一下。 “又织？”小北蹲下来，看了看小白爪子里那片织物。“这次织的什么？” “手套。”小白说。 小北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许赋安脖子上的围巾，又看了看小白脖子上的围巾。他笑了笑，没说话。小北把橘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许赋安一个，递给小白一个。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甜。”他说。 小北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安子哥，你上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出来了。” “多少？” “十二。” 小北点点头。“我十五。你比我高。” 许赋安没说话。小北也没再说什么，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下周再来。” “这么快？” “嗯，我妈让我早点回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小白，你手套织好了拍给我看看。” 小白点头。 小北走了。许赋安和小白继续在梧桐树下坐着。许赋安写卷子，小白织手套。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许赋安写了两道题，停下来，看着小白。小白的爪子捏着针，一针一针往前赶。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嘴唇抿着，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许赋安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继续写卷子。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许赋安侧过身，面朝小白。小白平躺着，尾巴搭在他腿上，毛茸茸的，沉甸甸的。许赋安用手指顺着尾巴的弧度轻轻捋过去，从那截毛茸茸的尾尖开始，慢慢滑向根部。尾巴上的毛又短又密，指腹蹭过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干叶子上。他捋了两遍，停下来。 “小白。”他叫了一声。 小白侧过头看他。 “手套织好了，你还织什么？” 小白想了想。“帽子。” “你还会织帽子？” “学。” 许赋安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好像已经在想象帽子织好的样子了。许赋安伸手，把他脸上沾的一根毛线拿掉。小白眨了眨眼。 “安子。” “嗯。” “你手冷吗？” 许赋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泛红，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小白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回去看了看手心。他的爪垫贴着许赋安的掌根，温热的，带着一点毛线摩擦过的涩感。他把许赋安的手握在爪子里，握了一会儿，塞回被子里。 “手套要快。”他说。 许赋安看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不急。” 小白没说话。他把尾巴收紧了一些，缠在许赋安腿上。许赋安闭着眼睛，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尾巴上传过来，一点一点，像冬天的热水袋慢慢暖开一片皮肤。他握着那截尾巴尖，没有松手。 第二天早上，许赋安醒来的时候，小白已经不在棚子里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旁边。枕头旁边放着一只织好的手套。灰色的，针脚密密的，手指的部分收得很整齐，边缘没有线头。他拿起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线头都藏好了。他把手套套在手上，大小刚好。手指能自由弯曲，掌心贴合，虎口那里不紧不松。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手套跟着他的手的动作伸缩，像长在手上一样。 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回枕头旁边。旁边还有一团灰色的毛线，和半只织了一半的手套。小白已经起了头，织了十几行。针别在线圈上，等着他回来继续。 许赋安站起来，走出棚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风从门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走出福利院。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空空的，棚子缩在角落里，门口放着那半只没织完的手套。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了。 公交车上，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手套。他把手缩回来，放在围巾上。围巾软软的，毛茸茸的，带着小白的气味。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放学，许赋安回到福利院。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爪子里捧着两只织好的手套，正在左看右看。一只紧实些，一只松软些。他把紧实的那只套在左手上，松软的那只套在右手上。左手有点勒，右手刚好。他摘下来，换过来再试。左手刚好，右手有点勒。他反复试了几次，眉头越拧越紧。 许赋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了？” “不一样大。”小白把两只手套举起来给他看。许赋安接过来，试了试。紧实的那只他戴着刚好，松软的那只他戴着略大，但也不至于滑脱。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合适。”他说。 小白看着他。“真的？” “真的。” 小白把两只手套拿回去，翻来覆去看了看。他把紧实的那只递给许赋安，松软的那只留在自己手里。“你的。”他说。许赋安接过来，套在手上。刚好。小白把另一只套在自己爪子上，略紧，但勉强能戴进去。他看着自己爪子上那只被撑得有点变形的手套，耳朵又垂下去了。许赋安伸手把他的耳朵拨起来。 “别垂了。再织一双就行。” 小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你还要？” 许赋安点头。“要。” 小白的耳朵慢慢竖起来了。他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围巾，手套，并排放在一起。灰色的，毛茸茸的，像两只挨着睡觉的小动物。 晚上，两人躺在棚子里。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小白把尾巴搭在许赋安腿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许赋安的手指在那层短毛里慢慢穿行，从尾尖滑到根部，又从根部滑回来。 “安子。”小白叫他。 “嗯。” “明天织帽子。” 许赋安弯了一下嘴角。“你织上瘾了？” 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你冷。” 许赋安愣了一下。他看着小白。月光下，小白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轮廓。高高的眉骨，挺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许赋安，里面有一点他很熟悉的东西——和小时候他递出包子时小白抬头看他的眼神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小时候那里面是疑惑和试探，现在那里面多了很多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许赋安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手指陷进厚厚的毛里，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小白的毛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小白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他的手心贴着小白的额头，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些，烫烫的，但很舒服。他把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 “安子。” “嗯。” “你手还是冷。” 许赋安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泛红，指甲盖透出一点淡青色。小白握住他的手，掀起自己的衣服，把他的手按在肚皮上。毛茸茸的，热乎乎的，像埋进了一团刚晒过的棉被里。许赋安的手指陷在那层厚厚的毛里，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的脉搏。小白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把他的手指轻轻裹住。 许赋安没动。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小白的体温从手指传过来，从掌心传过来，从手腕传过来。他想起小白织围巾时爪子上的针眼，想起小白织手套时眉心那道竖纹，想起小白说“你冷”时喉咙里那个轻轻的颤音。他把手往那层毛里又埋深了一些。小白没躲。他的爪子覆在许赋安手背上，压住，不让他的手滑出来。 两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棚子，干草轻轻响。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许赋安闭着眼睛，感觉到小白的呼吸慢慢变沉了。他睡着了。许赋安睁开眼睛，看着小白。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轮廓。高高的眉骨，挺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他忽然想知道，小白以后话会变多吗。会像小时候那样，问他“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会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叫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吗。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会的。总有一天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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