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干瘪得皮都起了褶皱的手掌放到了提灯肩上。 “谢九,”提灯没转过来,只把手搭上去,开口道,“回来了?” “回来了。”一道苍老尖细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来取你的命。” 提灯脊背轻震,像是笑了一下:“就凭你。” 他缓缓自枕上转过头,睁开一双清亮的眸子,房中桌上那盏琉璃灯随之悄无声息蹿腾出一束火苗。 提灯看清来人,果真是那老道。 只是此时这人已经没了白日所见时的精气神,面色青黄,瘦如骷髅,一身老皮沟壑横生,眼白浑浊,眼珠泛绿,一口尸牙占据了下半张脸,行动僵硬却迅速,只如一副活动的骨架。 “你也配!” 提灯话落手起,肩上五指往前一探,死死抓住对方硬如钢板的小臂,顺势往下一拧,借力旋身而起,另一手拍向床板,往前用力,便把老道自床前掼退数尺来远。 二人杀出一阵劲风,竟吹得大开的门板轰一声合上,连同一房整排的五块板子都震了几震。 老道刹脚站稳,又伸手朝提灯面门抓去。 提灯只冷眼站在原地不动,待对方数寸长的指甲离他不过一步之遥时忽将身往内侧一转,在老道胳膊与他面颊擦过之际抬手抓住对方内肘,再发力一扯,就借着此间反力飞身坐在了老道肩上,两腿扣住老道腋下,双手掌心按着对方太阳穴向中使力,四指狠狠掐在对方头顶,任身下如何横冲直撞,都稳坐不动。 “我说怎么进了峡中半日,还不见老伥现身。原来是你啊道长!”提灯咬着牙根,略略低身,眼角微微缩动,“让我看看,你的人皮缝开在哪……在哪!” 那老伥只觉大脑鼓胀,似是要被两边相冲的力道给生生挤爆,一时连提灯别在他双肩的两腿都忘了去抓,只胡乱向上举找着,蒙头乱撞,叫声嘶哑,发疯一样要叫提灯的双手从他耳边拿开。 提灯身体随他转动,一时面墙,一时面窗,少顷,他便哼笑道:“原来在这儿。” 那是极细的一条线,就在老伥鬼头皮发缝之中,不仔细看,只当是根头发罢了。 提灯指尖掐着那条线,右手下意识便往靴子伸去,够到空空的靴口,才恍然想起那把刀已被谢九楼收去了。 老伥趁他空出手的当儿,急急便要去逮提灯放在它脑袋上的另一只手,同时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力量难与之匹敌,口中尖叫竟变了调,不似先前那般杂乱无序。 “你还想叫谁?”提灯骤然抬起放空的右手绕到老伥颈前,胳膊收紧,扣住老伥脖子,左手握拳,一起一落,直直往对方头骨上砸去。每砸一下,沉闷的撞击声都足以盖过老伥嘴中的曲调。 连砸数十下后,老伥步履逐渐蹒跚,声音也断断续续,提灯左手骨节被反力震麻,暂时没了知觉,便摊开手,用掌心兜住老伥下巴,下一刻,蓦地朝后上方用力一抬,再往他的方向一拔一错—— 他的手背青筋已快透过那层黑色皮革凸显出来,而老伥的叫声就此打住,其后颈骨头,亦尽断了。 提灯仍未放手,端端坐在老伥肩头,弯着腰,偏了偏耳朵,低身道:“以为我没刀,就剥不了你的皮了?” 说着,左手渐渐松了力道,但并未完全放开,只四指轻轻抠住老伥喉结的位置,兀地一掐,老伥脖颈处血筋软骨尽数破裂,随即便是人皮被撕开的声音。 - 谢九楼端着盆热水回来的时候,提灯正坐在床下,借着月光给老伥剥皮。 才剥完脑袋,那老伥的头骨便断落在地,骨碌碌滚了不远。 提灯只看了一眼,本不想管,却在低头时听到谢九楼渐近的脚步声。 大概还有一条回廊就到房门口了。 他当即起身,走过去拿起那个骷髅,回到床前,左右看看,一时不知找不到藏在何处,便蹲下身,把那颗脑袋扔进了床底。 许是力气大了些,那脑袋滚进去碰了壁,又辘辘滚出来。提灯蹙了蹙眉,站起身一脚把还没剥完皮的那具身体给踢了进去,正好挡住差点滚出来的头颅。 他面向房门等谢九楼进来,想了想,又往床底踢了踢。踢到足够里面,这才放下心来。 谢九楼一推门,房里乌漆嘛黑,提灯呆呆站在床前,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站在那做什么?”他放下水盆,朝提灯走过去,“屋里灯怎么灭了?” 提灯摇摇头:“不知道。” 谢九楼笑道:“该不会是怕,才躲那么里面去的?” 他说着,便把提灯牵过去,才走了没两步,忽一回头,凝神看了提灯放在他掌心的手好一会儿,方问:“你抖什么?” 提灯左手先前砸老伥头骨时太过用力,被反震得厉害,眼下恢复知觉没一会儿,刚才活动着还好,一停下来,便有些发颤,也非他能控制的。 他低着眼睛沉默片刻,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对谢九楼说:“……我害怕。” 床底刚被分尸的老伥:…… “怕什么?”谢九楼没有多疑,拉着他坐下,一面蹲下身替提灯脱鞋,一面问,“怕黑?” 提灯点头,点完又意识到此时谢九楼还低着脑袋,便出声道:“嗯。” 第3 3 章 “我倒忘了。你以前总要在房里点着灯等我回去的。”谢九楼在灶房先把水特意烧滚些,以防端过来的时候变凉。给提灯脱完鞋,他又伸手搅了搅,才把提灯的脚放进去。 提灯支着肩,双手撑在椅子上,只垂眸看着谢九楼,并不说话。 “烫不烫?” “不烫。” 包袱里带了火折子,谢九楼甩干手上的水,取出来点了灯,房里又暖融融地亮起来。 他熄了火折子,站在灯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把玩着那节火绒,火苗模糊的阴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处摇曳。 “还怕不怕?” 提灯一眼也不看火,只对他摇头。 谢九楼笑了笑,右侧脸颊凹出那个浅浅的酒窝。 他绕过桌沿到提灯身边蹲下,拿起提灯左手,发觉仍有些打颤,便一手握着提灯腕部,一手自提灯指根顺着指头慢慢捏按下来。虽没抬头,却对提灯说道:“你这么瞧着我,眼珠子都快长我身上了。倒叫我怀疑,你究竟是怕黑,还是怕别的什么。” 提灯不明白:“别的什么?” 谢九楼只笑,转头往自己腿上铺好帕子,捞起提灯双脚放上来,慢慢擦着,忽道:“小时候,我阿嬷也这么给我洗脚。” 提灯收了目光,静默着,片刻后才像是为了引谢九楼继续说下去一般小声道:“阿嬷?” 谢九楼便絮絮说着:“阿嬷。是我府里的家生女,祖上在祁国征战时被谢家家祖所救,便成了谢家建业后的家奴。我出生时,她的曾孙也才出生。我娘生了我下来,身体不好,她的孙女就是我的奶娘。谢氏子孙,无论男女,命终之地都是万里沙场。我有记忆起,家中父代以上的长辈,都在谢陵的衣冠冢里——身骨辟国域,衣冠驰故里。这是每个谢家儿女至死的信仰。祖母祖父早年亡故,我便叫她阿嬷。 “阿嬷是世上最聪明的老人。谢府家规极严,凡到我跟前、手上和嘴里的东西,都要过下人重重验检,我的行动更是随时有人知道。可阿嬷总能想到法子给我弄许多外头民间乡下里的稀奇玩意儿。”谢九楼道,“我初上学堂,认字念书倒也罢了,看个三遍便能背下。只学史让我头疼。那史书上的东西,写得古板拗口,简单明了的事到了本子上也给写得不简单起来。我学不进,也总不愿学。可一日不学,便挨一日的家法。有一回父亲打我打得狠了,竟叫我下不来床,连发了数日高烧。还说再有下次,就送我去见阎王。娘亲虽急,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哪晓得阿嬷不知从何得来一本画册,将古往今来那些大事或典故都似小人儿书一般画在上头的。我得了那书,卧病时看得津津有味。下了床,再翻史册,随便也能记得一些了,再用点功夫,少年时候的文学竟也还看得过去。” 就是那本册子——谢九天今天白天上街,回去的路上恰逢城门大开,一大批蝣族妇孺被押解似的沉默着进城,百姓分列两侧,挨挨挤挤,窃窃私语。这场面他当时觉得眼熟,回去一想,不就是小时候阿嬷给他买的册子上,有一页,正是当时的两百前,蝣族即将由盛转衰,被巫女下咒之前的场景么? 当时他是看画的人,三百年过去,他站在人群中,倒像画中的人了。 提灯并不知道谢九楼在想什么,只说:“你阿嬷,倒懂得什么是寓教于乐。” 顿了顿,又抬头问谢九楼:“你怎么就只知道牛不喝水强按头?” 谢九楼一怔:“什么?” 提灯撇了撇嘴:“没什么。” 又道:“说你阿嬷真有意思。” “这还不止。”谢九楼被提灯这么一提,又想起别的许多来。 “五岁那年,父亲领兵北定,又逢西夷作乱,朝中无将帅,我最小的姑姑便上了战场,那时她才十七岁,是个刚刚入穹境的刃。她是使剑的好手,剑上那把红穗子,就是阿嬷给她编的。 “小姑走的那天,一手牵着马辔,一手拿着剑,我脑袋只有她手里剑柄上那束穗子那么高。后来她上了马,我追着她到城门,阿嬷在后面追我,我什么都看不到,只看见前方不断摇摆的马尾和她剑柄上那把穗子一样的红,一样的遥不可及。最后到了护城河边,她终于下马蹲在我面前,说‘九哥儿,今儿是十五,月亮很圆。你乖乖回去看月亮,记住月亮的模样。你数着,再有八个这样的月亮落完,我就回来了。’” 提灯突然别开脸抽了口气。 谢九楼问:“怎么了?” 提灯指尖发凉,并不转过来,谢九楼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他说:“后来你也这样骗人了。” “我可没有。”谢九楼失笑,没察觉不妥,只正经问道,“我几时这样骗过你?” 提灯不言语,只蜷了蜷手指。 半盏茶过去,他才低低问:“你等到你小姑了么?” 盆里水已经冷了,好在提灯的脚被谢九楼捂在怀里,没吹到风。 谢九楼低头给他穿鞋,说:“八个月亮怎么够数呢。翻了年,便是春天,风把西南的捷报吹过来,北方,父亲也要回来了。我有时趁下人不在,就偷偷坐到角门上的门槛上等,一边背书,一边等我的小姑。终于有一天,有人送来一个锦盒。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谢氏府邸当晚就挂满了白帏。那晚父亲穿着鱼鳞甲回来,一身风沙,直奔灵堂,连战袍都还没脱,就跪在娘亲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我被领到别院,身边都是都遣退的下人。所有人都不准待在灵堂,可所有人都听到了父亲的哭声。 “她是打完胜仗死的。听说是中了蛮夷蛊毒,半路难以忍受,捱不到回来治病,在夜里自戕了。被人发现尸体的时候,连骨珠都被噬满了虫眼儿,一碰就成灰了。我又听到身边的下人说:‘去了的幺姐儿,以前在府里,也是咳嗽一声,就要惊动半城医馆的心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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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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