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正听着,话突然断了。 “什么?”他摇了摇谢九楼的膝盖,想蹭起来,又被按回去,“等我什么?” 谢九楼安静了几息,低声说:“等你到了他那儿,要是他的话你愿意多听几句,也未尝不可。” 提灯一怔,后脑替他揉伤的手也慢慢不动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提灯先开了口:“我在囡囡房里,看见……” “看见什么?”谢九楼问。 “一个怪物。” - 转眼便已入夜,姜昌至晚未归,城郊到城里路途迢迢,他一去一回,和那妇人两个都不像带着钱财能雇车的样子,若随意摘点首饰当路费,又怕歹人起贼心。提灯和谢九楼商量着,一夜路程算正常,若明日还不见人,纵使不认路,他们也得寻着去看看。 谢九楼心里还跟提灯闹别扭,下午他话说成那样,提灯竟是一句反驳也没有。他面上不做声,晚上进了房,哪管提灯早坐在床上看着,只一头栽在地上草席上就要睡觉。 背着提灯躺了半晌,谢九楼悄悄儿一回头,提灯还坐床上望着他。 谢九楼一骨碌坐起来:“不睡觉看我做什么?要在床上坐成观音吗?” 提灯目光在他脸上试探着不住逡巡,发现这人可能又莫名其妙生了邪气,也不指望谢九楼上床来睡,便说:“你把衣服还我。” 谢九楼听着这话,汗毛都气得竖起来,只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还你?还了你我穿什么?再者还有,什么叫还?我的衣服给你,你也管这叫还?我人跟着讨你嫌,偏一件衣裳你倒离不得了。你讲不讲道理?” 提灯低着眼睛不说话。 谢九楼更来劲了:“做了三十年人又当三百年阎王,我怎么不晓得自己原来是个便宜冤大头!连人带心给人骗去充了珍珠,岂知自己只是个鱼眼睛罢了!现下他要去找真的珍珠了,我还得巴巴剐一层皮捧上去,供他一路上消遣!就这还讨不到一声好,要把你往窝里赶呢!”越发说得提灯缄默。 谢九楼一面恨气说着,一面两手把衣服脱了往提灯床上一扔:“拿去!您要抱着睡就趁早,到了什么阿海海跟前,可不得紧着收拾起来,否则叫他见了,说是哪个野男人的,白惹我一身腥。” 末了还气不过,兀自嘀咕:“也不晓得哪个锅出来的香饽饽,要你上赶着去找——嘁!若真是在意,早奔来了,哪轮得到你现在孤身前往的。路上出点事,音讯断了,也不见得他会在乎。就这么个夯货,都被当作万金油……我谢九楼还比不上!” 提灯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他越这样,越等同火上浇油。谢九楼瞧他这样子,气急反笑:“怎么?你还心疼上了?嫌我话说得过分了?我才说了几个字?他听见了吗?他指不定在哪不痛不痒呢。倒是我们提灯,人没见到,先替他委屈起来了。也不见得平时候对我有这份心。” 话一说完,冷冷一哼,哪也不看,光着胳膊一力掀了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蜷在草席上睡了。 约莫半炷香时间,谢九楼后背被褥被掀开一角,提灯钻进来,贴上去抱住他。 谢九楼自黑暗中睁眼,一动不动。 提灯的手不安分,一臂穿过谢九楼肋下,一臂搭在他腰上,他上面又没穿衣裳,只感觉到两处冰冰凉凉的手心自己腹间胡乱游走。 谢九楼腰身劲瘦,比肩略窄,平日腰上力气如何,更没人比提灯清楚。如此躺着,只摸到腹部仍旧紧致,起肌分明,无论贴到哪,手感都不可谓不好。 提灯停了手,掌心贴在谢九楼一处腹肌上,见对方没反应,更得寸进尺,额头抵在谢九楼脊骨处,拿脚尖去点谢九楼的脚背,点了几下,悄声儿踩住,膝盖顶完谢九楼膝窝,又顶着谢九楼小腿往上蹭,把谢九楼的裤脚蹭上去,如此,再拿自己卷了裤脚的腿去贴谢九楼的腿,贴住,谢九楼温热的皮肤就借了他一点暖意。 也不知是提灯故意还是怎么,鼻尖侧颊在谢九后背蹭了,呼吸间往谢九身上嗅气的声音格外明显,一下两下倒罢,总闻不够似的。 谢九楼忍无可忍,一翻身抓着提灯手腕,二人额抵着额,听他咬牙质问:“怎么,碰不着你的阿海海,开始拿我解馋了?” 提灯说:“我有点热。” 谢九楼嗤道:“热还往我这来?” 提灯又道:“其他地方冷。” “那你哪里不冷?”谢九楼不无嘲讽,只当提灯胡诌,说着,就改用一只手掌抓住提灯,另一手空出来往下头摸。 结果摸到提灯小腹,胯骨之间略微发烫。 他乍然想起自己前两日的杰作。 这才恍然,差点忘了那片昭告他在提灯身上宣示主权的刺青。 难怪提灯那么渴望他的气味。 也难怪他一出现一靠近,提灯就把他认出来了。 谢九楼心顿时软了。 语气也缓和下来:“昨夜也是这样?” 提灯不答,被擒住手,便勾着头往他怀里钻。 谢九楼一把将人放开,搂到身上,提灯就把脸埋在他颈窝,一个劲儿闻。 他又问:“难受得紧?”手已经开始往二人下头探。 “不在这儿做。”提灯声音模糊,“等离开……你再让我靠会儿。” 又是许久,外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俩人先后察觉,便穿好衣裳出去,果真是姜昌。 便道:“回来了?把人送到家了?” 姜昌颇疲累地点头。 那妇人本是从府里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偷跑出来,姜昌要把人送回去,还得神不知鬼不觉趁人不注意时才行。 “吃过晚饭了?”姜昌问,一瞥到提灯,便蹙眉,“屋里不透气?脸怎么红成这样?” “吃过了。”谢九楼咳嗽一声,往灶房去,“给你留了些饭菜,我去热一下。你休息一会儿。” 姜昌应了一声,实在劳顿,便没推辞。 正坐下接过提灯递来的水,就听提灯问:“这姨娘……是囡囡什么人?” 姜昌喝水的动作一顿,一饮而尽后方道:“囡囡的娘亲。” 提灯不动声色接过话:“既是你们的娘亲,怎么没和你们一起住?” 姜昌含糊其辞:“囡囡亲爹死得早,姨娘二嫁后也曾把她带进府里,那时我已成年,自不必跟着。可囡囡毕竟不是那府里亲生家养的丫头,吃了不少委屈,我看不下去,就把她接了出来。” “如此,你便不要她见她?” 姜昌不语,只起身去灶房:“我去看看饭菜怎么样。”
第11章 饭菜焖在锅里,拿盖子盖着,凉得不算快。 谢九楼正烧水,姜昌跨过门槛进来,打算伸手帮忙,恍然瞥见囡囡房门虚掩着,心下一惕:“囡囡吃了吗?” 谢九楼坐在灶前烧火:“下午给她送饭,到了门前她不开门,也不应声儿。没多久就听见里头有动静,我和提灯生怕她摔了,又喊了几声,顾不上别的就破门冲进去。结果人没见着,窗户倒是破了个大洞。便只当她偷跑出去玩。入夜又出去找了一圈,都不见人。” 姜昌一听,抬脚就往房里去。 不过片刻,便急匆匆跑出来,要往外头去:“囡囡不见了,我去找她。” 谢九楼拦着:“周边没什么密林,也没几户人家,囡囡大抵不会有事。如今夜深,你出去了,反而徒增风险。” 姜昌慌不择言:“我不是怕她有事……” 话到一半,觑见谢九楼神色,惊觉失言,只道:“反正我得去找她!” 提灯踱步进来,将自己放在房中那盏琉璃灯递给姜昌:“既要出去,就把这个带上。晚夜黑凉,也免得瞧不清东西。” 姜昌知道这宝贝绝非俗物,可眼下提灯说得正是,况且他第一件要紧的是找到囡囡,没点稳定照明的工具还真不不是办法,因此只得千恩万谢地接过,余话不说,嘱咐二人早些歇息,便冒黑冲了出去。 一踏进夜幕,他手中琉璃灯内便燃起一株火焰,光晕照亮周边两丈有余的景物不成问题。 姜昌一出去,屋内二人对了个眼色便准备跟着,还没跨出门,听得囡囡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当即回身进去,一入房门口,便停下来了。 白日那妇人不知怎的竟又回来了。眼下蓬头垢面,发髻凌乱跪在床帐面前,脚下满是污泥,连鞋都跑掉一只,正扑在床帐处泣不成声。想来是姜昌才把人送回去,赶家来的路上没留神,又叫她溜出来跟着了。 只是不知道这会子哭成这样是为什么。 囡囡不在房内,护她如姜昌,第一反应也只是出去找找。天下母亲系心女儿是常事,可这么个任女儿在府里吃尽苦头,连外头大哥都看不下去的娘,此时又是做什么? 谢九楼还进退为难,提灯站在门槛处,目光却凝在床帐里头。 他二人站在位置几乎齐墙,那床帐里外两层,如此角度也看不清它遮住的是什么光景,只能瞧见囡囡娘亲趴在什么东西上——不出意外应当是床。 提灯拉着谢九楼过去,破窗飘进来的夜风把层层床帐吹起边角,及至走到妇人身后,他才看清床帐里头究竟放的什么。 ——一口棺材。 “他不是骗我……”妇人埋脸在棺材边,手中绢帕已湿透半边,拍着棺椁,一遍一遍重复,“他不是骗我……” “他说什么?”提灯问。 她抬眼看了看来人,见是提灯,脸上旧痕未干,又涌新泪,只断断续续道:“他说……‘你既杀了她,就当她死了吧’!” 一句说完,竟像耗尽她最后力气,连跪都跪不住,轰然坐倒在低,一味痴傻重复:“囡囡……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提灯听了又问:“既是你的女儿,为何要杀她?” 妇人已哭脱了力,拿帕子拭干净泪,横眼扫来:“你懂什么?你没有女儿……你不是女儿……你懂什么?!” 说他不懂,提灯这句还真的不懂。他扫顾一眼窗外,说:“夜深了,你不要随便出去。在这陪着囡囡也好,去屋里休息也罢,我们先去找姜昌。” 妇人只低头哭泣,并不言语。 循着姜昌踪迹往外走的路上,谢九楼问:“你有什么想法?” 提灯沉着眼,说:“那位姨娘伤心模样不似作伪。我只是想不通,她既这么爱着囡囡,又为何要杀了她。”
“这没什么想不通的。”谢九楼道,“亏你平日脑袋瓜子灵光,这时候又笨起来了?天下母亲,举自己通身之力,只要能给孩子最好的,一定不会择次从之。她杀了自己的女儿,只怕是因为……囡囡如果活着,要面对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也许吧。” 谢九楼似乎听见提灯轻笑了一声:“我又没有母亲。” “什么?” “没什么。”提灯道,“我说,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死更可怕不成?” “你没见过。”谢九楼想起自己曾在娑婆世间那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世事难料,“世上生不如死的事,多如云烟。倘或熬过去了,回头时就会说活着还好;倘或熬不过去,舍掉一条命,倒成了解脱。”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8 首页 上一页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