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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厌的手没有抖。 他甚至没有看那滴血。 他收剑,变招,斩情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从另一侧劈下来。沈弱举剑格挡,两柄剑第三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沈弱被震退了。 他退了整整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根残存的立柱,立柱应声而断,他借力稳住身形,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了。 裴厌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斩情剑垂在身侧,血色的光芒渐渐收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那滴血,血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了那滴血。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抬头,再次看向沈弱。 目光依然冰冷。 但沈弱注意到,裴厌握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他在用力。 很用力。 沈弱靠在断柱上,胸口起伏着,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衣襟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露出锁骨的轮廓。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神情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有闲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 “角度偏了,”他点评道,语气像是在指点后辈,“再往左两分,就能断我的锁骨。” 裴厌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抬起斩情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再次亮起。 沈弱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流转的光芒,看着裴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一颗糖。 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冬天的傍晚,摊开在他面前的一只小小的手掌里。 “师兄你尝尝,甜的。” 沈弱站直了身体,把归零剑横在身前。肩上的伤口还在疼,膝盖也在疼,浑身上下的每一处旧伤都在叫嚣。他无视了所有的疼痛,灵力在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大乘期的修为彻底放开。 灰色的灵光从他身上亮起,像是一层薄薄的火焰,将他整个人裹在中间。归零剑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沈弱看着裴厌,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不是欣慰,不是怀念,不是任何柔软的东西。 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的笑意。 “再来。” 他说。 夜风停了。山间的雾气被两个人的灵力蒸干了,月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裴厌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出剑。 沈弱迎上去。 两柄剑第四次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没有退让。 只有杀意。
第84章 我赢了。但我没有杀你。 第四次撞击的结果,出乎了两个人的意料。 斩情剑落下的时候,裴厌的灵力已经催发到了极致。暗红色的剑芒将半座山头都染成了血色,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发出尖锐的嘶鸣。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没有留任何余地——仙誓之下,不需要余地。 沈弱迎上去的姿态,在裴厌的计算中是会死的姿态。 归零剑的灰色光芒在接触到斩情剑的瞬间,没有像前三次那样硬碰硬地格挡。它——化了。 灰光像水一样散开,顺着斩情剑的剑身流淌,包裹,渗透。斩情剑上那层暴烈的暗红色光芒被灰光浸入的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光芒骤然暗了三分。 裴厌的瞳孔微缩。 这是他今晚第一个表情变化。 沈弱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归零剑的剑身贴着斩情剑滑上去,两柄剑摩擦的位置迸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火星,在夜色中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沈弱的手腕一转,归零剑的剑尖挑中了斩情剑护手与剑身连接处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是裴厌方才拔剑时,从阵眼中强行抽出斩情剑留下的。那道裂纹细如发丝,被暗红色的光芒遮掩着,寻常人根本看不见。但沈弱在魔渊的十年里,翻过无数残破典籍,研究过无数古剑的纹路,他知道每一柄剑最脆弱的地方在哪里。 归零剑的剑尖刺入那道裂纹。 裴厌感觉到了。斩情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异样的嗡鸣,剑身震颤,像是一匹被勒住了缰绳的马。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 断了。 不是剑断了。是裴厌的灵力与斩情剑之间的连接,被归零剑截断了那么一瞬。 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够了。 沈弱的左手在归零剑刺入裂纹的同时,已经贴上了裴厌的胸口。 掌心冰凉。灵力从掌心涌出,不是攻击性的灵力,而是一股极其柔和、极其绵密的力量,像是水流渗入沙地,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裴厌的护体灵光,渗进了他的经脉。 裴厌的身体僵了一瞬。 不是因为灵力入侵——大乘期的修士不会因为这一点灵力就失去行动能力。是因为那股灵力的性质。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灵力流过经脉的触感,像是很多年前有人在深夜替他梳理走火入魔后紊乱的经脉,手法一模一样,力度一模一样,甚至连灵力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都一模一样。 那丝凉意是因为沈弱体内的寒症。 裴厌不知道那是寒症。他的意识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的经脉记得。他的身体记得。那些被斩情剑抽走的、被封印的、被连根拔起的东西,在他的经脉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刻痕,像是河床在洪水退去后留下的纹路,水不在了,但形状还在。 就是这一瞬的僵直。 沈弱的右手松开归零剑,剑身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剑柄准确地落入了他的左手。他左手握剑,借着方才贴在裴厌胸口的那一掌之力,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贴着裴厌的身体旋转了半圈,转到了裴厌的身后。 归零剑的剑身在旋转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剑尖从裴厌的后颈掠过—— 没有割下去。 剑尖停在了裴厌后颈上方一寸的位置。灰色的灵光收敛成一根细如发丝的线,堪堪停在皮肤表面,连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 沈弱的左手从裴厌胸口收回,手指张开,掌心朝上,缓缓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 这是一个标准的、无可争议的、投降或示威之间的暧昧手势。 意思是:我赢了。但我没有杀你。 整个动作不超过三息。 风声停了。碎石落地的声音停了。远处枯竹断裂的声音停了。 天地间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弱站在裴厌身后,归零剑的剑尖悬在裴厌后颈上方。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右膝在微微发抖,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个旋转的动作被撕裂得更大了,血顺着整条手臂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着裴厌的后颈。 裴厌的后颈有一道疤。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发际线下面,如果不是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沈弱认得那道疤。 那是裴厌十二岁那年,在后山练剑时被树枝刮伤的。当时流了很多血,裴厌红着眼眶跑来找他,把脖子伸到他面前,说“师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要死了”。他看了一眼,说“死不了”,然后用手指按住了伤口,按了很久。 裴厌就乖乖地站在那里,让他按着,一声不吭。 过了一会儿,裴厌说:“师兄你的手好凉。” 沈弱收回剑。 归零剑入鞘的声音很轻,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剑身滑入剑鞘的那一声“咔”,像是一把锁被扣上了。 裴厌没有转身。 他站在原地,斩情剑垂在身侧,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剑身变成了漆黑的铁,沉默地握在他手中。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你——” 裴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只有一个字,然后就断了。 不是说不下去。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愤怒,不是困惑,只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让他本能地想要压制的——空白。他的脑海里应该只有杀意,只有仙誓,只有“斩沈弱于剑下”这一个念头。 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刚才那股灵力流过他经脉时留下的触感。凉凉的,像冬天的水。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的意识不知道,但他的经脉在反复回放那个触感,像是一段被卡住了的曲子,同一个音节不断地重复,重复,重复。 沈弱没有等他找到下半句话。 他后退了一步。右膝在后退的过程中弯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断柱,稳住了。然后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和上一次一样,走的是一条直线。 但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上次更慢,右腿拖得更厉害,每一步落地时都有一个明显的停顿。血从他肩上滴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像是某种无声的路标。 他走了大约十步。 身后传来斩情剑入鞘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追来的脚步声。是离开的脚步声。裴厌在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弱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但很稳。 走到后山那道阵纹裂隙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清霄宗的山巅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座被削平了半个屋顶的大殿,和一地碎裂的石板。
第85章 白莲忆 裴厌没有回到主峰大殿,而是去了一个截然相反的地方, 他没有回主峰。 碎石瓦砾之间,斩情剑入鞘的那一声“咔”还在空气里残存着余韵,裴厌已经转身朝山下走去。方向与沈弱离开的后山背道而驰,一东一西,像是两条永远不会再相交的线。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极大,玄黑色的袍角在夜风中翻涌,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鹰。守夜的弟子远远看见那道身影,还没来得及行礼,人已经从眼前过去了,只留下一道冰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压。 没有人敢跟上去。 清霄宗东面的山腰上有一片废弃已久的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只剩了一个大致的轮廓。院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疯长的荒草和苔藓。三间屋舍有两间的屋顶已经没了,剩下的那一间也破了大半,木质的门窗腐朽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呻吟。 院门口曾经有一块匾额,如今只剩下两个锈蚀的铁钉,孤零零地嵌在门框上方。门框歪了,斜斜地靠在残墙上,上面挂着一层又一层的蛛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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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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