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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渊脚步顿住。
“所有的医护人员都在了吗?”应渊轻声问,“苏焱呢?”
苍岳:“……”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离开德尔芝之后会直奔曲田坝。”他顿了顿,“如果苏焱拼尽全力也没能阻止伤亡,那他现在怎么样?”
苍岳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回答。
“他现在和墨待在一起,”他说,“会长体质特殊,没人能医治他,他的样子又……不太好看,所以只能单独隔离。”
什么叫样子不太好看?
“他在哪儿,我去看看他。”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苍岳:“他还不知道您来。”
“难道他会不见我吗?”
“……请跟我来。”
门被克制地敲响,墨的声音传出来。
“进。”
在看清来人之后,墨的眼睛蓦地睁大,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躺在床上的苏焱。
苏焱闭着眼睛,眉心却紧紧地蹙起,仿佛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唇瓣苍白失血,被子严严实实拉至下颌,可那些狰狞刺眼的红痕,依旧顺着脖颈、皮肤不断蔓延,争先恐后地爬向他的脸颊,触目惊心。
应渊呼吸微微一滞。
他和墨点头示意,后者从椅子上起身,拉着苍岳出去了。
她恢复得倒还可以,如果看不到她后颈包着的纱布,她几乎和常人无异。
他缓步走到床边,坐在方才墨坐过的椅子上,微微俯身,静静凝视着床上虚弱不堪的人。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敢卸下冷静自持与层层伪装,让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情意和心痛。
只是短短几天没见而已。
苏焱身上难受,并没有睡熟,他在意识模糊中知道有人来了,却又长时间没有听到对话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一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应渊失魂落魄地坐在他的床边,眼中的悲伤和绝望几乎压抑不住,大颗大颗的温热泪水,顺着他白皙光洁的脸颊无声滑落,已经淌了满脸。
“哥……”
应渊猛地回神,飞快抬起手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把视线移开了。
“我没事,”苏焱说,“你不要哭。”
“我掀开你的被子看过了。”应渊声音低哑。
“……”
“曼曼她……”应渊艰难吐出这个名字。
苏焱的眼神也瞬间黯淡了下去。
“你都知道了。”
“我只是觉得……”应渊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再次从他漂亮的金色眼睛中涌出来,擦都擦不完,“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早点看见你的邮件,或者早点去曲田坝,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就不需要你拖着这样一副身体孤军奋战,是不是能救下更多的人,他们也不至于……可曼曼还那么小,她那么小,又那么无辜!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呢,他们明明手无寸铁……”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炮弹又砸不死我,为什么不能落在我身上呢?
就算我会因此而死,又怎么样呢?
苏焱几乎听不下去,他仰起脸,眼睛也慢慢地湿润了。
“不会的。”
应渊一怔:“什么?”
“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今天及时到了,炮弹会落在明天。”
“如果曼曼没有到乌山避难所,炮弹会落在她暂时栖身的医疗站。”
“就算,曼曼根本没有到过交战区,从没认识过你,她在德尔芝幸福地长大,炮弹也总有一天会落在她的家里和学校里。”
苏焱的语速很慢。
金塔与破娃娃 第120章
“只要……”
只要这一切还在继续。
还有那么多比曼曼更小的、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女。
还有那么多本该拥有和睦家庭的青年男女。
还有那么多本该子孙承欢膝下的老人们。
你都能拯救吗?
你能保证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因此而死吗?
那是不可能的。
应渊默然静坐,脑海中骤然回荡起一阵清脆细碎的风铃声。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曼曼明媚烂漫的笑脸清晰浮现,稚气的声音萦绕耳畔。
他忽然有些庆幸苍岳拦住了自己,他其实根本没有勇气去见那个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缠着他说话的小姑娘。
漫长的死寂笼罩小屋,两人各自消化着心底的悲痛,许久才从压抑沉重的氛围中缓缓抽离。
“如果我没有过来。”应渊不再流泪了,但声音还有些哑,“你打算怎么样?”
“苍岳刚才跟我说,这里没人能治疗你,墨也没办法再把你传送回危谷。”应渊一字一句轻声追问,“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苏焱微微抬眼,目光失焦地落在屋顶,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我以为我会在这里腐朽成一堆白骨,没想到我还能在那之前看见你。”他轻轻喘息着,“不过,我真的很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但如果我真的消失了,哥,”苏焱说,“对你来说会是解脱吗?”
“我不知道。”应渊说,“可能我会难过。”
“难过和解脱并不冲突。”苏焱说。
“但我不会让你消失。”应渊道。
苏焱的瞳孔微微一亮,他怔怔偏头望着应渊,那点微光说不清是求生的希冀,还是仅仅因为这句来自应渊的答复。
应渊避开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地笃定道:“我会把你送到危谷。”
第120章 (十五)小焱,你跟我说说话
夜深了,天空之中铺满了星星,天空澄澈得几乎有些残忍。
幽深葱郁的山林间,一道巨大的玄色身影骤然冲破层层树冠,借着浓稠夜幕的遮掩掠入云层,携着凛冽风声朝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偶然间目睹这一幕的人惊讶地揉了揉眼睛,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长空静谧无风,夜幕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巨龙的踪迹。
仿佛方才那震撼天地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焱静静伏在宽阔温热的龙脊上。巨兽体表的温度比人体更高,隔绝了高空的刺骨冷风,稳稳托着他虚弱的身躯。耳畔狂风呼啸、气流翻涌,他却分毫未受惊扰。
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死去,也非常满足。
他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平静的释然。
应渊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来。
“小焱,你睡了吗?”
苏焱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过应渊不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小焱!”
“小焱!”
“苏焱,你醒醒!”
急促的呼唤接连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苏焱心底猛地一震,涣散的意识缓缓回笼。
“哥……”
他声音很小,但应渊能听见。
身下的巨兽似乎松了口气。
“往下看看。”应渊的语气变得缓和下来,“我们到了。”
苏焱缓缓抬眼,顺着龙身俯瞰下方。
危谷两岸狰狞赤红的岩壁被浓重夜色吞没,只剩幽深的轮廓。唯有峡谷缝隙间缓缓流动的岩浆,翻涌着滚烫的橘红流光,在漆黑谷底绵延铺展,点点火光跳跃闪烁,比漫天银河还要璀璨夺目。
真快啊。
巨龙缓缓盘旋降落,岩浆流动的光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滚滚热浪顺着峡谷往上翻涌,到最后,已经可以感受到阵阵的热浪和扑面而来的二氧化硫的气味。
这曾经是苏焱最熟悉的味道,也是他最不喜欢的味道。
它意味着痛苦和分离。
落地的瞬间,庞大的龙形悄然消散。应渊变回人形,俯身将虚弱的苏焱背起来。苏焱安静地环着他的肩膀,把额头埋在他的后颈。
额头滚烫。
应渊愈发不安。
苏焱身上裹着宽大的黑袍,是被应渊吐槽过好几次审美的那件。那件黑袍将他的整个身体都盖得严严实实,带着热气的风拂过的时候,依稀可见下面的形状。
如果看不见苏焱烧得泛红的脸,任凭谁都会觉得,应渊背着的是一具枯瘦冰冷的骨架。
应渊每走一步,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背后传来的可怕触感,他脊骨发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压下身体的战栗。
“小焱,你跟我说说话。”应渊直直地朝着深渊前进。
“嗯,我在。”苏焱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后颈,让他稍微安下了心。
到了悬崖边上,应渊把苏焱短暂地放下来,递给他一根登山手杖做支撑,自己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穿戴式升降装置,仔细固定在崖边最坚固的岩层上,另一端拴在自己身上。
峡谷太窄了,应渊的兽形在这里没办法翻身,只能采用这种方式。
一切准备就绪,他只需要把苏焱绑缚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了。
应渊拿着绳子走向苏焱,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勇气去触碰苏焱的身体。
但凡换个人以这种形态在他面前,他都不会这么懦弱。
应渊深吸了一口气,简单做了心理建设,再次抬起手。
“我来吧。”苏焱语气平静温和,“哥,你背过身去。”
两人对视了两秒,应渊转过身去。
背后的人小心翼翼靠上来,绳子一圈一圈地收紧,将他们牢牢地束缚在一起。
仿佛合二为一。
“哥,我吓到你了吗?”苏焱轻声问道。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应渊佯装镇定,紧绷的喉结轻轻滚动。
苏焱弯了弯唇角,心里有些难过。
没人希望被自己心爱的人看见这副模样。
升降装置缓缓启动,带着两人平稳往炙热的谷底下坠,骨骼轻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岩浆水位正在上升,之前蛊雕栖身的洞穴早就被淹没了,应渊没办法再把他安置进去,只能尽可能地多送苏焱一点。
下坠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自己对你有信息素依赖?”身侧的苏焱忽然开口。
应渊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提到这个。
他都快忘了。
“可你后来跟我说是骗人的。”应渊低声回应。
苏焱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应渊的肩头,温柔又落寞。
“不是骗人的,我只是……不想你因为我有心理负担,或者做一些并非出于自身意愿的举动。”
毕竟我知道,你那个时候还没有喜欢上我。
“那你这些年来都是……”
“每次我从危谷离开的时候,都几乎丢失半条命。”苏焱喃喃地讲述着,“到了那种程度,多少旖旎的心思也没了。”
“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应渊攥紧了束缚在自己身上的绳子,“你应该告诉我。”
那是我的失误和过错,不该让你自己承受。
“我以后每次都告诉你。”苏焱竟然笑了,“到时候别再赶我走了。”
应渊抿了抿唇,没说话。
越往谷底下坠,空气越是燥热干涩,空气中仅剩的水分被高温蒸干,岩浆刺鼻的气味愈发浓烈呛人。应渊裸露在外的皮肤快速泛红、发烫,隐隐泛起灼热刺痛的触感,已经是轻微烫伤的征兆。
苏焱抬起掩在袍袖下的手,轻轻托了下应渊的腰:“太热了,别再往下了,找一块凸起的台子把我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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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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