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被子里的手慢慢伸出去,小心翼翼握上谢九楼的无名指。 起先提灯只敢抓一个指节,抓住了,谢九楼并没醒,他便大着胆子又往前伸,抓住大半根手指。 这时谢九楼醒了。 提灯心下一空,却忘了闭眼,怔怔和谢九楼对上视线,反把谢九楼瞧得一愣。 须臾,谢九楼先开口,声音有些涩哑:“……醒了?” 提灯悄悄紧了紧抓着谢九楼指头的那只手,点点头。 许是谢九楼太疲惫,还没从刚才那一觉彻底转醒,眼下二人在朦胧光晕下对视少顷,白日发生的事渐渐有三两碎片跌进谢九楼的脑子。 提灯这会子缩在被子里,露出巴掌大一张脸,乖巧得很。两只眼睛干净得一如从前,玻璃珠里荡着烛火那样灵透,直勾勾的,带着点故意露怯的讨好,像过去无数次谢九楼以为的那样,不过一只摇尾的小兽,给点甜头就能喂熟。 提灯这样子,差点就叫他恍惚了。 如果不是满屋自尚未褪去的血腥气,谢九楼真要怀疑夜前下午的事是他一场幻觉。 他将手指从提灯掌心一抽,兀自起身,不咸不淡道:“那你再休息会儿。” 提灯眼珠子跟着他往上抬:“你呢?” 谢九楼拉了拉身上的袍子:“我出去走走。” 才一转身,提灯便又快又准地逮住他袖口。 “陪我睡会儿。” 谢九楼一动不动。 提灯扯了扯袖子。 谢九楼还是不动。 提灯又扯扯。 “早前不是那么能耐?”谢九楼突然侧过脸来,冷眼朝提灯乜斜道,“这会儿装哪门子乖?” 提灯仍逮着他没放,低着眼皮小声说:“被子钻风,吹着伤,怪凉的。” “……” 良久,谢九楼嫌恶着哼了一声,把肩上袍子一扯,用力扔到床角,掀开被子便躺了进去。
第29章 提灯只觉被子一起一落,腰上给人一捞,便被谢九楼一把薅进了怀里。 眼前喉结微微滚动,提灯眨了眨眼,正要抬头说话,就听头顶冷冰冰地说:“不睡我就走。”
提灯沉默了一下,慢慢把头低回去,安安静静抵在谢九楼颈窝。 房里沉寂了大半晌,谢九楼忽然“啧”了一声,往后躲了躲,皱紧眉头低眼呵斥:“狗儿么?胡蹭什么!” 原来提灯一直在他脖子边有一下没一下拿鼻尖儿顶他下颌,听他这么一训,便抬起头,盯着谢九楼看了会儿,又把目光从谢九楼眼睛移到嘴唇上,看完又抬眼盯回去。 如此三两个来回,看得谢九楼心里又毛又痒,赶紧错开眼,只低了声音,不似先前凶成那样地问:“还睡不睡了?” 提灯的手抓着他后背衣裳,谢九楼躲,提灯就迎,无声无息挪了几寸过去,用鼻尖和嘴去挨谢九楼的下巴,蜻蜓点水似的,只细热的呼吸时不时拂过谢九楼唇畔。 这么挨蹭了会儿,提灯又停下,还直着脖子一个劲儿望谢九楼,眼珠子都不转。 谢九楼虽忍着不看回去,也怕再过个一时半刻,提灯的眼神就快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换了几次呼吸,他才缓缓转回眼,绷着脸道:“就一下。” 提灯问:“两下行不行?” 谢九楼眼一横。 提灯说:“那就一下。” 这才叫谢九楼缓了脸色,慢慢儿低头过去,轻轻和提灯挨了下嘴。 亲过了,谢九楼双唇一离开,提灯自个儿抿了抿,像没尝到味儿,还要跟着凑过去,被谢九楼捏着后颈拉开:“别得寸进尺。” ——还生着气呢,还想亲几下? 提灯见没得商量,便耷下眼皮不说话。 谢九楼手一松,他又游鱼一般钻到对方怀里去,不讨亲嘴儿了,就搂着谢九楼的腰不撒手。 两个人无言半晌,不知房中是灯燃尽了,还是窗没关紧,打哪飘过一阵风,几个眨眼,便黑了下来。不多时,才又浮出片片月光,寒沁沁的,更添几分说不出的冷清。 谢九楼下巴搁在提灯头顶,一手穿过提灯肋下抱着人,一手摸着提灯后脑,眼底幽幽暗暗,终是问道:“自己下那么重的手,疼不疼?” 提灯点头:“疼。” “我当你不知疼的。”谢九楼想到他下午那副神态,便忍不住想提声训人,临了还是心疼多些,一下一下顺着提灯的头发,说,“下次别这样了。” 提灯不吱声。 谢九楼知道,这是提灯不答应他。 提灯答应他的事,一定会说“好”,不答应他的事,却不一定回说“不好”。 像此刻这般装聋作哑的时候,倒更多些。 倘或下次他再一声不吭挨了伤回来,提灯还要效仿今日这么干的。 “你啊。”谢九楼叹了口气,渐渐合眼。 许是太过疲惫,他还有话想说,脑子却愈发混沌,东拈一点西想一阵,有一句就说一句,也不管伦次了。 “他日我再伤到或如何,若还有救,随你怎么胡闹好了。若没救,你怎么能叫我带你去死呢。你逼我发这誓,未免太狠。”他声音渐小,最后只动几下唇,话没说完便睡着了,“你就是仗着我,仗着我拿你没法子……” 提灯默默听着,听到谢九楼的呼吸变得匀长,和他耳边的心跳声一样平稳时,才偏了偏头,贴着谢九楼左胸腔的位置小声说:“你不会没救的,谢九。我要你活,没人敢让你死。” - 黎明。 谢九楼在漆黑的夜色中睁眼,眸色清明,提灯在他怀中不知已熟睡多久。 他试着把自己的衣角从提灯手里拽走,稍一拉,提灯便蹙眉呢喃了一声。 这招行不通,谢九楼无奈往外侧的枕头下摸了摸,好不容易摸到那个木雕,塞进提灯手里,趁机把衣角扯出来,提灯正要皱眉,谢九楼便附过去,轻轻拍着提灯手背,要他拿好:“这也是谢九的。” 不晓得这话是否当真入了提灯的梦,谢九楼握着提灯的手等了一会儿,再放开,便没什么动静了。 他光脚下了床,拎着暗云纹刺绣锦软靴走到门口,只把门拉开一肩宽的缝。 外头夜风刮进来,床帐晃了晃。 谢九楼回头一瞥,见方才自己给提灯盖好的被子还没被蹬开,便趁风势歇了,赶紧侧身出去,关上了门。 门外,楚空遥静立廊下,笑吟吟等着谢九楼穿鞋,手里还提了两壶梨花白。 待人收拾好转过来,他将手中白瓷酒瓶扔了一个过去,谢九楼稳稳接住,冲他使了个眼神,两个人便往更远处走。 走到离客房够远,提灯不会被吵醒的地儿,他二人才放慢了脚步,寻着个空旷的处所。倚栏一望,便是楼下中庭,抬头方见天井之上,月明星稀。暮春初夏,已有蟋蟀走虫在起伏鸣叫。 “也不必将他宝贝成这样。”楚空遥拔了塞,眼风在提灯房前一过,笑道,“放你手里养着,只怕越养,越娇惯。白玉娃娃都没他容易碎。” 这打趣话谢九楼三百年来不知听了多少,早已学会置之耳外,只淡淡解释了一句:“他觉浅,总不安眠。” 楚空遥弯了弯眼,不置可否。喝了口酒,又问:“他今儿怎么同你闹的?竟折腾成这样?” “你倒来问我。”谢九楼眼锋刀子一样杀过去,恼道,“才同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他瞧见这伤,我想着在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认了你的话。不过转眼功夫,你又跑去他那儿吹哪门子风?唬得他一进来就套我话。我也没料到,他那时在无界处,再安分守己不过,如今经两遭事,才看出来,竟是个最不择手段的。过去三百年,我反倒小瞧了他。” 说到这里,他便叹了口气,一口酒也喝不下:“……他平日装得那样乖,每每恰到好处,都只是拿捏我的手段罢了。” “手段?”楚空遥双肘撑在栏杆上,二指拎着壶口,伸到外头,壶身悬在他指下摇晃,“我瞧他那样子,若想拿捏别人,可不会使对你这样的手段。再说,你堂堂谢九楼,金身铁骨般的一个人,头发丝儿都比刀尖硬,谁敢拿捏?谁想拿捏?——动手前还得掂量自己几个胆几条命。怎么他风一吹就倒的一个病秧子,说把你拿捏就把你拿捏了?他装不装都一样。你们一个乐得演,一个乐得信。倘或你真不愿意,他拿捏得动几分呢?这也不是一时的事。装傻充愣三百年了,你现在才跑来演后悔、演清醒,给谁看?” 谢九楼耳根子一热,闪开目光,食不知味地喝了口酒。 辣味过喉,他自个儿想想,竟把自己想笑了,一拳头掼在楚空遥肩上:“你拆台拆得未免太不留余地。” 既如此,他那点心思也被说开了,横竖提灯如何,他都舍不得撒手的。好也罢坏也罢,提灯是个什么样子,他不想深究。 一日提灯作好,他便顺着他的好。 二日提灯作恶,他便祈求神佛,独他一身降苦果。 “我还没来怪罪你。”谢九楼把小臂搭在楚空遥肩上,“你今日一个人在我们俩之间唱双簧,安的什么心?” “我能安什么心?我不过是想叫他多疼疼你。”楚空遥喝光了酒,随手把酒壶放在身侧桌上,又转起扇子来,“你既受了伤,便不能白白受了,总得做些文章出来。文章也不能做小,做小了,不值你受的苦。我若不叫你藏着掖着,他一来一问,你便如实说了,哪里有这效果呢?得是你受了伤,作出一副怕他担心的模样,好好瞒着。他自己挖心挠肝地知道了真相,定恼你自己都不心疼自己——你既不心疼自己,那他就替你心疼了。他一替你心疼,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你。” 谢九楼听了,只摇头:“你这些法子,通通使错了人。” “我瞒着提灯,不为这些。只为从一开始,就不要他心疼。”谢九楼解释,“他身子本来就弱,倘再一急一恼,怒火攻心,哪里还受得了,恐怕不出几日就要病了。再者,提灯今日反应这么激烈,确是我没料到的。那么深的伤,想也不想就朝自己下手——单为了逼我在乎自己的身体而已。他做到这步,哪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我?只怕不晓得他到底有多在乎我的,是我和你。” 楚空遥点头:“你说得很是。这回该是我错了。我也不知他是个烈性的。本想激他一下,谁料他根本用不着外力,只单单看一眼你的伤,就能恨得拿刀往自己身上捅。” 他突然意味深长看着谢九楼:“这般心狠手辣,也不知摊上这么个祖宗,爱得你这样紧,对你究竟是福是祸了。” 谢九楼怔怔的,楚空遥的话不知让他想到什么,竟凝眉沉思了很久。 一直到耳边乍起鸡鸣,二人分别回房时,他才自顾低语道:“你说得对。提灯这样在乎我,他心里,断没有第二个人的。” - 谢九楼回去时,房内已照进些许熹微晨光。 提灯靠墙坐在床上,低头盯着手中木雕发神。听见开门声,才猛然抬头望过去,等谢九楼走近了,方问:“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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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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