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一个旅行者来说,他身上的装备少得接近于没有,除了冲锋衣和手里的登山杖,他只带了一个水壶和一把刀,背后的包一看就很轻。在他拨开灌木丛,穿过矮林的时候,被他惊动的生物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条蛇从他脚边蜿蜒游过,云深低头看了它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地势渐渐变得缓和,云深拨开挡在眼前的细小树枝,扯掉挂在裤腿和袖子上的荆棘,分开高过人头,叶片细长锋利的草丛,踏到一片石滩上。至此视野才算开阔起来。
云深环顾了一圈,秋日阳光斜照在这片枯水的河谷上,两岸处处是黄熟的秋景,布满河床的卵石砂砾同样是干得发脆的颜色,但风吹过谷底的时候,有水的味道。潺潺水声中,一道不过两三米宽的细流沿着河道曲折行来,落叶随水打着旋,贴着滑过露出水面的卵石,鱼鳞的银光偶尔一闪而过。
云深走到水边洗了洗手,解下水壶喝了点水,然后在一块高度差不多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卷……手绘的地图。
把笔记本放在膝上垫着,云深展开地图,拿着笔,借着自己的影子遮挡,在地图的右端延续了新的线条。
投在河滩上的影子越拉越长,风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云深收起身边的东西,重新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以他这几天记录的昼夜时长,再过两小时左右,天色就会完全暗下去,他可以先找一个宿营地。有水的流动就有人的聚居,他在这片山野中只走了三天就找到这样一条天然的道路,已经没有必要太着急。
只有一颗太阳,也只有一颗月亮,天空是蓝色的,植物的形态和另一颗星球亿万年进化而成的结构几无差异,乔木、灌木和草本植物的叶片基本上是绿色的,随季节变化的颜色也不脱红黄紫等基本色调,相比云深这种城市人口通过媒体了解到的形象,动物的外表和行为比另一个世界更显得强悍、荒蛮和肆无忌惮,但目前所见,食肉目主要还是在使用扑抓,撕咬等方式捕杀猎物。云深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就在林中遭遇了狼群,这些肩高在一米二左右的猛兽对他发动了相当猛烈的进攻,但除了折断自己的牙齿之外,它们没能让云深留下任何东西。
云深沿着水的方向前行,风从他的背后吹来,石滩不太好走,但相比只有兽行小路,甚至连兽道都没有的深林密野,这里算得上平坦大道。在不远的前方,河道被一道山脊挤出了一个明显的折角,他走过这个折角,然后停了下来。
一片宽阔的河滩出现在他面前,河床只占了中间那部分,土地向着两边延伸,一侧到一片陡峭的山壁为止,一条小路从山壁中延伸出来,连接了一道陈旧非常,看起来只能承担一两人分量的木桥,桥面跨过浅浅的河水,另一头搭在粗粗垒起的石堆上,石堆背后同样是一条泥土小道,道路掩入叶色斑驳的山林,不知通往何处。
云深看着眼前的景象。
骑畜伏地,长矛断折,血迹散落石上土中,尸体遍布河滩。
过了一会,云深慢慢走了过去,风吹过他的耳畔,除了他的脚步声和依旧轻快温柔的水声,山林的枝叶摩挲声,没有其他声音。这里曾经是一处战场,发生过残酷战斗,此时天色渐晚,战场还未被打扫过,风卷走了大多数让人感到不安的味道,只有走近的时候才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息。一种不算陌生的气味随风盘卷过云深身侧,对他来说,这种味道差不多总是和医院白色的灯光,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和医生们遗憾的表情联系在一起,而对这里的人们来说,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了。
云深走得有点艰难。
死去的人们脸上还残存着痛苦和恐惧的神情,许多人死在精准的箭法之下,箭支从他们的眼睛,耳中,咽喉和太阳穴穿过,有些透骨而出,露出箭头染血的形状,材质看起来并不像金属;一部分人死于失血过多,他们的四肢被砍断或者折断,身体有明显穿刺伤;有人几乎被砍成两半;有人身首分离……尸体倒伏的位置呈现出某种规律,并且他们的衣着大多相近,死后遗落身边的武器形制也基本相同,在外貌特征上,高鼻深目,发色偏浅,体毛较多……不,不全是如此,云深在一具尸体旁停了下来。
死去的男性紧紧闭着眼睛,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黑的,面容和肤色与其他死者有一种来自人种本源的微妙差异,衣着同样与其他死者有区别——麻布的织法不同,也不是罩衫,是左衽的短衫,还有草鞋和绑腿——
这是云深见到的第一个战斗另一方的死者。
很快他就见到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还有更多个。这时候云深已经走过了大部分战场,接近当初战斗最激烈的中心,山壁小路的出口处。越靠近这里,尸体越多,死去的人身份上的差距也越来越分明,有些西方特征的死者不仅衣着,身上装备也明显好于他人,有人拥有完全铁制的武器,而不仅仅是铁包木,虽然这也不能避免他们的死亡。东方特征的死者倒是看不出地位上的明显分别,以及他们的尸体增加了,但总数比他们的敌人数量仍然少得多,以总数算,几乎达到了一比十的战果,就算有神箭手的支持,在武器劣势——都是骨器和石器情况下,出现这样的局面只能说明他们在力量上的极大优势。他们拼死之时河滩上的卵石都成为武器,云深见到不止一个头骨凹陷,连颈骨都断裂的西方特征的死者。
这里的重力与另一个世界极其接近,水的沸点在这个区域也差不多是一百度,其他参数受到条件限制,云深还未得出结论,他对这个世界几乎全然陌生,只能一步步地观察现象,整理信息。和原住民的第一次接触是从尸体开始,有他熟悉的生理特征,却呈现如此分明的对立,难说是好是坏。
云深在一些东方特征的尸体上发现了火烧的痕迹,战斗应当是在白天进行,没有火把,目前也没有见到投掷类武器,哪怕是一张弓……不,是有的。
唯一的那张弓已经折断了,折断的一半从一名穿着长袍的男性下颌位置穿进去,从留在外面的长度推断,深度可能已经达到枕骨部分,另一半连着一段弓弦,弓弦深深陷入另一个穿着同样长袍的男性脖颈,几乎把脖子勒成两个部分,残余的弓弦缠在一只手上,那只手属于一名黑色短发的青年,他仍然保持着跪地扼杀的姿势,从臂膀到脊背的线条有力得如同雕塑,成为这处修罗场上唯一没有真正倒下的人。
风越来越冷,云深走过去,半跪到砂石地上。
山峦的影子完全挡住了夕阳,青蓝的天空之上星辰闪烁,风声渐渐变小了,寂静和暮色一起笼罩着死亡的土地。似乎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青年却在此时缓缓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风停了下来。
被他注视的一瞬间,云深一怔。
下一刻,他就倒了下去,云深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接住了这名身材高大瘦削的青年。被扶在他腿上的脸颊冰凉,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云深将手按在他的颈侧,屏息等待了片刻,终于触摸到了生命的脉动。
第3章 相见
无尽深暗之中出现了一种东西,一种香气。
那是肉类的香味,还夹着更丰富的其他食物的味道,是从未体验过的,简直能把人的脑子融化的香气,在伤痛之前,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饥饿。空虚得将人腐蚀成一个空洞的,真实的饥饿。
他已经很久没有饥饿的感觉了。他还活着。
范天澜猛然睁开眼睛,定定看了一会绿色的穹顶。
他看得见,能够分辨颜色。
他撑起身体,身下的垫子柔软而富于弹性,薄而温暖的毯子堆到他的腰间,轻柔得像鸟的绒毛,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腰腹,伤口已经被白得像雪的洁净布条所覆盖,他将目光转向手臂和其他地方,在他曾经有过感觉和再无感觉的地方,它们都受到了精心的处置。他注视了它们一会,抬手慢慢撕开一条贴在伤口上的肉色布条,看着底下的细小伤口,缓缓握拳。血从裂开的伤口渗了出来,借着透入帐篷的火光,他看见血是红色的。
拂去血滴,他将治伤的布条不差分毫地贴回去,同时打量着这个充满药物和陌生物质气味的地方,过了一会,他将脸转向敞开的弧形入口外。
一小团火光在石地上燃烧,他没有听到燃烧的声音,一个金属容器盛放着这团火焰,淡蓝色的焰尖舔舐着架在上面的另一个器皿光滑的外壁,那同样是银色金属所制,外观线条流畅,没有拼接的痕迹,可谓完美无暇,在这个一般贵族城堡都未必能见的珍品之中,咕嘟嘟的沸声随着白色的水汽涌出,和强烈的香味一起四散而去。
有人正走近这里,范天澜无声向后倒下,毯子拉回胸前,静静等待。
有人救了他,如他的存活是一个奇迹,那些人——或者那个人的出现也是奇迹。他手下身上,以及眼中所见,无一不是非凡之物,如果他没有被带远,如今方圆数百里内,身份最为高贵者便是赫梅斯伯爵,身居高堡之中,麾下军队数千,供奉着超过五名的正式法师及其众多学徒,赫赫威名世代传承,领地之内诸事连国王都无权过问。而赫梅斯家族之内的法师,无论如何受尊敬,也做不到如此奢侈地而精细地用魔火来烹煮食物,至于救治一名濒死的遗族之人并将他如此安置,中洲大陆上不存在这样的力量天赋者。拥有的力量越强大,对他人的性命就越冷漠,这是世界的规则。
走过来那个人的脚步很轻,没有力量感,他的影子映在透光的帐篷墙壁上,也并不强壮。他弯身进了帐篷,夜色的凉意随着这个人落到范天澜面前,在他向他伸出手的时候,范天澜抓住了他。
对方没有反抗。
片刻的沉默之后,范天澜松开了手,那个人侧过身,随着嗒一声轻响,光明大作,来自范天澜头顶,明亮如白昼的光线将帐篷里的一切都照得分明,包括在他身前的这个人。
范天澜盯着他。
对方平静地回应他的视线。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双眼睛,在细密的眼睫阴影下,是近乎纯黑色的瞳仁,五官有一种不同于中洲一般人种的柔和感,不容易从外表推断具体年龄,因为他所见的皮肤几无瑕疵,他刚才握住的手也没有受过生活的磨砺,虽然那修长的手指并非没有力度,穿着的服装样式十分特殊,只看得出来布料极其细腻,针脚整齐细密,并且需要极高的染色技艺。
眼睛是黑的,比他更短的头发也是光滑的黑色,但这个人不是遗族。
不是遗族……没有那种气息,和那种存在于几乎所有遗族身上的,仿若刻入血脉的痛苦和仇恨。然而相比遗族,这个人身上的气息似乎与这个世界更不相容,范天澜在真正见到他,见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现在,在这里的只有这个人——救了他,将他安置在这里的,都是这个人,没有其他贵族,也没有别的天赋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19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