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后一个疫鬼击杀,善逝轻松写意地回到引魂舟上,长剑化为光尘没入佛珠。他将佛珠团成一团,双掌合十将佛珠拢住,待手分开时,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枚佛钟。 善逝盘腿坐下,缓慢地调息。 谢生不复先前惊慌失措的模样,反倒兴致勃勃地趴在舟旁,低头看着平静的水面。赤水倒影不出人的模样,只有引魂舟能浮在水面上,就连方才的疫鬼也至多能浮在水面之下,而不能将脸探上来。 如今的水里似乎还留有先前白紫色的电光,时不时蹿过,留下一丝光影。 “善逝,你那把剑,是昆仑君的佩剑?” 善逝睁开眼,摇头道:“并不是。” 谢生疑惑:“那是?” 善逝垂眼拨佛珠:“这柄剑是他送给我,用獠牙利爪打造而成,毛发编织成剑穗。” 谢生笑了起来:“你竟然接受了?” “为什么不接受?”善逝坦然,“他既然已经拔下爪牙只为给我打造这一柄剑,我只有收下的道理。” 红雾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开,他们再次进入赤水最辽阔的水域,他们只能看见地平线上有一层细细的红色,而在水域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红莲。 善逝极目远眺,看着地尽头巍峨的神木,口中却说,“佛经说红莲业火能烧尽灵魂里所有的罪恶,原来忘川河上真有红莲漂泊。” 谢生懒洋洋地躺在舟上,打着哈欠说:“冥土太贫瘠了,想看花,只有石蒜和红莲,其他一概没法生存。” “多久才能靠近建木之岸?” “还早着呢,什么时候能看见你能看见建木的枝叶,什么时候就到了,”谢生爬起来坐好,“放心,咱们坐着引魂舟,你旁边还有我这个建木的灵魂坐镇,肯定会到达彼岸,只要再耐心等待。” 一路风景都很单调,漆黑的天空,赤红的火莲,就连赤水都照不出影子。谢生哀叹,宁愿又有疫鬼这些怪物来袭击,起码不那么无聊。这番言论得来善逝毫不留情的一个白眼,谢生登时偃旗息鼓,毕竟怪物来袭,还得要善逝出手。 虽然谢生如今对世间万事万物了如指掌,可毕竟身体虚弱,落下了病根,论打斗,定然不是这些层出不穷的怪物的对手。 不知又走了多久,单调的黑红两色中突然出现一抹雪白。 善逝:“谢生,停下来,你看那是什么?” 谢生随着善逝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岸边那一点扎眼的白。 “那是什么?”谢生眯起眼睛,“哎呀,好像是一个女人。” “女人?”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谢生笑了起来,不顾善逝阻拦,就去驱使引魂舟向岸边行去。 善逝无奈:“你怎么这么莽撞?你忘了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谢生笑吟吟道:“来找烛龙九阴君,我当然记得。” 钟山山神,烛龙九阴。天上地下共有三龙,九重宫阙的青龙孟章君,人间的应龙庚辰君,以及九幽冥土的烛龙九阴君。孟章君性格温和,不欲与人争斗,庚辰君虽然骁勇善战,却不喜主动挑起是非,而九阴君则阴郁深沉,和绝大部分神君都不熟悉,东皇太一曾说,九阴君必有反叛之心。 谢生说:“你与九阴君有血海深仇,想必你也感受到了,九阴君已经被封印近千年,出不了多大的乱子,况且,我俩第一次来到冥土,人生地不熟,就算我知万物,也没法立即掌握。”末了,他才将自己最后的盘算说出来,“不如找个当地百姓问问。” 善逝冷道:“当地百姓,你把不知底细的白衣女人当成手无寸铁的百姓?亏你想得出来。” 随着引魂舟的行驶,善逝已经能看见那抹雪白的大致轮廓——的确是个女人,谢生并没有信口胡说。 他和谢生的目力都极好,相隔千尺,也能看清女人的面貌。她一身雪白深衣,漆黑如檀木的长发挽起,皮肤素白,眉梢间凝着霜雪。她撑着一把伞,整个人都与身后鲜红如血一样的石蒜花海格格不入。 谢生惊讶:“竟然是个雪灵。” 雪灵是世间稀少最为稀少的灵,雪大多转瞬即逝,又无人能将白雪保留,自然不可能诞生灵智。能诞生雪灵的地方,就只有高山之巅,那里的雪,万年不化,最有可能从中诞生雪灵。 “真美,”谢生赞叹,他眸中盛满惊艳,“雪灵果然是天地间最美的灵,生于高山之巅,纯洁无瑕。” 善逝不得不赞同谢生的话语,岸边的雪灵的确很美,她的美已经超出人能想象的极限,不过更像一座冰雕,而非人一般的灵。 善逝:“冥土有雪?” “就在建木之北,那里是雪山寒潭,”谢生笑了起来,“烛龙九阴君,就在冥土极北之地。” 他拍着膝盖,轻哼歌谣,曲调极悲极沉,听得人心里一片寒凉与悲怆。 “魂乎无北!北有寒山,逴龙赩只。” 魂魄啊,不要去极北之地,那里有寒冷的雪山,庞大的烛龙在那里沉睡。 “代水不可涉,深不可测只。” 那里有不可涉过的长河,深不可测。 “天白颢颢,寒凝凝只。” 天空冷白,一片茫茫,寒气凝结四面八方。 “魂乎无往!盈北极只。” 魂魄不要去那里,冰雪堆满极北之地,多么荒凉。
第55章 钟山封印 ========================= 谢生的歌声飘过无垠的忘川,抵达素白女子的耳畔。 她微微抬起伞檐,睁开眼遥遥望来。善逝看见了她那双眼,原本绝美的冰雕因为这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活了过来。 “神君?” 还未到达忘川彼岸,善逝便听见清凌凌如雪水的女声。 谢生自然也听见了,他愣了半晌,疑惑地指着自己:“你是在称呼我?” 雪灵将伞放下,仰起头看着舟上的两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是的,神君。” 善逝手握佛钟,皱起眉警惕地打量面前的雪灵,雪灵微微欠身,优雅地行礼:“将军,千年不见,别来无恙。” “将军?” 雪灵轻声说:“是的,或许您已经不记得,当初是妾身将您送出赤水。” 她眉眼低垂,神色恭谨,手无寸铁,浑身上下都无任何杀念恶意,看着极为柔弱。善逝却不敢大意,忘川变数太多,任何看似无害的东西,都会摇身一变,露出狰狞的爪牙,无情地夺人性命。 谢生思忖片刻,慎重道:“我相信你,但你生于极北之地,为何会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来到赤水边。” 雪灵说:“当初神君曾叮嘱我,让我在一千年后来到赤水,带您前往钟山封印。” 善逝神色一凛:“是九阴君?” “是的。” 他们离江岸只有数尺,然而江边怒放的红莲上却带着隐隐火光,还未接近,善逝便已经感受到火中那股毁天灭地的可怖力量。 “红莲业火,阻止亡魂上岸。”谢生拧眉,显然也对这火莲无可奈何。 雪灵将手中本已经合上的白伞再次撑开,她声如冷泉,一下让谢生焦灼的心情平静下来,“神君莫急。” 她将手里的白伞向赤水轻轻一抛,本该沉入水底的白伞竟然直直地浮在水里,伞柄没入水里,只留雪白的伞面。以白伞为中心,赤水渐渐结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血一般的江水结成冰后,自然也是鲜红的。 冰层缓慢蚕食江水,一直抵达引魂舟舟头。 不消多久,方圆几里都成了冰雪的世界。雪灵原本乌黑如檀木的长发已经被霜雪覆盖。 谢生缓慢的离开引魂舟,在冰面上站定。稳稳当当,冰层没有一丝开裂的痕迹,他大步走到岸边,走到雪灵的跟前。 “这也是我告诉你的吗?” 雪灵颔首:“嗯。” 善逝随后走来,在他离开引魂舟的那一瞬间,那艘紫色的扁舟便化为光尘消散,点点光芒缓缓上浮,点亮漆黑的天空。 赤水江岸栽种着大片大片的红色石蒜,鲜红如血。离开江河水域,寒风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善逝转头看向无垠的石蒜花海。他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被鲜血浸润太久,变得粘稠湿润,触感滑腻,让人恶心。 “钟山在极北之地,神君嘱咐我千年后,您会以新的模样来到忘川寻找过去失落的记忆,让我将你带去钟山封印之地。”雪灵扬手拂袖,江上冰雪顿时消融,白伞重回她手中,变得只有巴掌长。她微微低头,将白伞插进挽起的发髻。 发现善逝手指上的泥土,雪灵讶异地低呼,连忙上前拿出手帕将泥土擦干净,然后用冰将泥土冻住,丢到石蒜花根部。 “将军,不可直接用手接触泥土,”雪灵认真地说,“会让您体内的煞气失控。” “煞气?”善逝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般说。 “是,您魂带煞气,天生是邪祟克星,石蒜花海是赤水浇灌,邪祟甚多,触摸泥土,或是穿越花海,都会让阴邪入体。” “原来如此。”善逝若有所思。 谢生环顾四周,目力所及处皆是石蒜,无路可走,他沉吟片刻,询问雪灵:“如果我们想离开冥土,该如何离开?” 雪灵微微一笑,指向天地尽头那棵直插云霄的巍峨神木。 按雪灵的说法,不论乘坐引魂舟赤水逆流而上,亦或是顺流而上,都能看见地平线尽头神木巍峨的身影,可永远也不可能走到建木之岸,因为他们所看见的神木不过是个幻影。谢生虽说是神木本身,可毕竟对过去一知半解,自然也无从了解这些只有神木本身知晓的秘辛。 冥土的辽阔非常人能想象。 极北之地,是寒山深潭,有连绵的雪山冰崖,天寒地冻,烛龙九阴君便长眠于此。极南之地,是烈焰鬼蜮,流淌着炽热的岩浆,绵延万里,居住着无数长虫毒物,即便是鬼,也会在那里魂飞魄散。极东之地,是广袤无垠的深海,那里才是世人传说的三千弱水,即便是神,也无法飞跃深海。极西之地,是可怖的流沙雷渊,天空中藏着雷霆,大地上都是干燥的流沙,流沙下是万丈深渊,没有任何活物能在那里生存。 一旦进入冥土,就无人能逃脱,只有生长在冥土、树冠在天阙的建木,是唯一的离开的道路。 一路有雪灵的冰雪封路,至阴至邪的泥土被深深封在冰层之下。日夜兼程,石蒜渐渐凋零寥落,鹅毛大雪逐渐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四周都是高高低低起伏的山脉,偶尔能看见漫山遍野的石蒜,或者山巅皑皑的白雪。 越靠近极北之地,就愈发寒冷。善逝虽然如凡人一般长大,却不畏刀剑、不惧寒暑,这点寒冷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可谢生不同,他纵然灵魂是神,可身体却还只是凡胎,被冰雪稍微一冻,就冷得瑟瑟发抖。 善逝索性把袈裟借给他披上。善逝可引动九霄雷霆,手里昆仑君赠予的长剑又能统御万火,就连粗麻布衣织就的袈裟都隐隐带着火与雷的暖意。谢生抖抖索索地用袈裟围住自己,冻僵的手脚登时温暖起来,他感动地快要落泪,“善逝,以后你要有什么事,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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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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