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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军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车前盖上的年轻车主却开口了。
他说:“没有没有,我没有撞到你爸,是你爸撞上了我。”
见江里目光疑惑,车主淡笑着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车前灯。灯罩已经破裂成好几块,里边的射灯也划出了好几道明显的口子。
车子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就像个纨绔子弟,但说话并不难听和嚣张。
他甚至彬彬有礼地解释:“这是迈凯伦,灯挺贵的,我们再等一会儿交警。”
江里先是听说江海军没受伤,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他看一眼那辆跑车的右前灯,心里又涌上一阵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他对豪车一窍不通,但很敏锐地感觉到他从来没有在武汉看到过这样的车型。尤其那车的牌照还是以「京A」开头的,并不是武汉随处可见的「鄂A」。
江里心里涌上一个模糊又令人慌乱的念头。
只是灵光一闪,便教他浑身发抖。
交警们很快过来了。
交通堵塞连警车都进不来,交警们是骑摩托车过来的。
警察们一来,人群自动散开了一些。
但更多喜欢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依然站在原地等着看后续。
一位面容严肃的交警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迈凯伦车前盖上的年轻人跳下来,冲交警敬了个礼,用标准的京腔说:“警察同志您好,是这么回事儿,这位大叔在挑这些个钢刺的时候,撞上了我的车前灯,不是我的责任,就不报我的保险了,先请您过来处理。”
交警上前几步,细看了一下那辆车的右灯,又走到身形佝偻的江海军身边,看了看他挑的两板钢刺。
白马市场附近以服装批发为主,钢材销售集中点并不在这一块儿。
尤其是江海军挑的这种具备一定危险系数的钢刺,根本不被允许在人流密集的闹市中出现,交警不由得多询问了几句。
江海军知道那车不便宜,但还是极力镇定地说:“我是这边的「扁担」,有个老板打电话要货,给了高价,说很急,让我从沿江大道给他挑到六渡桥去。我走的是巷子,没想到碰上了这个车。”
江里捏着拳头站在一边,心脏发紧地听着这一场对话。
他心头那来源不明的慌乱与紧张此时席卷更甚,却偏偏让他理不清头绪。他已经预感到有一场澎湃的海啸正在朝他逼近,却无路可退。
交警很快弄清了事故原委。
领头的那一位说:“我们去所里处理,你们不能在这儿堵着路影响交通秩序。”
跑车车主咧开一个笑脸,说:“行,辛苦警察同志了。”
而旁边的江海军面容枯槁,双目浑浊,脸上的皱纹法令纹深刻得像暴雨冲刷过的水渠。
他把那两板钢刺挑到一边的一处货物堆积地,扁担也靠在那边,弓着背过来,嗓音浑厚:“走吧。”
在交警的疏通下,民族路很快恢复畅通。
江里跟着一行人来到了沿河派出所,安静地等候发落。
在进派出所前,他无意间看了一眼天空。
厚厚的云层铺天盖地,一丝阳光也没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孤独地立在门前,干枯的枝桠刺破了天。
派出所里,交警问跑车车主:“你是京A牌照,为什么会来武汉?”
车主依然一脸笑意,淡定回答:“我这不是闲得没事,出来兜几圈么,听说武汉的汉正街鼎鼎有名,想来看看。”
交警有些怀疑他的动机,追问:“你开着一千两百万的车,来小商品市场的巷子里转转?”
车主愣了一下,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哟,遇上个同好。这车确实一千来万,所以这大叔撞碎了我的灯,我才没办法私了啊,还是得请警察同志定夺,我这一个灯得五十来万呢,还只能原装进口。”
江里听到「五十来万」这几个字,心中惊惧来得更甚。
他震惊地盯着那个跑车车主,恍然间觉得世界都虚无缥缈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三方协商的结果。
即车主不追究江海军的其它责任,只需要江海军把赔偿款四十万打到指定的账户里去。
他的要求合情合情,警察们也无法再多为江海军争取什么。
江海军一直很安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情绪崩溃。他就那么沉默地站着,脸上写满深深的疲倦,与洞若观火的冷静。
事情处理完了之后,江里和江海军一同步履沉重地往外走。
江海军长叹一口气,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声音低哑:“你回去上课吧,我去拿扁担。”
江里心绪不平,愤怒,紧张,心跳,不甘,遗憾,无奈等诸多情绪交织而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又像一口卡在喉咙管里带着腥味的血,不上不下,叫他心情沉重到眼眶发酸。
这突如其来的重担以不可逆之势泰山压顶,让他不得不承受。
四十万。
这对他和江海军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小数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得十分没有出息地目送江海军远去。
天空忽然开始轰鸣。
白日凭空扯了几道闪电,然后蓄势待发的惊雷从天而降,滚滚袭来,惊得人震耳欲聋。
江里茫然呆滞地仰起脸看去,见到乌云成群汇聚,游走在铅灰色的天空中。
不过少倾,积雨云化作一场初冬的大雨,噼里啪啦落下来,沾湿了他的眼睛,淋湿了他全身的衣裳。
让他狼狈得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
身边有一个穿着铁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走过来。
那男人撑着一把黑伞,就站在江里身侧,极有闲情雅致地观赏了几秒武汉的雨,才微微转头,以平静的口吻说了一句话。
“如果不分手,下次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里里好惨。
第65章 【第二更】搞txl没有好下场的。
江里浑身僵硬, 冒着大雨从沿河派出所往集贤巷子走。
雨大得像瓢泼,不管不顾直往江里脸上和身上淋,兜头浇来, 竟让他有一种从痛苦里衍生出的刺激。
他从来都不知道, 深秋竟然也会下这么大的雨。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武汉的夏天才会这么豪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变天, 能上一秒烈日高悬, 下一秒就大雨倾盆。
而他印象中的秋天大多是寂寥又温情的,下起雨来总会像个弹奏琵琶的小姑娘,如泣如诉,淅淅沥沥。
至少他在武汉生活了这么多年,从不曾在即将入冬的时候,遇上这样的恶劣天气。
有些没带伞的行人站在旁边建筑的屋檐下避雨,见到江里缓慢地走在风雨里,饶有兴致地找到一点谈资。
“哎,你看那个人,雨都不知道躲, 淋得好像一只落汤鸡。”
“落汤鸡?哈,落水狗才是吧。”
江里恍惚听到这些议论,又觉得是自己的幻觉。
落汤鸡和落水狗么。
那还真是他。
走回集贤巷子的时候,江里浑身都湿透了, 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 脸上身上不停地淌着水。
住在一楼的刘姨正在店里摊热干面, 见到江里走过来, 惊得睁大双眼, 冲他喊道:“小里, 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哎哟,你快上楼去洗个澡,不然容易生病的,快去快去!”
江里很感谢在这个时候能有人对他发出「快去洗澡」这样的指令。
不然他真要茫然到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
走进旁边的步梯,终于没有雨水再淋到他头顶和眼睛上,但他一身的水还是沾湿了干燥的水泥地。
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湿嗒嗒地来到自家门口,机械地开了房门。
江海军给他新买的布衣柜就在客厅墙角,他过去扯了一件校服长袖,一条内裤,就径直往洗澡间走。
天气转凉,热水来得很慢。
江里在破旧的莲蓬头下站了很久,都没有调出热水来。索性就用凉水冲了一遍,拿旁边的毛巾给自己胡乱擦干,套上了长袖和内裤。
窗外的雨渐渐变小,但天空依然被乌云遮蔽。
江里站在浴室朝外面看一眼,收回目光看向墙上边角不规则的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苍白又虚弱的脸。
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仿佛一碰就会雪花一样破碎消融。一双桃花眼红通通,瞳仁失了光亮,眼球里布满红色的血丝。
大概是雨下得太大跑进了眼睛里。
江里想。
他从洗澡间出来,给自己找了条蓝色的校服裤子穿上。
穿好才想起来,盛千陵特别喜欢看他穿这条裤子。因为面料柔软,屁股撅起来的时候,摸得会很舒服。
江里刻意不去想盛千陵,可这屋里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
前几天他穿这条裤子的时候,盛千陵是怎么说的?
哦。
“原来里里想在这儿被我干。”
江里宛如死灰的心情终于有了一点儿起伏。
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静默地在床边坐下。床上枕头一角,露出一只挂坠的金黄色裙边。
他伸手把芭比娃娃挂坠摸出来,完全包裹在掌心,细细抚摸着。
就像在抚摸盛千陵。
西服男人最后那句话回荡在江里的耳畔。
“如果不分手,下次就不是赔钱这么简单了。”
如果不肯和盛千陵分手,那下次是什么呢?
公开他的性向让他受人指点生活天翻地覆,还是让江海军再次发生「意外」,好让他连赔钱都无法自救?
如果不肯和盛千陵分手,那盛千陵会面临什么呢?
将他禁足在北京,从此不能与他再见面?还是从此不能打斯诺克职业赛,余生郁郁寡欢?
江里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是有钱人的游戏。
像他这样的穷人,只能被迫成为任人**的蝼蚁。
他忽然想到初见盛千陵那天,是武汉短暂晴好的阳春三月。盛千陵戴着一顶墨镜,优雅地向他走过来,明明芝兰玉树,他却说人「装逼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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