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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入神山,他揣着满心期待和欢欣,独自一人巡赏天鼎山。仙山云海壮丽,翡翠大湖如大地之母温柔多情的眸子,雪顶苍茫的白松像神女遗落人间的腰带,奇植异兽遍布雾凇沆砀间……如此的纯净和洁白,与喧嚣无序的浊世截然不同。
周倚玉在清溪边踱步,从前记事以来都以御宗首徒和神之信徒的身份自矜,如今偌大天地无人管束,他抛开万般顾忌,解了靴纵身跳入溪水里,自娱自乐,自歌自笑。
忽然铃声轻响,他自水中转身,看到不远处,一头熠熠生辉的白鹿在冰河上踩水,美丽的犄角上绑着一小段红绸。
祂那样专注地望着他。
周倚玉第一眼便对祂心生好感。
天鼎山中有数不清的灵兽,从毛茸茸的笨拙大熊到光秃秃的两栖小龟,飞鸟走禽池鱼,山中的所有造物都亲近他,只有那头白鹿,总是不远不近,满眼孺慕地怯生生望着他。
周倚玉出自御宗,天生对各种灵兽感兴趣,他在山中过了一阵,撸过了大大小小的灵兽,最后主动靠近了那头白鹿,堵在祂面前:“你是山中的神兽是不是?总是跟着我,却不过来,昂,脾气倒是挺大。”
白鹿的眼瞳剔透如琉璃,眸中只倒映他一人身影,仿佛一直在等他主动走来。祂哼唧两声,垂头拱到他面前,寻求爱抚地轻蹭。
周倚玉轻抚祂的犄角,触碰到的刹那,灵魂自深处战栗,涌生的复杂情愫让他不知如何自处。白鹿轻轻舔舐他的指尖,灼烧一般的温度从他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在白鹿眼中看到自己的额上蔓延开了一朵雪花。
他困惑地摸上自己的额头,思来想去,笑着天真归结:“看来这漫山遍野的灵兽,我和你最有缘。”
如宗门教导的一样,觊觎天鼎山的贪婪者确实层出不穷,周倚玉不时能感应到有人擅闯天鼎,起初他修为不够,仍舍不得驱使山中灵兽为灵宠,于是被一只闯进山中的厉害大妖打飞了,为了守好山门,险些与对方同归于尽。
他仰躺在地上望天时并不觉疼痛难忍。既然守山是荣光与职责,一切便都深负意义,绝非无趣。
周倚玉枕着绒草入睡疗伤,待他醒来,白鹿眼眸湿润润地舔舐着他手上的伤口,分明无言,心疼之意却不言而表。
他笑了起来,抬手对着白鹿的头顶便搓:“我没事,小伤罢了,如今我有的是时间,慢慢修炼,变强了就好了。以后再有坏人闯进山里来抢宝物,比如抢你,我直接一脚把他踢飞。”
白鹿似懂非懂,他待要爬起来摸摸祂温暖的皮毛,白鹿忽然在眼前暴涨光亮,变成一个银发银瞳,头顶小犄角的……帅哥。
周倚玉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大青年,陷入石化:“嗯?”
那青年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低头来贴着他的额头,满肩的银发无风飘起,每一缕发丝都在熠熠生辉。
周倚玉看呆了。
“我、忘、了,你刚回来很脆弱。”青年艰涩地往外迸着话,“不、怕,我渡修为给你。”
周倚玉眼睛瞪大,忽然意识到了:“你是……山神吗?”
青年点点头,羞赧地低头拱到他颈窝里轻蹭,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倚玉,倚玉。”
周倚玉一心沉浸在修士瞻仰到真神奇迹的震撼和欣喜里。
那时他也不知道山神唤的不独他这一世。
*
山中岁月漫长,造物虽多,却是花草树木灵兽,没有妖,更没有人。周倚玉唯一能说话的除了不时闯山的混账东西们之外,只有时而化成白鹿时而化成人的山神。
“守山真是枯燥啊。”
他点燃一捧篝火,从乾坤袋里摸出闲书,翻看着人间的传奇话本,想到自己将在山中消磨到最后,他不由得有些心悸和心梗。
一旁的山神随意地用手拨弄篝火,银瞳专注地看着他:“倚玉,看什么?”
周倚玉翻书的手指一顿,自己不过在山中待了半年便这样嗟叹,这与世隔绝的神,又在山中过了多少年呢?
他向山神招手:“在看稀奇古怪的闲书。神,你坐过来一点,幸好当年进山前,我给自己带了一堆打发时间的东西,我们一起消磨岁月。”
山神立即挨到他身边去,周倚玉一边看一边念给祂听。他笑,山神也跟着欢欣,他为传奇神伤,山神便绞尽脑汁地逗他开心。
“山中很无趣么?”山神紧张地问他。
周倚玉顿了片刻:“那神觉得呢?天鼎山不知道纵立了多少岁月,你就在这里寂寂了多久,神觉得无趣吗?”
山神一把握住他的手:“很久以前似乎会,但如今不会,因为有倚玉。”
周倚玉只觉外貌圣洁银白的山神像一只孤独而不自知的巨兽,心中的寂寥变成了怜悯与怜爱,遂笑着摇头抚摸他脑袋上的小犄角:“那我也不觉得。天鼎山很美,和山外人世很热闹不冲突,命运既然让我留在山里,我便接下了,只因我不仅想守护这座遭人觊觎的桃源,我也想守护你,我的神。”
山神望着他的眼神里溢满了恋慕爱意,除此之外,毫无瑕疵。
有一回周倚玉闲翻书念起御宗宗门内的修炼心法,山神在一边忽然摇头摆手,捂住他的书:“这份旧了,我已给了新的,更好用,你莫学这个。”
周倚玉有些奇怪:“什么新的?”
山神专注地看着他:“你来了,我便给他们新的。”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一种不详的交易。他也许觉得不对,却下意识地避开。
他这一生都将在山中度过,他愿意相信这份与生俱来的职责是神圣的与发自纯善的。
*
到了新岁夜,山神化为巨大的白鹿本体,载着他飞向夜空,接受山中无数子民献出的灵力供奉,最后他把收集到的灵力向高空抛撒,化成经久不息的烟花夜。
“倚玉,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天鼎山这么辽阔壮美,谁会不喜欢呢?”
周倚玉仰天望着盛大的烟花,笑着摘下一缕流星似的烟花,欢喜之外,心中也怅惘,除此之外,我还能喜欢哪呢?
“天鼎是我,我即是天鼎。”山神抬头用犄角轻拱他,理直气壮道,“倚玉喜欢天鼎,即是喜欢我。”
周倚玉乐了,攥住白鹿犄角伏低身子抱住祂的脖颈,像撸一只大猫那样熟练地摸起来:“这话说的,难道山神不喜欢挠痒痒吗?”
山神被摸得不住笑,载着他在烟花中翻滚玩闹,翻身时化作人形,怀抱着祂的守山人坠向雪松。
沾着霜雪的松子像圆滚滚的糖洒落满地,周倚玉在山神怀里挣出来,望着一神一人的狼狈样,久违地大笑起来。
山神痴痴地凝望,敞开怀抱又将他裹入怀中,厮磨着他的鬓角表达爱意:“倚玉,我喜爱你。”
周倚玉指尖抚摸到山神的脸庞,闭上眼微笑着聆听神之心的跳动。
良久,他也回应了。
“神啊……我们只有彼此了。”
*
与山神相伴久了,周倚玉无事时便常常望着远山发呆,思考多了,便魂飞天外。
山神以白鹿姿态从远处飞奔而来,到他身旁化成人形,银发垂到他掌心里:“倚玉,想什么?”
“哦,”周倚玉捋起祂的长发,先逗弄祂两句,“在想相处久了,山神不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反而像一只爱撒娇粘人的灵宠。我呢,也不像神的信徒和守山人,频频逾越不像样。”
“你,不是信徒。”山神与他依偎着,屈指把两人的墨发、银发打成一缕结,“倚玉,你是我的新娘。我第一眼就爱你,你是人间送我的最好礼物。”
周倚玉笑起,不自在地摸了摸发热的耳廓,随即并指剪下那两缕打成活结的长发,手指灵巧的编成一个同心结。
他把黑白交缠的同心结送给山神,伸手抚了抚祂的小犄角:“我今生都在这里和你不分离,我只是担心凡人寿命有限,山神与天齐寿,我终究无法陪伴你长久啊……”
山神低头亲吻他,笑道:“不用担心,我可以等,时间到了,你自然回来了。”
“这世间只有一个周倚玉。”他屈指轻敲山神额角,“即便我还有来世,那也不再是我了。”
山神握住他的手笑起来:“你每次都会说这一句话,可见倚玉就是倚玉,不论多少世都不变。”
周倚玉歪了头:“可我是第一次说这话。”
山神冲他扮了个鬼脸,而后兴冲冲地揣起他飞向远处的雪峰,祂快活地亲昵守山人:“倚玉,我带你去见你,你就明白了!”
周倚玉不明所以,带我去见我?
他迎着风好笑地想,山神化生天鼎山中,不太懂如何合理地讲人间说话,今后有时间不如多和祂聊聊人间事。
他来到天鼎山已有数年,山中广辽,他走遍了平原,还未丈量遍山川,神正好带他去最巍峨的雪峰,不妨从中开始新跋涉。
山神揣着他停在一片雕刻精心的冰园前,拢着他厮磨:“我们永远也不会分离,你总会回到我身边。”
周倚玉疑心自己看错了,他怔怔看了半晌那光亮如镜的冰面,恍若傀儡地拨开山神温暖的手,径直走到冰面前,徒然用一双手抹净冰面的霜雪。
随后,他看到了冰面下封着一个闭眼沉睡的自己。
周倚玉脑海中一片空茫:“这是……我的身体?”
山神挥手掠去雪峰上的冰雪,一整片起雾的巨大冰面瞬间洁净透明,从周倚玉所跪之处起,冰面蔓延至无尽,冰下封着一具又一具“周倚玉”。
“你走了一百零六次,这次你又回到了我身边。”山神蹲下身体,抱着周倚玉亲昵,“每次你离开了,我便把你的身体放在冰中,再等二十年,你就会回到我身边。”
周倚玉跪在一百零六个自己的冰墓上,骤然七窍俱出血,血滴入冰面晕开。
他从来没能数清自己身上雪花一样的胎记有多少处,现在他知道了,一共一百零七,山神每一世,都会在他魂魄上打上一朵花的烙印。那些雪花钉在魂魄里,浮在身体上,每一世、每一生,无论他轮回转世到哪个地方,仙盟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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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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