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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先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轻,衣袍擦过石凳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看沈弱,而是走到槐树跟前,伸出手,指尖触上粗糙的树皮。月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极淡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旧伤留下的疤,年代久远到几乎要和皮肤融为一体。 “这棵树,”苏砚说,声音很轻,“是他种的。” 沈弱终于抬起头。 苏砚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只看见他的肩线微微绷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说等这棵树开花的时候就回来。”苏砚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三百年前说的话,到现在还没有兑现。” 沈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会回来的”?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说“也许他忘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把刀,太锋利了,他不想递过去。 苏砚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沈弱这才发现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懒洋洋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闲聊时的家常。但沈弱注意到他的指尖还贴在树皮上没有收回来,指腹微微泛白,那是用力的痕迹。 “走吧,”苏砚松开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夜露重了。” 沈弱没有动。 “那个人,”他听见自己说,“后来有没有回来过?” 苏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前面的夜色里飘回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音。 “谁知道呢。” 沈弱坐在石凳上,看着苏砚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廊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流,蜿蜒着流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槐树站在月光里,枝叶稀疏,像一把撑开了就再也合不拢的伞。沈弱低头,看见石桌上那片枯叶已经被风吹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月光铺在上面,薄薄一层,像水,又像霜。 他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苏砚刚才在这里画过什么,一笔一划,很慢很慢。沈弱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复原那个轨迹——是一个字?一个阵法?还是一道画了无数遍、早已刻进骨头里的符文?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形状。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的形状。一个被反复描摹了太多次、连笔画都模糊了的名字。 沈弱睁开眼睛,站起身,肩头那片枯叶终于滑落,无声无息地坠向地面。他没有捡,转身沿着苏砚走过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经过那盏廊灯的时候,烛火又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那只灰扑扑的鸟还在窗台上,缩成一团毛球,睡得正香。沈弱看了它一眼,没有惊动它,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沈弱走到床边坐下,将古籍从袖中取出,放在膝头。风吹到第七十三页的那一句还在,被泪水洇湿过的字迹已经干了,纸页微微皱起,像是一道愈合中的伤。 此身合是忘机客,却为一人不肯休。 他的指尖停在“一人”两个字上。 一人。 那个人是谁? 沈弱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神识在识海边缘徘徊,他没有进去——今晚不想惊动小白,不想让那只小东西感应到他心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波动。他只是靠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让思绪慢慢地沉下去。 他想起师傅。 师傅教他认字的时候,写在沙盘上的第一个词是“归去”。他那时候不懂,只当是两个笔画简单的字,横竖撇捺,记住了便罢。后来他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才慢慢明白那两个字里藏着的,是一个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抵达的地方。 归去。 回到哪里去? 他想起裴小崽的仙誓。那个傻孩子,傻傻地立下无法逆转的誓言,傻傻地承受灵魂反噬的痛苦。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他今晚又想到了这个问题,但问的不是裴小崽。 他问的是苏砚故事里的那个妖界少主。 那个人,怎么会在被杀了那么多次之后,还在一世一世地找同一个人?怎么会在被指着喉咙说“你走不走”的时候,不但不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会在被亲手杀死之后,还要用残魂转世,变成一个什么都忘了的人,然后重新遇见,重新爱上,重新被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沈弱翻了个身,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蹙的眉心。 他不想承认,但苏砚讲故事的时候,他的心一直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想要破土而出,却被压得太紧了,只能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的壁垒,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认识那个妖界少主。 他不认识那个仙门天才。 他和那些故事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 可是苏砚说“这一世还不清楚”的时候,他看着苏砚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不是在哪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处的熟悉,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这种眼神,久到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他,久到那个时候“沈弱”这两个字还没有被写进任何人的命簿里。 那种眼神,叫做“等”。 不是等一盏茶、等一顿饭的那种等,而是等一个人从轮回里回来、等一个人想起自己是谁、等一个人终于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敌人不是陌路人而是——的那种等。 沈弱猛地坐起来。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他按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让那股莫名的慌乱慢慢平复下去。 窗外,那只灰扑扑的鸟被他的动静惊醒了,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窗外盘旋了一圈,又落回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满。 “看什么看。”沈弱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像是在对鸟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鸟抖了抖羽毛,把脑袋重新埋进翅膀里,不再理他。 沈弱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爬进来,沿着地面慢慢移动,像是某种沉默的计时方式。
第114章 安渡殿殿主 夜半时分,风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而是一点一点地转了个方向,从东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涩的气息。沈弱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瞳孔微缩——那不是山间的风,那是从很远很远的海上带来的味道,裹着水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起身走到窗前。 那只灰鸟已经醒了,不再缩成毛茸茸的一团,而是绷直了身子,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一片没有星辰的天幕。沈弱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天际线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积,像是有千万匹灰色的马从地平线那头奔腾而来。 他伸出手。风从指缝间穿过,比他想象的要凉,要急。 安渡殿的钟声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报时钟,而是急促的、一声追着一声的,像是有人在云端用力地叩门,叩得整座山都在微微发颤。沈弱数了一下,九声。他来这里这么久,头一回听见九声钟响。 窗台上的鸟扑棱一下飞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沈弱没有犹豫,推门而出。长廊上的灯不知何时全部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风中剧烈摇晃,将整条长廊照得明明灭灭,像是有人在用一盏灯打出一段他读不懂的密语。他快步走过长廊,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庭院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苏砚,是几个他不认识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带着沈弱从未在安渡殿见过的那种表情——不是恐惧,是警觉,一种绷到极致的、随时会断裂的警觉。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听风里的声音。 沈弱停下来,凝神细听。 风里有什么。很远,很轻,像是无数片鳞片擦过空气的声响,又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这个方向移动。那声音太远了,远到分不清是真是假,但沈弱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听过这种声音,在很多年前的那场围剿之前,他站在山巅上听到过一模一样的声响。 那是千万只妖在迁徙。 “沈公子。”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沉稳,不带情绪。 沈弱转身。一个灰衣老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站在人群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沈弱注意到他的手指——十根手指,每一根都长着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剑的茧,是掐诀的茧。 “殿主请你去一趟。”老者说。 沈弱看着他:“君不归?” 老者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习惯性动作。 “君不归”这三个字在安渡殿很少有人敢直呼。苏砚叫他师尊,弟子们尊他为共主,再往下的杂役甚至连提都不敢提。可面前这个年轻人张口就叫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起风了。 老者没有纠正他,侧身让出半步,手掌平平抬起,指向长廊尽头。 沈弱跟着他走。 风越来越大,长廊两侧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地凌乱的碎片。老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衣袍几乎没有被风吹动的痕迹。沈弱注意到他走路时脚跟不沾地,整个人像一片贴地滑行的叶子。 沈弱对君不归的印象还是停留在十年前,这个人具体是怎么样的他不清楚。 但有一点很明确,他不是个善茬。自己在人家地盘上待了这么久,连声招呼都不打。从他踏进来的那一刻君不归就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现在才说他也无从知晓。 苏砚是安渡殿的少主,君不归是殿主。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理。 这种时候换作是谁都是心里没底的,谁能算的出安渡殿殿主的心思呢?反正沈弱他是算不出来的,他也不想去算。 但他的心现在此时此刻很是平静,平静的不正常,这种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时的最后平静。 他以为君不归会端坐在某处,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但是没有。沈弱踏进那间偏殿的时候,君不归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他,一双手按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殿内没有侍从,没有弟子,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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