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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应平转身穿过大殿,走过蜿蜒长廊,跨过一间又一间茶室,不知道走了多久,停在一处略微有点古旧的小殿前。
抽签似乎并不必要走这么深,这个念头在应春晚脑海里盘旋着,似乎在提醒他这一整件事情有多奇怪。
但又有另一个声音轻声细语地鼓励着他,促使他伸出手来推开那间小殿的门。
满室空寂,层层供桌供了一整面墙的灵位牌位,掩在悠然缥缈的香雾后面,上面的字也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殿内坐着一个清秀少年,穿着一身圆领青袍,见着他就露出一个笑来,脸边爬上两个梨涡,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
应春晚也掌心向上伸了过去,那位清秀少年低头细细勘察了一番,须臾夹出一张签纸,轻飘飘放在应春晚掌心中。
“春晚哥哥,我算得很准的。”
折成三折的签纸被纤细白皙的手指打开,上面的判语映入应春晚的眼里。
度日还知暮,平生未识春。
应春晚的心脏陡然一下子收紧,像是被什么死死攥了起来,一时间竟然喘不过气,更有密密麻麻的闷痛从胸口蜿蜒而出,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仿佛什么东西即将要被解开。
他捏着那张愿纸,上面的判语被攥紧掌中,墨字逐渐湮开,判语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他后退了好多步,直到后背一凉,哗啦一声响撞上了小殿的殿门,转身反手就推开殿门逃了出去。
殿门外变成了一道幽深的长廊,应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应春晚奔跑在其中,满心惶惶不安。
两边的圆木轩窗外响起沙沙的树叶吹拂声,一道又一道暗影斜映在上头,无端多了种鬼影重重的感觉,追在应春晚脚后。
应春晚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字排开的垂着竹帘的殿门,门前站着几人,见他过来后纷纷伸手帮扶了下他。
他俯身大喘了好几口气,才抬头看清身边站的那些人。
扶住他的人是应翎,可应翎完全变了个模样,不再是他记忆里披着羊毛披肩笑意盈盈的模样,那张脸都变得年轻了许多,甚至看起来至多比应春晚大不过六七岁,身边站着宋承天,五官陌生的宋承天。
应翎张口,柔美的双眼里带着层歉意,“春晚......”
应春晚摇摇头,后退一步,肩膀又被另一人扶住,指尖冰凉,但力度柔和。
他扭头,一个长得与应翎有两三分相似,与他六七分相似,与刚才那个圆领青袍的少年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女性在身后,表情柔美婉转,看着应春晚时眼神带了些哀愁。
她张嘴,声音柔和又缥缈,“小师傅...”
按在他肩膀的手微微用了点力,似乎在催促他往垂着竹帘的那扇木门内走去。木门上糊着薄纱,隐在竹帘后,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应春晚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慌感,后退着不肯前行,甚至想转身而逃。
似乎比起踏入这间殿内,还不如回到身后那些鬼影重重中更让人舒心自在。
应春晚挣扎着,听见身后的女性幽幽一声叹息,带着些不忍和怜悯。
手臂又是一凉,身旁却空无一物,应春晚视线越过身边,落到廊下的一处池景上,看见倒影中有一个五官娇俏但表情温柔的姑娘,长了张和刘薇一模一样的脸,一只手抓着倒影中的他的臂膀,拉着他引他向前。
那个姑娘在水面倒影上回头,身体未动,头却完全转了过来,明明诡异得很,但脸上的表情却很温柔自然,眉头轻蹙着叹息,另一只手指向倒影里的殿门。
那个姑娘的嘴巴一张一合动了起来,应春晚看得明白,她在说“快去吧”。
身后拥着他上前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着睡衣的年轻女生,也有一身工作服带着电工手套的场务,脚边放了一大兜戏服的后勤姑娘,还有穿得一丝不苟的商人。
“去吧。”
“快去吧。”
“要来不及了。”
“以后就不会痛了。”
空灵虚幻的声音越来越多,应春晚视线无意间划过身旁,看到了一个幻影。
是个穿着棉质上衣,长裤盖住半个赤足的脚背,细软黑发轻柔搭在脸边的少年。
那个少年伸出了手,搭在殿门上,于是应春晚也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和他分秒不差地搭在了殿门上,两只手同时用力,轻轻推开了殿门。
身后交织在一起的低语声瞬间消弭不见,殿门大敞,清月光辉悉数一丝一缕地斜洒进来,照亮殿内四处挂在墙上的书画墨宝,每一缕墨迹都熟稔无比。
应春晚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因为这些被精心装帧挂起来的书画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出自他,应凝的笔下。
识海里那道禁制的锁终于完全打开。
殿中最深处,坐在上方那张太师椅上的人一直安静无比地凝视着他,一身大红色的吉服,月华下闪着清冷光芒的银色长发,贴着下颌线垂落在胸前,垂落在腰间,垂落到一枚佩在身上的青绿色玉坠,在鲜明的红色和银色中衬得无比显眼。
“阿晚。”
月华开始流动,像记忆中那样一点一点顺着吉服上的团花纹样蜿蜒向上,映出微微朱红的双唇,挺拔的鼻峰,闪动着赤金色光芒,尖锐瞳孔竖起的双眼。
现世的记忆划过脑海,晚辈里那个年轻姑娘曾经在拉他观礼的时候告诉过他,结契是突破识海的过程,而识海的最深处一定是这个人怀揣在心尖上的人事物。
那个姑娘告诉他,应家第一对突破识海的是定淼派先祖应凝和深居简出的祖师爷。后代们一辈又一辈地效仿着他们,在东山结下和自己牵绊最深的缘。
他不知道那一场百年前的血洗后剩下的族人是哪些,白咎守在东山数百年,守着那些族人一代代再度生息繁衍,效仿着他和他,在漫长悠久的岁月里,把那时人人避之不及的结契传续到了今天。
这里就是他应凝的识海最深处,里面坐着穿着大红吉服,等着他来圆礼,却再也没有等到礼成的白咎的一抹残影。
就好像被封锁在了那一瞬间,避开百年,一直在此处等着应春晚再度踏足,直到二人再次互接识海,他终于坐在了这里,等来了魂魄归位的应春晚。
可应春晚却忽然不想上前去了,他很清楚解开这些意味着什么。
因果消无,红尘旧事一笔勾销,他不会再为魂魄分裂而痛苦挣扎。
也不会再记得他藏在自己识海深处的狐神。
“阿晚...”
幽幽的叹息,就像划过炉鼎而下的烟雾。太师椅中穿着红色吉服的人站了起来,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走向应春晚,带着熟悉的温柔笑意。
他说他一直只牵挂着同一个人。
白咎走到了他面前,应春晚隔着无限近的距离看到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以前总觉得里面像是装着一池幽幽春水,现在这池春水近在眼前,水面上有层粼粼之色。
他看见白咎解开了腰间佩着的青绿坠子,温凉指尖拂过他的脖颈,替他戴在了脖颈上。
四周的景致扭曲起来,像烈火里在热气中摇晃的模样,月光也变成了黏腻无比的白光,一点点落进来,照亮崩裂坍塌的四周,像一个陈旧又怪异的梦境。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
熟悉的画卷纷纷从墙上掉落下来,落在地上变成轻飘飘一缕青烟,墨色顺着那些挂在墙上的红绸旋成奇异梦幻,但令人无比痛心的虚无,顷刻间只剩下面前颀长的银红人影。
“不......”
月光亮得耀眼吓人,应春晚忍着刺痛拼命睁着双眼,却被一只温凉的手盖住,刺眼白光在掌心里变成柔和沉静的淡淡橙红。
双唇触到一抹柔软冰凉,应春晚微微张嘴,剩下的未说出口的话被涌入口中的淡淡焚香气息温柔地堵了回去。
唇舌缠绵交织在崩裂倒塌的轰鸣声中,只剩下彼此相融的柔软。
那池春水好似也伴着崩裂晃荡了起来,晃出一串带着温度的水珠,滴落在应春晚的脸颊上,顺着他清秀的脸庞滑进两个人交缠的唇舌中。
炽热的温度里满腔咸涩。
原来眼睁睁地走向忘却,是这么痴缠又痛苦的感觉。
白咎为他经历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但这次过后,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可以交汇的原点。
于是他终于在那只掌心中闭上眼,也落下了苦到极致的泪珠。
*
满目橙红刺眼。
“小春!”
应春晚眼睫抖了抖。
“小春!”
他微微皱了皱眉。
“小春!早课老高要点到,你可劲儿睡吧!”
应春晚顶着已经照在脸上的似火骄阳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顶着微微凌乱的头发扒着床边的扶手往下看,“几点了?!”
康城正好在看腕表,“你还睡,八点四十五了,塞点面包直接去大教室吧。”
“......!”应春晚赶紧掀开被子翻身下来。
老高平常笑眯眯的,实际上是个白切黑挂科狂,她的课不能乱翘。
刘昊天洗漱完从阳台那边出来,看见蹭蹭蹭翻身下来的应春晚刚准备嘲笑一下,结果被应春晚脸上的表情给吓了一跳,笑声硬咽回了嗓子眼里。
他比划了下自己的脸,“不是,小春,你这是咋啦,别是都大二了还在半夜偷偷想家吧?”
应春晚懵了一下,“......啊?”
一边通宵打了游戏的丁合打着哈欠走过来,看见应春晚脸上那副模样也是一句“我靠”爆了出来,伸手捞了个镜子塞在应春晚手里。
应春晚一脸问号地拿起镜子,然后自己也吓了一跳。
镜子里一张清秀俊气的脸,但双眼此刻红的吓人,还隐隐约约有些血丝,眼下也微微发肿,看起来像痛哭过一场似的。
丁合咂舌道,“怎么个事呢小春?失恋了?还是打游戏被人骂了?跟哥哥们说,哥哥们带你嘎嘎乱杀!”
“你可拉倒吧你!”刘昊天笑骂着捅了捅丁合,同时趁应春晚不注意的时候递了个眼神过去。
丁合立刻会意,无声地比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他们都知道,应春晚是个孤儿,从小父母双亡,一直坚持到现在还努力考上S大不容易,可能是突然看了点什么emo了,悄悄哭了一场也很正常,没必要戳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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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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