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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把杂货铺的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下来,从门缝里探出头。“你是他的什么人?”小白蹲在台阶上,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给别人讲过一个故事。”老头看着他,他想了想,“我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人。”老头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小白在杂货铺门口蹲了一夜。他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垫在台阶上,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夜风很凉,把他的毛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用左爪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把手缩回去。他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又把阿灰的脸又想了一遍。两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黑发,一个灰毛,都在看着他。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在说:还活着,还活着,还活着。 天刚亮,老头把门板卸下来,看到他还在,没说话,从柜台下面拿了一个馒头递给他。小白接过去,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把馒头吃完了,把纸叠好,塞进口袋里。他站起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把右爪塞回袖子里,往南边走了。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再见。 他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挪到西边。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抖。他的尾巴拖在地上,磨掉了好几根毛,尾尖光秃秃的。他用左爪摸了摸尾尖,粗糙的,不疼了。他在路边蹲下来,把那颗土豆从口袋里掏出来,用左爪的指甲把皮削掉。皮很薄,削下来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他把土豆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心里。土豆是生的,硬硬的,嚼起来嘎吱嘎吱响,带着泥土的涩味。他咽下去,把另一半也吃了。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到前面有一个小镇。镇子比之前的那个大一些,有一栋三层楼的房子,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南桥镇兽人安置点”。他蹲在路边,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了一下,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把硬币塞回口袋,站起来,往那栋白楼走去。 院子门口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正在织毛衣。毛线是灰色的,针脚很密。她看到小白,把针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你找谁?” “一只狼兽人,灰色毛,左耳有一个缺口。他来过这里吗?” 女人把毛衣叠好,放在膝盖上。“来过。走了。”她把针插在线团上,线团滚了一下,停住了。“他往南边走了。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律师。姓林。”她把毛衣拿起来,继续织,针在毛线里穿进穿出,沙沙沙。 小白蹲在门口,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扫起一小片灰。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出一个“灰”字。写歪了,“灰”字的火字旁少了一点。他用指甲补上了。 他站起来,往南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蹲在路边,把右爪塞回袖子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把许赋安的手机号从脑子里翻出来,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念出声,像在数还有多久才能回去。他把那些数字压在舌尖下面,咽回去了。他站起来,继续走。路灯亮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光秃秃的,在路灯下一明一暗。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个声音。他把硬币放回口袋,加快了步子。他的腿不疼了,尾巴也不磨了。他在追一个人,那个人在前面等着。他追了一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从收容所到小镇,从白楼到公路。他不知道还要追多久,但他知道,这次他不会再错过了。他把许赋安的脸和阿灰的脸又叠在一起想了一遍,一个黑发,一个灰毛,都在看着他,都在等他。他把那个画面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他的心跳很快,但每一跳都在说:快了,快了,快了。
第106章 桥上的灰与白 小白沿着公路走了三天。第一天他在路边捡到一只鞋,左脚,蓝色的,旧了,鞋底磨穿了。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放在路边,继续走。第二天他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丛野果子,红色的,小小的,和小时在福利院墙角摘的那种一样。他蹲下来摘了几颗,放进嘴里,酸的,涩的,但嚼着嚼着有一丝甜。他把剩下的果子揣进口袋里,和那枚壹角硬币放在一起。第三天下午,他走到一座桥前。 桥很长,横在一条干涸的河上。河床里长满了荒草,黄黄的,风一吹,像一片翻涌的麦浪。桥的铁栏杆上生满了锈,摸上去粗粝扎手。小白蹲在桥头,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新指甲又长了一点,拇指的已经和甲床平齐了,食指的还差一截。他用左爪的指甲刮了刮右手食指的指甲,刮出一道白印。他把手缩回去,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上桥。他的尾巴垂在地上,尾尖拖在桥面的裂缝里,拖出一道细细的灰痕。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蹲在桥栏杆旁边,背对着他,灰色毛,左耳边缘缺了一小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前臂上的毛是灰色的,灰白灰白的,沾着灰尘和草屑。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桥栏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嗒,嗒,嗒。 小白站在他身后,没有动。他的尾巴不扫了,盘在脚边,尾尖绷得直直的。他的耳朵竖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耳尖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左爪的指甲在裤缝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印。 “阿灰。”他叫了一声。 那只灰色的狼兽人停了手。他没有转头,他的手指还在桥栏杆上,搭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脑袋上的灰毛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的尾巴从身后垂下去,搭在桥栏杆的横杠上,尾尖轻轻点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小白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排蹲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桥下荒草沙沙响,桥上的风把他们的毛吹到一起,灰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你走了多久?”阿灰问。 “三天。” “从哪来?” “北边。” 阿灰把敲铁栏杆的手缩回去,塞进袖子里。他转过头,看着小白。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角往下垂,眼袋很重,像很久没睡过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到熟人时嘴唇自然牵动的反应。 “你长大了。”阿灰说。小白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张开五指,举到阿灰面前。新指甲薄薄的,透明的,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阿灰低头看着那些指甲,伸出手,用爪尖轻轻碰了碰小白的拇指指甲。硬的,他碰完把手缩回去了。 “你也长大了。”小白说。阿灰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比小白大一圈,指节粗,爪垫厚实,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爪子上有疤,横的,竖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小白看着那些疤,没有问。 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桥栏杆,把尾巴盘在脚边。“你来找我干嘛?” 小白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递到阿灰面前。阿灰低头看着那枚硬币,用爪尖拨了一下,硬币翻了个面,国徽朝上。他用爪尖轻轻敲了敲硬币的边齿,叮。 “这是干什么?”阿灰问。 “林远律师让我带给你的。”小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课文。“他说你欠他一颗糖。草莓味的。” 阿灰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硬币从小白掌心里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看着那枚硬币被他攥在手心里。他的耳朵垂下来,平贴头皮。他的尾巴不点了,僵在脚边。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小白看着他,没有动。他把右爪塞回袖子里,靠着桥栏杆,把尾巴盘在脚边。风吹过来,把他们的毛吹到一起。 阿灰把硬币攥了很久,才把它塞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桥下的荒草。河床里的草被风吹得倒伏下去,又弹起来,一波一波的,像在呼吸。 “他还好吗?”阿灰问。 小白想了想。“他很好。他当了律师,帮兽人打官司。他帮我把姓孟的查了出来,帮我把档案消了。他还在找你。”他顿了顿,“他一直在找你。” 阿灰没说话。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桥栏杆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嗒,嗒,嗒。那声音和桥下的草声混在一起,沙沙沙,嗒嗒嗒。小白听着那个声音,把耳朵竖起来。他想起了许赋安写字的沙沙声,笔尖在纸上划,轻的,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把那个声音存到耳朵里,存到心跳都记得。 “你回去告诉他,我还活着。”阿灰把右爪塞回袖子里,站起来。“你回去告诉他,那颗糖我收到了。草莓味的,很甜。”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小白。” “嗯。” “你帮他起了名字。你给了他一个名字。你让他知道,他不只是编号。”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谢谢你。”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爪子踩在桥面上,沙沙沙。小白蹲在桥栏杆旁边,没有追。他把右爪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用左爪的指甲在桥面上划了一个字——“灰”。写歪了,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他看了很久,没有擦。他站起来,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塞进背包里。他走到桥的另一头,蹲下来,把右爪塞回袖子里。 他把那枚壹角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不是那枚,那枚已经给了阿灰。这枚是他自己的,五毛的,兰花磨没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这枚硬币还在口袋里。也许是许赋安塞的,也许是他在某个不知道的时候放进去的。他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攥到掌纹被硬币的边缘硌出了红印。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叮。他把硬币贴在嘴唇上,凉了一下,就被体温捂热了。他把硬币塞回口袋,站起来,往北边走。 他走了很久。从傍晚走到天黑,从天黑走到天亮。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在抖。他的尾巴拖在地上,尾尖磨得光秃秃的。他把围巾从背包里抽出来,围在脖子上,把下巴埋在领口里。他把许赋安的脸又想了一遍。不是最后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是更早以前的。是在棚子里写卷子的那张脸,眉头皱着,咬着笔帽。他把那个画面存着,存到心口发烫。他把林远的脸也想了一遍。白衬衫,银框眼镜,窗台上的绿萝。他把阿灰的脸也想了一遍。灰色毛,左耳缺口,深棕色的眼睛。三张脸在他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黑发,一个白衬衫,一个灰毛。他加快步子,几乎在跑。他的尾巴不再拖地了,翘起来,和身体平行。他跑过公路,跑过田野,跑过那个有杂货铺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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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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