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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赋安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往公交站走。他的腿不麻了,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公交站,坐上车,车开了。他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干干的,像一口干了很多年的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回声。那回声在井壁上撞来撞去,撞不出去。他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怕自己一哭,就再也找不到小白了。 回到福利院,天已经黑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棚子缩在树下,门口堆着几片落叶,被风吹散了。许赋安蹲在棚子里,把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亮了,又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布口袋里倒出来,放在掌心里,兰花朝上,花瓣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淡淡的轮廓。他把硬币贴在胸口,硬币凉凉的,硌着他的皮肤。他用手心捂着它,想把它捂热,但捂了很久,它还是凉的。它不会再热了,就像小白的手不会再从被子里伸过来扣住他的手指一样。
第86章 鸿志 许赋安蹲在棚子里,把那几张纸铺在干草上,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光照在纸面上,惨白惨白的,把那些字照得像一群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地爬在纸上。他把“临时收容”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又把“三十天”看了好几遍。三十天。他数了一下,从今天算起,还有二十九天。二十九天之后,如果评估认定小白有“倾向”,三十天就会变成一百八十天。一百八十天之后,又变成另一个一百八十天。那些数字叠在一起,像一堵墙,越垒越高,高到看不到顶。 他关了手电筒,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那枚五毛钱硬币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凉凉的。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棚子的木柱站了一会儿。棚子外面没有月亮,梧桐树的枝丫在黑夜里像一根根折断的手指。他走出棚子,踩在落叶上,落叶是湿的,昨晚下了露水,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脚底那一小片凉意。 第二天,他请了假。班主任问他理由,他说找朋友。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签了字。 他去车站买了票,目的地是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所在的那个城市。他没去过那个城市,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那里的天是什么颜色,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看小白一眼就绕开。他只知道小白在那里,被关在某一扇门后面,墙上可能也裂着缝,长的七条,短的三条。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野,从荒野又变成田野。他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贴在太阳穴上。他把那枚五毛钱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兰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淡淡的轮廓,像一个月亮沉在水底,被水泡了很久,泡到模糊了。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凉的,硬硬的。他想,这枚硬币在小白手里攥过,在小北手里攥过,在周老板手里攥过,在养母手里攥过。它经过那么多人的手,边角磨圆了,图案磨糊了,但它还是那枚硬币,还是五毛钱,还是兰花朝上。人也是这样吗?不管被多少人攥过,他还是他吗?小白还是小白吗? 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许赋安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手机上显示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离这里还有十几公里。他打了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胖胖的,戴着一副墨镜。他看了看许赋安的地址,问:“你去那干嘛?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许赋安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厂房往后退,树往后退,电线杆往后退。 “那地方关的都是些有问题的孩子,”司机又说,“上次我拉过一个家长,去那看孩子,没让进。在大门口哭了半天,后来走了。再没来过。”他摇了摇头,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许赋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想起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想起小白把尾巴搭在他腿上的样子,想起小白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那些样子在他脑子里转,像走马灯,转得他头晕。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着那枚硬币,攥得掌心生疼。 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在一条土路的尽头。灰色的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块褪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大门是铁的,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门口没有牌子,只有墙根下一块被杂草半遮半掩的石碑,上面刻着“鸿志青少年素质拓展中心”几个字,字的凹槽里积着泥。 许赋安站在大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他又按了,还是没人应。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他走进去,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砖,缝隙里长着杂草。院子四周是几栋灰色的楼,不高,三层,窗户很小,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院子中间有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树下放着一把长椅,椅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坐过的痕迹。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赋安转过身。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许赋安认出了他的声音。是那个人。上次在巷子里堵他们的那个人。他的下巴上有颗痣,痣上那根黑色的毛还在。 “我来找小白。”许赋安说。 那人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T-07?” “他叫小白。” 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他现在不叫小白。他在这里的编号是XH-09。”他把“XH”那两个字母说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许赋安不知道XH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是一个新的编号。他们把小白的名字剥掉了,像剥橘子皮一样,一瓣一瓣地剥,剥到最后,里面只有那些不会腐烂的、白色的、光滑的、没有味道的东西。T-07变成XH-09,小白变成什么?他不知道。 “我要见他。” 那人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团没来得及抓住的念头。“他现在在接受评估,不能见外人。你来也没用,回去吧。” “评估什么?”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评估他有没有自我伤害倾向。这是规定。” 许赋安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在那两口井里看不到自己,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被烟熏过的影子。他想起小白说“我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小白的眼睛是有底的,是琥珀色的,是能照出人的影子的。这双眼睛照不出来。这双眼睛是关着的。 “程厉说,临时收容最多三十天。”许赋安说。 那人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程厉?他连自己的档案都保不住,还管得了别人?”他把碾扁的烟头踢到一边,双手插进口袋里,“三十天,是没错。但评估结果出来,如果他有问题,三十天就不是三十天了。你知道的。”他转过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回去吧。你在这里等也没用。他出不来,你进不去。等评估完了,如果结果好,他可以申请探视。到时候会通知你。”他走进楼里,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许赋安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响,听着它被围墙挡住,又在围墙之间弹来弹去。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像一根被拉直的线,绷断了。 他蹲在槐树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硬币。他把硬币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兰花朝上,花瓣看不清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他把硬币放在地上,让它立在水泥砖的缝隙里。风吹过来,硬币晃了一下,没有倒。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硬币倒了,躺在砖缝里,兰花的图案被灰尘盖住了。 他站起来,走出大门。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那把长椅空空的。没有人蹲在树下,没有尾巴搭在腿上,没有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他把那扇铁门关上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不知道那条缝是留给谁的,也许是他自己,也许是小白,也许谁都不是。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走到土路的尽头,搭了一辆过路的拖拉机。司机是个老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问许赋安去哪,许赋安说车站。老头没多问,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让他上来。拖拉机突突突地开着,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硬币。硬币凉凉的,硌着他的指腹。他把硬币攥得更紧了,紧到掌心的纹路被印在硬币上,硬币的边缘被掌纹磨得更光滑了。 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买了回福利院的票,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等着。候车厅里人不多,几个民工蹲在地上吃泡面,热气从纸碗里冒出来,被空调吹散。他把手机拿出来,看到小北发来的消息:“安子哥,找到了吗?”他没回。又看到养母发来的消息:“安安,最近怎么样?小白还好吗?”他也没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候车厅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数了一下,长的五条,短的两条。不是七和三。这里的裂缝和宿舍的不一样。但裂缝就是裂缝,不管在哪里,它们都是裂着的。 大巴开了。他靠着车窗,玻璃凉凉的。他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用手指拨着它转。硬币转了几圈,倒了,滚到窗沿边,卡在胶条里。他没有去捡,就让它卡在那里。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盏路灯,光从窗户射进来,在车厢内壁划一道弧。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白。小白蹲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小白把尾巴搭在他腿上的样子,小白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他把那些样子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眼睛酸了,还看。他看到那些样子在发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从里面自己亮起来的光。那层光很淡,像快灭的烛芯,但还在亮。 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到镇上了。他下了车,走到福利院门口,梧桐树的枝丫在黑夜里像一根根折断的手指。他蹲在棚子里,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枕头旁边空空的——没有录取通知书,没有药膏,没有那个装着硬币的布袋子。只有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十五块钱,镇上的超市买的。他把围巾拿起来,盖在自己脸上,闻了闻。没有小白的气味。他把它叠好,放回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看着棚顶。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小白织的那条。他把围巾抽出来,盖在自己脸上。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没有小白的气味。但他把它当成小白了。他把它盖在脸上,闭着眼睛,假装小白还在旁边。假装他的尾巴还搭在自己腿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假装他的呼吸还喷在自己脖子上,一下一下。假装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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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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