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百种为了纪念血契伴侣而陈列的收藏,到热衷于为每对血契伴侣举办的山茶花之夜,就算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恋爱脑也是真的。 瓦格纳可能是真的比任何人都希望宁秋砚被秦惟之转化。 他才是最疯狂的那个。 瓦格纳不是空手而来,带来了一份礼物。 那是个有着繁复花纹的古朴木盒 ,从秦惟之处缴获而来,里面装着关珩的刀。 “请帮我还给关先生。” 瓦格纳说。 “我的朋友,其实就算不是为了关先生,等到了最后那一刻,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掳上飞机的。这份礼物算是我对你保护不力,害你平白被咬了一口的补偿。” * 曲姝给宁秋砚买了新手机,他想给关珩发信息,打完又删除,觉得必须要和关珩见面后再说。 大家都让宁秋砚好好休息,可是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关珩浑身是血,形销骨立倚在墙边的模样。 那些劣等怪物蚂蟥般吸附在年长吸血鬼的皮肤上,疯狂地吸食了不知道多久。 明明没有亲眼见过,但画面就是不断地在宁秋砚脑中出现,让他满头大汗地醒来,睁着眼睛到天明。 关珩应该是山顶峭壁上的一捧雪,肮脏触不到,污垢碰不到。 他这一次做错了。 如果他能听关珩的话,严格地按照吩咐去做,那么秦惟之根本没有机会将他骗上车,后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错得离谱。 又过一日,陆千阙终于来到了黑房子。 陆千阙的右手已经完全长好了,但还是不得轻松,顾煜现在每天给他打二十个电话,强烈要求要转回原来的学校,还要求与陆千阙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 等再过几天,关珩回渡岛,陆千阙便也要赶回洛川。 “先生要回渡岛?”宁秋砚抓住关键信息,“伤势是不是很严重?” “不严重,只是失血量有点大,对摄入量的需求也就大了。”陆千阙说,“有迅速恢复的办法,但是你知道先生的,他有自己的原则。” 陆千阙语气如常,像在谈论一场感冒。 不只是陆千阙,其实是所有人的表现都很平淡,没有任何人责怪宁秋砚。
永生给了他们处变不惊的能力——反正他们不会真正被杀死。 这种能力形成对生命的蔑视,扭曲了他们的世界观,也彻底麻木了感知。 如关珩对宁秋砚说的,人类和血族有本质上的区别,从被转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彻底与人类身份所拥有的一切告别了。 两者永远都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宁秋砚第一次理解到这种差距,发现了那看得见摸不着的巨大鸿沟。 陆千阙说血族体内的血液再生较人类缓慢数倍,这也是无论强弱,血族都需要保护好自己血液的原因。 受同类的毒素影响,这一过程还会大幅度地减慢,想要快速复原,需要直接摄入大量人类温血,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有数名血奴。 “先生从来不碰血奴。”陆千阙用的事很钦佩敬服的语调,“所以我们打算先回渡岛。” 动物血同样能滋养关珩,虽然速度慢,但也能让他恢复如初。 “舍不得?”陆千阙笑眯眯的,“先生才来不久就要走。” 宁秋砚点头。 为了关珩来溯京长住,有过的那些准备和憧憬都暂时不能实现了,他当然会失落。 而且,他和关珩之间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解决。 陆千阙充满歉意地说:“小狗狗,你真的不要想太多,认真追究起来这件事其实是我的错。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不这么轻易地被抓住,就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 “不,不是这样的。” 宁秋砚喃喃。 这不能怪陆千阙,硬要说的话宁秋砚更有脱不开的关系,如果不是他非要去找荣奇…… 从那时候其,就注定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想去看看先生。”他问陆千阙,“可以吗?” 在他们离开之前。 “现在应当是没问题了,我也不会每次都把你往危险里推。”陆千阙说笑,“我们后天出发,先生应该不会再回这边。” 宁秋砚点点头。 他想起了那个木盒子,去把它抱出来给陆千阙:“这是先生的刀,之前一直在秦惟之那里,昨晚瓦格纳带过来的。” 宁秋砚觉得关珩应该会想要把它带回渡岛,毕竟这把刀承载着关珩父亲的回忆,意义重大。 陆千阙神色微敛,打开了木盒。 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把刀,却很快就合上了盖子,告诉宁秋砚:“不用带过去了。” 宁秋砚:“为什么?” 陆千阙低声说:“这本来就是先生不要的东西,重新拿回去,先生也不会高兴的。如果你想要,就先收起来吧。” 木盒子回到宁秋砚手中,沉甸甸的,诧异过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关珩为什么会不想要这把刀了。 当年秦惟之奉命把灰袍人送进牢里,同时送进去的还有这把刀。 后来秦惟之收到消息,关家上下一百多口没有怎么受到剧毒折磨,全部死于牢中,见血封喉。 “难道当年灰袍人用这把刀……” 宁秋砚嗫喏着说出猜想,后面半句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秦惟之说,下手的人够狠够稳。 灰袍人挥舞这把刀结束了关家一百多人的痛苦,也同时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关珩当然不会再想看见这把刀。 “不,出手的不是灰袍人。”陆千阙眉目沉静,表情已经完全收了起来,“使用这把刀的,从来都只有先生。”
第110章 陆千阙是什么走的,宁秋砚没有注意到。 只是朦胧地听见陆千阙叹息般问“我也是很久之前提先生提起过,这样的东西,以后就不要拿到他面前了”,然后安慰小动物似的,摸了摸他的头,留下一点凉意。 房子里很安静,天气转暖后壁炉已经没有在工作了。最近溯京都没下雨,但宁秋砚恍惚还是听见了雨声,听见了雨丝拍打窗户的声音。 愈来愈大。 狂风骤雨。 他跪坐在地板上很久,分辨出那是渡岛另一端的峭壁之下,海浪冲击沙滩的寂寞回响。 “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风。” 没有树木生物,只有风与海。 但不是没有声音的。 痛苦穿越千年,灌入地面的夹缝里,灌入岩石下方,灌入洞穴中。 它无孔不入。 身体已经风蚀石化了,它却依然能穿过尚存柔软的心脏,刺出巨大的破洞,萦绕周围,永不消散。 他们站在峭壁之上,正牵着手远离海岸,但关珩正带着他,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内心。 他问,“可以去看看那个洞穴吗?” 关珩说,“下次。” 一幕幕画面回放。 宁秋砚站起来,眼泪滴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抱着木盒子去了储藏室。 这里堆着一些他给关珩准备的颜料画布,都还没有拆封,荣奇上次给的那一箱东西也在。他搬开梯子,找到储藏室最顶上的那一格,将木盒子推了进去。 他没有权力代关珩扔掉这份沉重的过往,却也不愿让它再次出现在关珩面前。 腿却仍然在发软,他甚至没能马上走出储藏室,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瘫在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物品中央。 “时间太长了,我不能总是醒着。” 关珩曾说过的话仿若耳语。 那时他们刚刚结束献血协议,宁秋砚即将离开渡岛。 那时的宁秋砚并不理解其中的深意,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和无疾而终的暗恋伤怀。 现在他理解了。 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关珩必须沉睡。 在永恒无尽的折磨之中,只有寻找到喘息的间隙,才能再次醒来接受刻骨的痛苦。 因为那些风从未离开。 它们存在于醒着的每时每刻,存在于下一次沉睡之前。 它们无法被死亡带走,所以无时无刻不在。 然而找到完美栖息地的关珩,被迫醒来处理完危机之后,最终仍然选择了醒着。 从为了宁秋砚第一次出岛开始。 关珩原本是不打算现身的,确认了宁秋砚的安全便要离开。但宁秋砚发现了他,奔向了他,他安静地坐在车里,看着宁秋砚湿红的眼眶与青紫交错的脸。 那一刻的心境转变宁秋砚无从得知,但他知道关珩动容了,因为他。 关珩不再沉睡,跨越茫茫大海,再一次步入了世界。 “永生是诅咒。” 如果只是对待宠物般的喜欢,大可以将宁秋砚早早地转化了,永远收在身边。 但爱不会。 关珩做不到一直醒着。 和永生比起来,任何幸福、欢愉都太短暂,只有痛苦会放大,然后无休止地蔓延。 到了那时,宁秋砚不仅会成为被剥夺人类感知以血为生的怪物,充斥在他生命中的 ,也将同样会有无尽的等待与孤独。 人人短短几十年,关珩给予宁秋砚包容,宠爱与教导,以无形之手引领着适合他们的节奏。 就连这次也是,执拗的人类阅历有限,想法浅薄,行动莽撞又任性,但关珩默默地张罗了一切,用自我退让织下一张密密的网,给了人类不可思议的纵容。 因为他要宁秋砚这一生幸福快乐,灿烂鲜活。 宁秋砚喘不过气,心痛得绞在了一起,必须要按住胸口,隔着血肉按住紧缩的心脏,大张着嘴巴才能呼吸。 风声徐徐。 终于翻到了谜的最后一页。 他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了解关珩。 * 夜色深沉,周围的街景与路人都是模糊的影子。 宁秋砚行走在大街上,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是在步行,忘记了骑车。 他没有告诉关珩自己会去,因为陆千阙说“为什么不直接过去”。 可是,等来到酒店楼下时,他又望而却步,直愣愣地盯着酒店高层发呆,试图辨别出哪一点亮光是关珩住的房间,关珩又在里面做什么。 站得腿都麻了,他才双手插进卫衣口袋,缩了缩脖子,走进旋转门。 一进入大堂,便有位年轻的女人走过来递给他卡片,说:“陆先生交待过您会过来,这是关先生的房卡。” 女人身穿酒店制服,亲和有礼。 宁秋砚接了房卡,不记得都回答了什么,思绪回笼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亮起的电梯数字。 关珩还是住在那一层,那一间。 他似乎对那个房间情有独钟。 宁秋砚走入长长的走廊,又在门口站了一阵,拿起卡片在感应器上轻轻一贴。 门开了,房间里只亮着台灯。 窗帘没有拉,从大片落地窗看去还是熟悉的夜景,以及,伫立在酒店与黑房子之间的溯京铁塔。 “咔嚓”,身后传来门自动合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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