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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清仙尊看着他。 “怎么伤的。” 沈弱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程斩玥和姜玉宸的事。不能说那个山谷,不能说那道剑光,不能说他在最后关头暴露的身份。 说了,就是更大的麻烦。 “弟子带队执行任务,”他说,“遭遇意外,判断失误,导致裴厌和白书受伤。是弟子之过。”上清仙尊的眼神没有变化。 “意外?” “是。” “什么意外。” 沈弱垂下眼睫:“弟子不便细说。”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长明灯的火焰在那一刻似乎都凝住了。 然后,上清仙尊开口了。 “不便细说。” 四个字,一字一顿。 沈弱跪着,脊背挺直,没有辩解。 上清仙尊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落在沈弱耳里,却像是冰碴子刮过脊背。 “沈弱,”上清仙尊说,“你是觉得本座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自己的命太长?” 沈弱叩首:“弟子不敢。” “不敢?”上清仙尊的声音依旧很淡,“你带出去的人,两个躺着回来。你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跟本座说不便细说。” 沈弱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 沈弱抬起头。 上清仙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落在他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上。 “裴厌的天赋,百年难遇。白书的资质,万中无一。”上清仙尊说,“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折了,都是清霄宗的损失。” 沈弱听着。 “而你,”上清仙尊说,“你是大师兄。” 沈弱垂下眼睫。 “弟子知道。” “知道?”上清仙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虽然很淡,但沈弱听出来了——那是冷意,“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们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知道如果不是他们挡在你前面,现在躺在药堂的是谁?” 沈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看向上清仙尊。 上清仙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沈弱能读懂的东西。 是失望。 或者说,是“果然如此”的那种失望。 “弟子……” “不必说了。”上清仙尊打断他,“二百戒鞭,跪在殿外一夜。”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叩首。 “弟子领罚。” 他起身,往殿外走。
第50章 师兄的命值多少(1) 清霄宗的戒鞭远近闻名。 那是清霄宗用来惩戒犯了大错的弟子的刑具,通体泛红,不知是什么材质,每一鞭下去,不只是皮肉,连骨头都像被火燎过。 执刑的是戒律堂的人,两个,都是筑基期,面无表情。 沈弱被带到正殿外的刑架前。 “沈师兄,”其中一个执刑弟子低声说,“得罪了。” 沈弱没说话,自己走到刑架前,双手扣上锁链。 铁链冰凉,贴着他的手腕。 他闭上眼睛。 第一鞭甩落时,沈弱整个人往前一冲,又被锁链拽回来。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火烧火燎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签子从他后背的皮肉里一点一点地剐,那种由里到外的疼。 沈弱的指甲抠进掌心,没出声。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 第十下的时候,沈弱的后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素白的衣袍被抽成一条一条的,和翻开的皮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 执刑弟子的手顿了顿。 戒鞭堂有规矩,一百鞭以内不能停。但沈弱是大师兄,平日里对他们这些戒律堂的弟子多有照拂——去年他弟弟生病,还是沈弱帮忙找的刘长老。 “继续。” 沈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很稳。 执刑弟子咬了咬牙,扬起鞭子。 第十一下。 第十二下。 …… 第五十下。 沈弱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应该没有。他咬着牙,牙关都咬酸了,满嘴都是血腥气。 疼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疼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热,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再蔓延到脑子里,把他的意识烧成一团浆糊。 恍惚间,他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起小时候刚被带上山,那时候他还叫沈席之,不是沈弱。改名的时候他问为什么,接引的师兄说,师尊取的,没有为什么。 想起第一次见上清仙尊,他跪在殿里跪了一个时辰,仙尊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想起裴厌第一次叫他师兄——那时候裴厌多大?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裴厌个子小小的,还没到他肩,板着一张脸,叫得心不甘情不愿。 想起白书第一次炼丹药,把丹房炸了,是他冲进去把人拎出来。白书满脸黑灰,还举着半颗没炸完的丹药冲他笑。 想起那两块碎银子。 还在怀里揣着。 不知道有没有被血浸透。 …… “师兄!师兄——!” 谁在叫他? 沈弱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睫毛。 他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戒律堂的弟子拦住。 那人穿着药堂的衣服,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通红,拼命地想往这边冲。 是裴厌。 沈弱的脑子转得很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裴厌不是在药堂躺着吗?刘长老怎么让他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让他跪着!”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正殿门口传来。 沈弱偏过头。 上清仙尊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 裴厌被两个戒律堂的弟子按着,跪在地上。他的伤本来就没好透,这一挣扎,胸口的衣襟又洇出红色来。 “师尊!”裴厌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是我自己非要去的,不关师兄的事!” 上清仙尊没说话。 裴厌咬着牙,一字一顿:“是我和白书技不如人,拖累了师兄。要罚,罚我。” 沈弱趴在刑架上,听着裴厌的声音,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想说,你闭嘴。 他想说,你回去躺着。 他想说,这不关你的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六十下。 执刑弟子看着裴厌,又看了看上清仙尊,手里的鞭子迟迟落不下去,这两边他都不好得罪。 “继续。” 上清仙尊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执刑弟子一咬牙,扬起鞭子。 那一鞭还没落下,裴厌忽然挣脱了按住他的人。 他不是冲过去抢鞭子,也不是扑上去挡。 他站起来,看着上清仙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师尊,”他说,“我替他跪。” 全场寂静。 沈弱听见这句话,混沌的意识忽然清明了一瞬。 他拼命转过头,想看清裴厌的表情,但视线被血糊住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直直地站在那儿。 “他跪一夜,我替他跪一夜。”裴厌说,“他挨多少鞭,我替他挨。” 上清仙尊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淡。 “你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 “戒鞭二百,你挨不住。”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师兄,不该受这个罪。” 上清仙尊看着裴厌,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洇开的血迹上,落在他跪得笔直的脊梁上。 “不该?”上清仙尊的声音很淡,“他带队外出,两人重伤,他完好无损。这叫不该?” 裴厌的指甲掐进掌心。 “师尊又是怎么知道师兄完好无损的?师兄护我们了——” “护?”上清仙尊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他是大师兄。护你们,是他的本分。护不住,就是他的过。” 裴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知道师尊说得对。 从道理上讲,从规矩上讲,从宗门的任何一条律法上讲,沈弱确实该罚。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刑架上的沈弱。 沈弱垂着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素白的衣袍碎成布条,和一身的血粘在一起。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片血肉模糊上,照在他紧攥着锁链的、指节发白的手上。 可是他不该受这个罪。 裴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从道理上,他该受。 但从他心里,他不该。 裴厌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替他跪,”他说,“我替他挨。” 上清仙尊看着他。 “你替他挨?你拿什么挨?” 裴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向刑架。 执刑弟子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沈弱身边,站在那儿,看着沈弱垂下去的头。 然后他伸手,握住沈弱扣在锁链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全是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裴厌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袖口那圈歪歪扭扭的卷叶纹。 “师兄。”他叫了一声。 沈弱没有回应。 裴厌握着那只手,转过身,看着上清仙尊。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白的脸色上,落在他胸口那片越洇越大的红色上。 “我拿命挨。”他说。 全场寂静。 连风都停了。 上清仙尊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很淡,淡得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即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值多少?” 裴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师兄的命,值多少?” 上清仙尊没有说话。 裴厌看着上清仙尊,眼眶还是红的,但里面的泪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静的东西,静得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师尊,”他说,“您说师兄是大师兄,护我们是本分。那我问您——师兄护我们的时候,谁护他?” 上清仙尊的眼神微微一凝。
第51章 师兄的命值多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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