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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看得开,随即说:“好,那便——”
“我去。”一人截断了他的话,动作还比声音更快,身影闪动,掠向了巨石。
是李少游。
他本来已猝其不意,却有个人,好像一直在暗中留意他。他才动遁术,就同时追了上去,捉住他的手。
“我陪你去。”桂凤楼道。
他们四目相对。一个字没有再说,却又像是彼此叙了千言万语。
我就知道你会,桂凤楼心想。
先前他们合力扫除鬼影时,此阵还未演变到最凶险的境地,众人都留有余力,但他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李少游一心护着他,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安危。
因为李绪死了,相依为命的大哥不在了,就以为无牵无挂,连生死都不太在乎了么?
不该如此,你还有我。
两个人遁术极快,刹那间,就一齐没入了巨石里。
后方是片平平无奇的山林。阳光朗照,那笼罩在阵中的暗沉雾气也不见了,看来已脱离了大阵。
嗅不到杀气,也感知不到埋伏。
桂凤楼看了眼身旁的少年,刚要说句什么,耀目的碧光突然从脚下升起,将两个人裹挟进去。
当夏珏等人赶来时,他们看到的只有一缕正在消逝的晖光。残光里,映着一小片翻卷的衣角。
天地倒转,心神巨震。
再清醒过来时,桂凤楼发觉自己置身于一处山谷前。绝非碧云山乱木崖,这里峭壁环抱,一条山溪潺潺流过,野花遍地,紫竹连绵成林。
李少游也在,他握住李少游的那只手,还没有放开。
“是传送阵,难怪未曾感知到杀气。”桂凤楼说,“走吧,既然来了,就去看看。”
他仍镇定得很。
“好。”李少游默然抽出手。他乌黑的眸子里暗流涌动,几乎藏不住情意,随时要喷涌出来,所以他很快地避开了桂凤楼的目光。
沿着山溪走去,前方隐约可见楼舍。
是谁住在这里,就是那操纵幽劫的幕后之人么?两个人都不禁想道。
“这地方有些眼熟。”李少游忽然说。
“我也觉得眼熟。”桂凤楼笑了笑,“莫非是上辈子与你一道来的?”
修道者的记性,远比凡人强健,他却想不起何时来过。李少游似乎也想不起,否则就不止是“眼熟”了。
上辈子么……李少游没有接这句话。
再往前走,谷中的那栋楼阁看得愈发清晰了,背倚山壁,侧面的峭壁上挂着一叠匹练般的小瀑布。阳光落于水雾,化为绚丽虹彩。
楼阁、瀑布、虹光,甚至檐下的那串玉片风铃,他都依稀见过。
如果不是前世,那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难道他与桂凤楼,确有宿世前缘,他爱桂凤楼,亦是因果注定?
山谷不大,他们走得不算快,却眨眼就到了那栋楼前。
与繁盛喧闹的花木不同,楼阁已然半朽,白墙红漆剥落。
这里寂静凄清,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邀请”他们而来的主人,不知藏于何处,还不肯现身。
对视一眼,李少游推开了虚掩的门,桂凤楼紧跟着他走进来。
里面家具俱全,残留着有人生活的痕迹,只是所有陈设,都看得出老旧。紫檀木黯淡,铜炉生满绿锈。插在瓷瓶里的一枝腊梅,本就只余枯枝,被他们经过时衣袖所带起的微风一拂,即刻化为了齑粉。
一层是厅堂,从吱呀作响的木梯拾级而上,就到了卧房。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一幅挂在墙面的画轴上。
笔锋潇洒写意,勾勒出高崖、苍松,和并肩而立的两人身影。一个面容沉静,一个神采飞扬。
“那人像你。”李少游道。
“另一个也像你。”桂凤楼说。
画中的白衣人,除却衣着朴素,还有眉间那点朱砂以外,简直与桂凤楼一模一样。
而青袍的男子,眉飞入鬓、英气逼人,俨然就是李少游的样子,可能再比他略微年长两岁。
“莫非是上辈子与你一道来的?”桂凤楼方才这句仿佛无心的话,再度浮现于两人心中。
心神突然恍惚,桂凤楼的眼前出现了幻象。
“宁宁,我回来了!”一声呼唤从楼底传来。
在书桌前作画的他,推开窗往下望去。明净的阳光,映在那张仰起的、年少俊逸的脸上。眉梢眼角,都是比阳光更耀目的笑意。
“我回谷的时候顺手猎了只野猪,马上就把它收拾了,今天做顿烧肉吃。”少年接着说。
“我来帮你?”他问。
“不用你笨手笨脚地帮忙,我自己来就够了!”少年摆摆手,转身忙碌去了。
“兔崽子。”他带笑轻叹了口气,回到书桌边,望着墨迹未干的画。大体的轮廓完成了,那少年的面目还是空白,他想了想,一笔笔细致地落下来。
呈现在宣纸上的,正是少年刚才望着他时,那张神采奕奕的笑脸。
这是……我丢失的记忆吗?
与此同时,李少游也看见了一幕影像,清晰得就如昨日。
“宁宁,宁宁!”他朝坐在崖边奏琴的白衣人唤道。
“我是你师父,没大没小的,你叫我什么?”那人手按丝弦,止了琴音,佯怒地抱怨。
“宁宁,就叫宁宁。”他笑着凑过去,倚在那人身旁,手指扣入那人抚在琴面的手。“师尊不止我能叫,广微也能叫,而‘宁宁’只有我一个人叫,独一无二,多好!”
“逆徒。”白衣人也笑了,回握住他的手,嘴上却还不软。
他们相依着静静坐了一会儿,白衣人忽然说:“过两日回趟九华宗吧。你我成亲的事,也该知会一声。”
“师尊,这件事你当真要宣告天下么?”他不知不觉间变了称呼,“我不要紧,可师尊你被奉为当世圣人,师徒相恋有违人伦,泄露出去会污损你的名望……”
“虚名而已,不值得为此委屈你。”白衣人道。
“是!”他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抱紧那人,炽热地亲吻上去。
第77章 崇宁 我是……宁宁。
“啊——”
李少游猝然痛呼。
一股突如其来的尖锐疼痛, 从他胸膛深处钻出,惊醒了他的回忆。他捂住心口,急剧地喘息起来, 身体摇摇欲坠。
心神中,有个声音低沉道:“还给我。”
“还给我。”
带着愤恨,“将我的肉身,还给我……”
“少游, 你怎么了?”桂凤楼扶住他。
“他、他要夺舍我。”李少游断断续续地说。
“谁?”
李少游抬头,朝画看了一眼:“是他。”
被夺舍的这缕意识侵入的同时,他回想起了更多。都是些残缺混沌的记忆,却也拼出了一个轮廓。
是画中人?桂凤楼惊愕。眼见李少游身子颤抖,陷在痛苦之中,他不由心焦如焚。
“走!”他一把环住李少游的腰, 运起遁术, 带着人推窗飞出。
这山谷是那人的地界, 必定布置着增长那人力量的手段, 不能留在此处!
片刻后,他们到了峭壁边,刚要越过去, 就见万千符咒结为一堵接天光幕,拦在了面前。
桂凤楼挥手放出剑气, 雪亮剑光穿入光幕, 又畅通无阻地飞了回来。他试探着向前飞出一截,层层叠叠的符咒根本未曾拦他,咒术的光华,仿佛温和无害的阳光映在他眉间。而他揽着的李少游,却身体一震。
“少游!”他看到身旁人吐出了一大口猩红的血, 脸色骤然苍白。
这些符咒对李少游来说,竟像是致命的毒物——每个瞬息间,他都更加虚弱几分。
“是传送阵。”乱木崖上,夏珏望着空空如也的地面说道,“我试试联络桂凤楼。”
他取出一盏传讯莲灯,往灯芯注入灵力。
“看来本体的目标是李少游,”夏珏在心底道,“他是本体肉身所化,本体要动些手段,让传送阵只由他一人触发,也是能够做到的。至于桂凤楼,恐怕在本体的算计之外。”
“你是说本体盯上了他的力量?”柳怀梦接话。
“不错。以李少游的脾气,应该不会妥协,最终只怕会被本体毁灭。本体得不到他的力量,也绝不能让我得到。”
听着这番对话,李绪眉宇间带着忧虑,却始终沉默。
掌心光华熄灭,夏珏将莲灯收了回去。
“联络上了么?”凌虚问道。他清冷的面容上,隐有焦灼之色。
“探查到了他的方位,你们随我来吧。”夏珏道,催动了遁术。有本体遮掩天机,桂凤楼如今所在,其实是探不到的,但他多少能猜出来。
在回话的同时,夏珏也在心底说:“如果错失了李少游的肉身之力,我就必须尽快吸纳凌虚的剑气。再不能让本体抢先一步!”
退回到小楼前,桂凤楼将他抱住的人轻轻安置在一棵樟树下,背倚着树躯。
他不能强行突破,李少游的身体,眼看着无法支撑。
但留在山谷中,似乎也只是等死罢了……就像饮下了鸩毒后,一点点地被毒素侵蚀,一步步地踏上幽冥之途。解药呢,解药在哪里?
给李少游喂了颗镇痛的丹药,让他好过一些,桂凤楼就帮不上别的了。
夺舍……是在心神中的厮杀。
“那人”不止抢夺少游的身体,还在肆意毁坏这具身体。他感觉得到李少游气息的衰弱,也能看到他唇边不住地溢出来的血。流淌在惨白下颚,滴落在衣襟上。
那双乌黑的,望向他时总藏着浓烈情意的眼眸,也已黯淡下去。
为何“那人”要如此做?如果是为了还魂,本该顾惜他未来的躯体才对!
“撑住。”桂凤楼替他拭了拭唇边污血,柔声道。
等候在旁的飞剑轻鸣一声,落入他掌心,他直起身,挡在了李少游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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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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