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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人。 是一道影子。 一道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虚虚地靠在神魂之地的深处,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甚至分不清那个人是在沉睡还是在消散。但他知道那就是那个人,他就是知道。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 嘴唇在动。 声音没有发出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那道影子不是完整的。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人身上缺失了,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样。他愣在那里,湖水还在帮他,更多的细节在虚弱的微光中浮现。 不是缺了,是压根不在了。 那道神魂的印记已经残破到几乎无法辨认,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只剩下边缘的灰烬还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 是那个人能回应的,已经只剩下这么多了。
第123章 你的识海 那个人不愿意回应他。 感受到这层意思的传达沈弱有一瞬的愣神,他不解,那个人既然是在自己的神魂识海里,那为什么不愿意回应他,不愿意见他呢? 但时间有限,问心湖轰然震动,湖水泛起一圈圈的灵流涟漪,像是催赶又像是震慑。 沈弱的指尖被弹开,鲜红的血液如曼陀罗花瓣般砸落在地上,血液砸落的地方,白色的花朵瞬间枯萎。 沈弱没有去看那些花。他的手指还悬在湖面上方,指腹上那道被弹开时割裂的口子正往外渗血,一滴,两滴,三滴。他没有收手,也没有止血。他就那么蹲在湖边,白布条垂落在膝头,露出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微微涣散,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开的雾。 小白轻轻咬住他的袖口,往后拽了拽。 问心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湖水从平静转为沸腾,那些难以名状的颜色翻涌着、搅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湖底冲出来。湖岸四周的白色花朵纷纷合拢花瓣,发出细微的、像是哭泣的声音。 沈弱终于站起来。 湖水在他站起的那一瞬骤然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垂下眼,看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干净,完整,像一件被精心擦拭过的瓷器。可他知道那不是自己。那是问心湖映给他的自己,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自己。而真正的他,那些裂痕、那些缺失、那些被挖走了就再也长不回来的东西,全都被藏在那层完美的倒影之下。 和那个人一样。 和那个人选择藏在他的神魂深处、再也不肯回应任何事物的样子,一模一样。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 小白没有动。狐狸仰起脸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他身后那片重新归于沉寂的湖。沈弱弯腰把小白捞起来放在肩上,把白布条重新缠好。 指腹裂口的血液顺着指尖滑落到衣袖,在衣摆上晕出一片暗色。 沈弱一步步往回走。来时的路在他脚下变得陌生,两旁的白色花丛低垂着头,像是他经过时带起的风让它们折了腰。小白伏在他肩头,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颈,带着细碎的、不安的颤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感觉到了?” 小白没有出声。但狐狸绷紧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沈弱身上的温度正在下降。不是渐渐变凉的那种,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他骨血里抽走热量,从里往外,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神魂识海起风了。 那风没有方向,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吹得他的白布条猎猎作响。沈弱松开手,让布条在风中散开。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荒野里,那层蒙蒙的雾气被风吹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深渊般的漆黑——然后雾气重新聚拢,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识海的天空正在变色。 从苍白过渡到铁灰,又从铁灰沉淀成一种近乎凝固的铅色。问心湖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不像是水声,更像是什么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沈弱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加快了。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肩上的狐狸说话,“不是用眼睛看着,是用……他的存在在看着我。他就在那里,清醒着。但他不回应。” 小白发出一声轻而细的呜咽。 “你知道那像什么吗?”沈弱弯起嘴角,笑意没能抵达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一个人把自己钉在棺材里,还亲手把棺材板钉死了。他能听见外面有人敲,能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出来。他不相信外面的人是真的想让他出来。” 他走得更快了,脚下的泥土开始松散,碎石子被踩得咯咯作响。 “可他选了我。”沈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选了我的神魂识海来藏,他选了这里沉下去。那他为什么不回应我?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我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自己用了百年的灵力去温养一片湖,温养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过来的人——” 话音戛然而止。 沈弱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不是裴厌的气息是另一个人的,他的神识缓缓散开,试图探清虚实。 对面的人没有动,就只是安静的站在那。沈弱能感受到他在看他,一眨不眨的,很专注。 “程斩玥。”沈弱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斩玥站在开满白花的小径尽头,一身墨色的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他的视线落在沈弱缠了白布条的眼睛上,又慢慢移到肩头那只紧绷着身体的白狐,最后停在他袖口那片晕开的血迹上。 “你的手在流血。” 他的声音很平,沈弱听见他迈步走过来,脚步极轻,踩在碎石子上几乎没有声响——是刻意的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弱没有后退。 程斩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沈弱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不是寒冰的那种冷,更像是深秋入冬时第一场霜降下来之前、空气里那种沁骨的凉。 “你来问心湖做什么?”程斩玥问。 “这是我的识海。”沈弱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自己的地方走走,需要向你报备?” 程斩玥沉默了几息,挑眉“你的识海?” 沈弱没有在说话,没必要说。 “你的识海?”程斩玥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不重,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地荡开某种危险的意味。 沈弱没有接话。肩上的小白微微呲了呲牙,细密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沈弱抬手按住狐狸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小白安静下来,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对面的程斩玥。 “我听说过一种说法。”程斩玥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一个人的神魂识海,是最诚实的镜子。它不会说谎,也不会伪装。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你站在这片土地上,风吹过来的方向、花开出来的颜色、湖面倒映出的样子,每一样都在替你回答。” 他顿了顿。 “所以沈弱,你告诉我,这是谁的识海?” 沈弱站在原地,白布条被风吹散后挂在肩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瞳孔微微涣散,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辩解。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脸色苍白,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程斩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像刀刃上反射出的一线冷光。 “你不说话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他说。 沈弱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程斩玥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三步之外,风吹起他墨色衣袍的下摆,露出底下暗银色的护甲。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弱身上,不闪烁,不回避,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百年前你也是这样。”程斩玥的声音低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锋利的试探,变成了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第124章 不要任性 沈弱还是没有说话,他真的搞不懂程斩玥的心思,他觉得程斩玥应该是对他厌恶至极恨不得马上把他杀了的,可现在呢,程斩玥又在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程斩玥本应该是高峰孤雪,孤傲冷漠到让人无法靠近,就像曾经一样。 而不是现在这样。 “眼睛怎么了。”程斩玥开口,声音很低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两者竟毫不违和。他的话是陈述句,程斩玥看出来了。 沈弱的眼睛坏了。 沈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白布条还挂在肩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就这么安静地暴露着,既不看程斩玥,也不看任何地方。瞳孔的涣散不是伪装,是实实在在的、无法聚焦的涣散。可奇怪的是,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得见——他偏头的方式、他捕捉风向的角度、他感知灵力波动时微颤的睫毛,每一处都在说:他不需要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程斩玥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 小白从沈弱肩头跳下来,挡在他身前。白狐的体型在灵力的催动下膨胀了一圈,四爪深深嵌入泥土,尾巴高高竖起,像一面竖起的战旗。低吼声从喉咙深处不间断地滚出来,比起警告,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沈弱垂下手,指尖准确无误地落在小白头顶。 “回来。”他说。 小白没有动。 沈弱的手指沿着狐狸的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这个动作带着某种熟稔的安抚,是他做过千百次的、不需要眼睛也能完成的事。小白的低吼声渐渐弱下去,但身体依旧紧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斩玥,像是在说:我不回去不是因为不听他的话,是因为我不信你。 “跟你没有关系。”沈弱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意味。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拔剑,虽然说程斩玥之前好歹也是自己的师兄吧。 程斩玥看着他,没有动。 沈弱的手指还停在狐狸耳后,维持着那个安抚的动作。他在等程斩玥像从前一样冷下脸来,等他露出那种“不识好歹”的表情,等他转身离开或者拔剑相向。什么都可以,只要别像现在这样——这样安静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值得好好看的东西。 “我没有在问跟谁有关系。”程斩玥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我在问你,什么时候的事。” 沈弱冷笑了一声。 那声冷笑很轻,轻到几乎只是一个气音,但程斩玥听见了。小白也听见了,狐狸的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不自觉地卷起来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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