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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是唯一,原来只是其中之一。 程斩玥的手指还在沈弱的发间,没有收回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沈弱乌黑的发丝上,落在那缕被他拨到耳后的碎发上。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的表情一半在光亮里,一半在阴影中。 幽兰色的鬼火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 鬼火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沈弱的头发,在那些乌黑的发丝之间无声地跳动,像一些细小的、贪婪的、想要钻进什么东西里面去的虫子。它们触碰到沈弱皮肤的一瞬间,沈弱的睫毛颤了一下。 冷。 刺骨的冷。 那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和他平时修炼时遇到的冰系灵力完全不一样。冰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多余情绪的。而鬼火不是,鬼火是脏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怨、带着恨、带着所有他压了太久不想承认的东西。 程斩玥把手指收了回来。 鬼火随着他的手指离开了沈弱的头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幽兰色的光痕,像一声叹息的轨迹。他看着那道痕迹慢慢消散,像看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与之前那种自嘲的、苦涩的笑不同。那是更淡的、更轻的、几乎不像是笑的一种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连弧度都没有成形就散了,像一个刚起了个头就放弃了的表情。 “有意思。” 他对沈弱说。对那个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人说。对自己说。对窗外的风、对飘落的花瓣、对空气里那股清苦的冷香说。 “你喊的是他。” 程斩玥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对他说“不”,每个关节都在扯他的后腿,都在试图留住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站直了,转过身,背对着床。 小白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程斩玥的背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是警惕又像是困惑的呜声。它看了看程斩玥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的沈弱,然后又看了看程斩玥。它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站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背对着它的主人。 程斩玥没有回头。 他再次走到窗前,伸手搭着窗框,仰头看着外面那轮被薄云遮住了大半的月亮。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落在海棠树上,落在飘落的花瓣上,落在他搭在窗框的那只手上。 幽兰色的鬼火在他手背上无声地燃烧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沈弱还小。沈弱的眼睛还没有瞎,还是一个会笑、会生气、会有各种小表情的正常孩子。有一次沈弱从外面跑回来,小脸上全是汗,衣襟上沾着草汁和泥点子,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 那只鸟的翅膀折了,胸口有一个血洞。 沈弱小脸煞白,把鸟捧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兄,它会不会死?” 他说会的。 沈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只鸟的脑袋。鸟已经没力气动了,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珠子里映着沈弱的脸。 后来那只鸟还是死了。 沈弱把它埋在师门后面的山坡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他没有哭,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那个小坟前,蹲了很久很久。程斩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和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那么明亮的眼睛。 那时候他就知道,沈弱的眼睛会坏的。 与伤病无关,也与诅咒无关。是因为他看得太多了。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太多了就不想看了,不想看了就看不清了,看不清了就慢慢看不见了。 就像那颗灰色的心脏一样。 伤得多了,就麻木了,就停了,就死了。 但沈弱的心脏没有停。 程斩玥现在才明白这一点。一颗真正麻木的心脏不会在昏迷中喊任何人的名字。会喊名字的心脏是还在跳的,是还在痛的,是还在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的。 只是它撞得太久了、太累了、太绝望了,所以它放弃了白天的反抗,只在黑夜最深的时候,在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在做梦的时候,偷偷地、短暂地、近乎可悲地跳一下。 为另一个人跳一下。 不是为他。 程斩玥把搭在窗框上的手收回来。鬼火在他指缝间穿梭,像一些舍不得离开他的、忠诚的小东西。他看着那些火,忽然觉得这些火比人好多了。它们至少不会在昏迷的时候喊别人的名字。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沈弱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褥外面。归零剑就在他手边,剑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沉的红褐色,像是从什么陈旧的伤口上拆下来的绷带。 程斩玥在床边坐了下来。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的坐法,是真的坐在了床边,坐在了沈弱身边。床板在他坐下去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老人的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沈弱苍白的脸。 “我做了一个决定。”他低声说。 语气很平。平的毫无一丝波兰,平的只是一个陈述,一个他已经想好了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陈述。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手背上的鬼火猛地蹿高了一截。幽兰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照亮了他眼睛里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开始外泄的东西。 那是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是占有欲。 纯粹的、赤裸裸的、不加修饰的占有欲。 程斩玥从来不是一个占有欲强的人。他修的不是那种道,他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习惯了一切顺其自然,习惯了来去自如,习惯了不把任何人拴在身边。因为他知道,所有的人都会走,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所有的执念到最后都会变成一把插在冰封剑冢里的废铁。 但沈弱不一样。 沈弱不是他的执念。沈弱是他唯一的、最后的、不想放手的私心。 “你喊谁的名字都没用。”程斩玥说。 他的手指悬在沈弱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鬼火从他的指尖垂下来,像一根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将他和沈弱之间的空气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从今天起,你只能喊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宣布一个荒唐的决定,又像是在对自己撒一个弥天大谎。
第135章 灵力被锁了 沈弱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身体很空。 是那种由里到外的空。 胸腔里那片原本该有灵力流转的地方,此刻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干净,整洁,什么都没有。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斑驳的痕迹,像是家具曾经摆放的位置被时间拓印了下来,告诉他这里曾经放过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没了。 他躺了一会儿,一动不动。 不是不能动,是他在确认一件事。他的意识从胸口的灵府出发,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外探——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上,一个断了水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沿着河床往上游走,希望能在某个拐弯处听见水声。 没有。 上游是干的,下游是干的,所有支流都是干的。灵府的门被一道他从没见过的禁制封住了,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没有任何把手的石门,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身体里。 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但不是灵力,灵力已经被锁死了——是更深的、更底层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在门后面蜷缩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动物,偶尔动弹一下,发出沉闷的、不甘的声响。 他的灵力被锁了。 沈弱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没有什么过分的情绪波动。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这件事本身就需要灵力去支撑,愤怒需要灵力,恐惧需要灵力,哪怕是最基本的“想要挣扎一下”的冲动,也需要灵力去转化成动作。 而他连翻个身的力气都要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看不见是一回事。他的眼睛早就坏了,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太久,久到“看不见”对他来说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种“常态”。 但常态和安全感是两回事。以往就算看不见,他也能通过灵力感知周围的环境——灵力的波纹撞上墙壁会折返,撞上人会变形,撞上禁制会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的灵识就像一只蝙蝠的声呐,在黑暗中替他绘制出一幅虽然模糊但足够使用的地图。 但现在好像是坏了。 他四周是一片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黑暗。 像是夜里关灯的那种黑——那种黑你能感觉到空间的存在,你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四面有墙,头顶有天。 现在他感觉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像一个被蒙着眼睛扔进了旷野的人,伸出手去,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够不着,什么也没有。 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的左手先醒过来。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放了太久的木偶关节第一次被转动。手指本能地往身侧摸去——那个位置,那把他永远不会放在超过一臂距离之外的东西。 空的。 归零剑不在。 沈弱的呼吸顿了一拍,像钟摆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然后继续摆,但摆动的幅度变了。他的手指在床褥上慢慢摸索,从指尖到指腹,从指腹到掌心,一寸一寸地摸过身侧所有的区域。 没有剑。 被褥是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味。身下的床单是棉布的,织法细密,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 枕头是荞麦壳的,他的手指蹭过枕边时,能感觉到里面壳子互相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是他不熟悉的触感,所以他认不出。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归零剑不在身边。 灵力被锁了。 沈弱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排,像三枚被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的棋子。他没有急着去动它们,而是就那么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用他看不见的眼睛,用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力的灵识,用他现在唯一还能正常运转的东西:脑子。 程斩玥。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意识里的瞬间,一些碎片式的画面闪了一下。 枯树林里的白花,落在他睫毛上没掉的那一朵。滚烫的额头上一只微凉的手。被裹住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黑暗里,好像是有人一直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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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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