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鬘眼角微缩,语气顿沉:“一时委于凡人肉身罢了。” 她抚上叶鸣廊木椅扶手,问道:“你来找赤练?我正准备把他投进去。” 提灯弯了弯眉眼,抬脚朝笙鬘走去:“不是被压在河底么?怎么什么都知道?” 话音一落,他又佯装顿悟道:“我忘了,你是创世之佛,什么东西逃得过你的耳目?可惜——” 提灯脚步暂停一息,拔出匕首,猛然朝笙鬘疾速冲去:“我找的是你!” 笙鬘掌下蓄力,一脚退了半步:“就凭你?” “两个肉体凡胎,谁也别计较谁!” 提灯疾行如电,奔走间已割破自己掌心,取下胸前扳指,鲜血染红杂玉时,他将身半跪,蓦地把扳指往凝成玻璃的水面一掼,唤道:“白泽!” 那边笙鬘也举手掐诀,五指朝天,自袖中放出缕缕鬼气:“魑魅!” 不过瞬息,提灯身后浅淡迸发出浅淡蓝光,聚作一处,隐约勾勒出半人高的两角神兽,毛发银亮,脊生绿尾,双眸如海,四足飞走,仰天长啸过后,便疾驰而去,与两尾交叠的幽冥鬼影缠斗起来,看得毯子目瞪口呆。 未及眨眼,便见前方提灯侧首而视,毯子收到视线,一个激灵,咆哮着往远处叶鸣廊那里奔去。 待毯子把叶鸣廊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推走时,它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提灯与笙鬘早已纠缠得不分你我,肉身互殴,也快得只见残影。殊死搏斗间,每一次朝对方下手的招数都在把彼此往死里弄。 毯子望着修罗场一般的水面,心里一凉:那晚提灯对它下手时,终究是慈悲为怀了。 那边斗得如火如荼,白泽伤得魑魅连连败退,提灯却似乎渐显现颓势。 匕首在搏斗时不知被扔到了何处,笙鬘和他身上都见了血,二人额前和嘴角皆是血迹斑斑,分不清是对方的还是自己的。提灯一条腿错了骨,笙鬘右手亦被折断,面具也打落飞走,露出满是伤疤的脸。 不多时,提灯不再出招,只迂回躲防,引着笙鬘随他的轨迹踏步落脚。 笙鬘招招布满杀机,正当提灯缓气的当头,一个眨眼,心口便探来一只手。他一个错身,笙鬘指尖自他胸前划向上方,登时从锁骨到下颌,蜿蜒出五条长长的爪痕,条条淌血,颈下的伤深得可见森森白骨。 下一刻,提灯上腹迎来笙鬘发力一脚,直被踹出两丈远。 提灯浑身是血地蜷缩在薄冰似的水面,一动不动。 笙鬘冷眼看了片刻,正要抬脚,便听几声轻咳,提灯呕出两大口血,竟又颤巍巍翻了个身,撑着水面,踉踉跄跄爬起来。 鲜色暗色的血液糊了他的眼,提灯勉强把双目支开一条缝,扬唇笑道:“不跟你打了,我认输。” 白泽昂首挺胸,踏着小碎步回到提灯身边。 笙鬘后方轰然坠落下两条鬼影。 “认输就滚过来。”笙鬘两手垂在身侧,血滴顺着指尖次第流到她脚下,“你要叶鸣廊,那就拿自己换他。” “跟你说了,我不要叶鸣廊。”提灯笑一声,震得胸腔咳一声,“我拿叶鸣廊,是要引你出来,母亲。” 他歪了歪头,似在思索:“你算得上我的母亲吧?” 笙鬘蹙了蹙眉。 “我比起被镇在山下的雪夜沙三个魔头,总拿得出手些。”提灯无声抬起手,放在白泽身上支撑自己不倒下,“你要拿叶鸣廊去喂修罗棺……他一条妖蛇,哪里够格?” “你到底要说什么?” 提灯嘴角的笑慢慢漾开:“拿你自己去喂,更好。” 笙鬘眉头紧皱,直觉叫她心头油然感到不安,正要往提灯那边过去,脚下便突起五边光环,每一边都用血依次画好了五行图,加之她站在中央,脚下踩的噬神符,俨然组成了一个玉骨修罗开棺印! 这便是提灯先前不断迂回防护时,引她跟着下脚的玄机。 笙鬘心里一空,欲脱阵而去,却是一步也挪动不了。 她挣扎几息,只见着脚下血光错乱间,逐步形成了一个棺盖。 水面下渐起开棺声,一寸一寸拉出一个漆黑的四边底洞。 笙鬘抬眼,目光恨不能滴血杀人:“无相……” 提灯退了几步,仰头睥睨着她,悠悠道:“永净世的仇,我会让他们给你一个交代——母亲。” “永净世那帮废物,我一个也不信。” “我也不信。”提灯唇边还挂着笑,“那不妨碍我让他们交代。” 他挑了挑眉:“下次,别投胎成佛了。” 笙鬘骤然直坠而下,嘶吼道:“无相——!” 那声音不久便杳然在水下。 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和寂静,前头被打废的魑魅再一次有了复苏的迹象。 提灯心底划过一丝怪异,尚未深思,身后蓦地透来丝丝金光。 他回头,乍见两扇高不见顶的鎏金大门向左右打开。 魑魅彻底复苏,两团鬼气迅速蹿起,往这边袭来。 提灯拿起八角琉璃灯,往大门飞奔而去。 魑魅几乎快吞没他的脚后跟,又被白泽撕咬开。 连那些远射的金光在他身边都如梭闪过。 提灯一脚跨进大门,白泽随即飞驰跟来,只听震耳欲聋好似天崩的一声,大门合上,光线消失,把咫尺之遥的魑魅关在门外。 提灯漫步在渺无边际的门内,四顾着除了他和白泽以外空无一物的黑暗。 这里静得出奇,除了他的喘息什么也听不到。 远处依稀闪现着萤火。 白泽细细鸣叫一声,叼住提灯衣角,将他往一处引去。 他跟着白泽跑了很远,穿过一片飘荡的萤火,跑到了黑暗尽头,那里只剩一星火光忽隐忽现。 提灯止步,急促的喘息下举起琉璃灯到自己眼前,光晕下浮出一个女子英气而冷峻的眉眼。 提灯轻声道:“三姑娘。” 女子缓缓睁眼。 “百十八,你来了。” (卷一完) - 注:归墟在传统神话里是万物归寂之处,属于公共场所。这篇文里的归墟是私设。
第2卷 第48章 百十八第一次见到那个打马游京的贵人,是在十五岁那年,被拉去斗兽场的路上。 他坐在那个关了他十五年的铁笼子里,一如既往地蓬头垢面,双手搭在屈起的膝盖面,一身破破烂烂的狗皮衣裳,春夏秋冬都这一件。 百十八手脚各戴着二十斤的镣铐,靠着身后一根根小臂粗的铁杆,身体随笼车轮子的滚动而晃悠,手脚间的锁链叮铃作响。 铁是特地从无镛城打造的混钢铁,娑婆大陆最坚硬的品种,专门为防他们这些被圈养在饕餮谷的蝣人失控所做。 斗兽场在天子城,他们这一批被挑选好的蝣人自最北方的饕餮谷被护送着一路南下,等着四月十八那天,在五陵王的寿宴上给人助兴。 当今的世道,蝣人无比稀少,除了那些在山野间挣扎求生的,便只剩饕餮谷里,经人圈养起来,在二十岁之前被分为三六九等,供各个不同品级的世家大族挑选,送到其府上,或用以练功,或用以宰杀辅食的。 细说起蝣人,在世人眼里,和猪狗牛羊没有区别。 非说哪里不一样,无非是蝣族骨珠里与生俱来的那点玄气。 也正因着这点玄气,才叫他们在玄道中人眼里显得珍贵。有门道的自是寻着门道想法子弄几只到自己手里,趁早吃了精益玄术,没门道的想尽法子也要找着门道,哪怕是花天价到野贩子手里买一口蝣人肉也在所不惜。 蝣人,世道里世道外,野生或圈养,凭着一身血肉,不知养活了多少以此谋财的商贾。 两百年前原本兴旺的蝣族在须臾城遭巫女诅咒,从此去了大势,多年后被人发现可当牲畜进食,此后在世更是艰难求存。食蝣之事至今,已在各国王公贵族中蔚然成风。祁国尤甚。 也有那么几个不爱的。 去岁无镛城城主谢九楼生辰,天子照旧召人来京,为其操办生辰宴,同时令百官赴宴。 宴会之上,天子命人端了一盘蝣人心肺赐给谢九楼,上头缀着一颗上等蝣人骨珠,正是在蝣人刚到二十岁,玄气爆体前一刻取的心,这时候的蝣人肉,对刚成为四阶刃者没几年的谢九楼而言最为裨补。 那位城主当下只对着桌上盛宴看了一眼,随即起身,道了句“无福消受”,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离了天子府。 次日无镛城一道谏书直达天听,谢九楼亲笔,洋洋洒洒数百来字,陈尽食蝣之弊,称其为古今第一恶俗,乃取以人养人之法,灭绝人性,藐视天理,前人后世皆难容之。整章谏书上劝天子,下斥群臣,就差他挨个指着人鼻子骂恶心。 此举触怒各封地领主,唯有天子一笑置之,令他他去西南打了几个月蛮子撒完气再把人召回来就大事化小,自此按下不提。 又是一年四月人间,恰逢谢九楼领兵凯旋,天子正愁今年寿宴如何操办,有人献策,说九爷不爱吃蝣人肉便罢了,斗人这一出,总不会不爱。 斗人,顾名思义,如斗鸡,斗虎,斗兽,把挑选好的蝣人放进斗兽场里,解了镣铐,让他们自相残杀,看客下注,赢到最后的蝣人能有一顿饱饭——蝣人一年也就这么一顿饱饭,谁想吃,得在斗兽场里拿半条命去换。 这是百十八被拉去斗兽场的第三年。 他第一次来天子城斗兽场,十三岁,和他一批来的二十个蝣人里,九十四打败了他,赢得了那年那顿饱饭。 上一年他打败了九十四,成为斗兽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魁首。 今年百十八仍和另外十九个蝣人一起,二十个笼车排成长长的队伍,首尾各有两个驯兽师持鞭看守,加上饕餮谷的使臣和商人,游蛇穿林似的颠簸了两个月,途中病死三个蝣人,最后赶在五陵王生辰迁徙抵达京都天子城。 彼时他们刚刚行过主城大街,要过一处繁华之地再进支路去往落脚的场所。从护城河引的活水自城东流向天子府,流成一条数丈来宽的小河。 河两岸尽是红楼酒馆,落英飞柳,鱼戏璧光,好不热闹。 正行进着,忽见前头尘土飞扬,竟是两列巡防官兵驰骋而来,举旗开道:“贵人游京——闲者避让!贵人游京——闲者避让!” 他们的笼车被赶到街角壁下。 百十八佝偻着坐在笼子里,身上的镣铐沉重得让人动也不想动一下。 他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后见到了那位贵人。 百十八缓缓抬起懒倦的眼皮,透过自己一层乱糟糟的打绺的头发和一层铁笼缝隙,再透过不知道多少层的人影看过去,看到马背上穿鹅黄锦绣箭袖袍的将军。
鞍马扬蹄上河桥,也敢与风笑。 百十八的目光短暂地停留一瞬,又垂了回去。 谢九楼身边的楚空遥同他驾马齐驱,正谈笑间,楚空遥拿扇子打了打他的肩。 “怎么?” “你看。” 谢九楼顺着对方扇子所指回首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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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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