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极认真,不带其他情绪,也没有任何波澜。 李梧月还是那样把头磕在黄沙上, “谢王爷。” 池晋年移开视线, “再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 李梧月毫不犹豫地接话, “回王爷,不需要考虑。” 池晋年叹一声气,忽地站起身,视线没再落到她身上。 “那便这样吧。” “收拾行李,后日启程。”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往灯火通明的军营去了。 阮原看着地上跪着那人,她的肩膀突然剧烈颤抖,隐忍的呜咽漏出来,把整一片大漠的空气都染上悲哀。 “李姑娘。” 他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李梧月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眼泪, “阮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输了,在你面前一败涂地。” 阮原怔在原地,猛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八年”。 就在这时,李梧月侧过脸,对上他的视线, “你错了。” “王爷是要做皇帝的人,而你,真认为自己能安然在他身边,作为一个男人母仪天下吗。” “你甘心,让他成为全天下的笑柄吗。” “如今他爱你,可谁又能说得好,下一个八年。” 李梧月说完,毅然站起身,换阮原一个人呆愣在原地,任由大漠的风吹散他周身的纤细。 ——————— 发兵前一天晚上,池晋年整肃完军纪,一转身,就看到那小巧公子一身白衣,站在军营外那颗胡杨树下。 他解散了士兵,朝那公子走过去。 公子抬起手,手里紧攥一把剑。 “晋郎,走之前,教我舞剑吧。” 池晋年看着他,心思在这夜里颤动一下。 而后他的手覆上小巧公子的手背,身子探到公子后面,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背。 “你小时候,剑舞得好。” “以前你教我舞剑。” “今晚,换我教你。” 阮原的喉结动了一下,眉毛短暂簇在一起又绽开,上涌的哭泣生生噎回肚里,换成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 他多想,永远留在这王爷给他编造的梦里,一生一世。 可是这王爷,就要走了。 下一次再见,天上的月亮会轮几个轮回呢。 眼泪悬在眼角,夜风扬起黄沙,他闭上眼睛,抬脚。 手中的剑隔着他的手在那王爷操纵下,划出一道道银光。 公子的步伐慢悠悠,王爷的步子也刻意放缓,脚印在黄沙上一个接一个,凹陷,又覆盖。 “夫人的剑,舞得不错。” 黄沙变成大雪,夜空换上晴天,身后的胡杨树开起槐花,四季在二人身后轮换。 尽管要分开,尽管院里那颗槐树可能被烧毁,尽管炽热的黄沙不是大雪,他们心里的四季仍旧绚烂。 公子笑着,落下两行泪。 空气寂静,心跳却生生。 公子的手腕一抖,剑柄就脱手。 剑被黄沙吃掉的那个瞬间,他转身,用力拥住身后那个稳重的胸膛。 “你教的剑…我记住了。” “想你的时候,我就在这棵树下舞剑。” “舞着舞着…你就回来了。” 哭泣隐忍,却悲痛万分。 “回来的时候,夫人肯定舞得比我好了。” “夫人,学什么都快。” “那天,都能射下飞鸟了。” 阮原扯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揪紧,哭着哭着却笑出来, “晋郎,一定会再来看我舞剑的。” “我在世上最相信的人,就是晋郎。” 下一个八年,下下个八年,我们都会和现在一样。 所以第二天,他看着晨光下,披着战袍那人率马离去的时候,眼泪没有再失控。 他的声息越来越远,可阮原分明看到,在那黄沙的边际,他回过头,目光重重落在心上,绽开千斤重的花。 他走了,但他一定会回来的。 回来接我,去做他的凤凰。 ———————— 华景的雨连下了两个月。 宫女弯腰打开门,池承期一步跨过门槛,看着外面的雨帘,眉头紧皱。 “罗祥。” 他侧过头,那公公于是跪在地上,垂首。 “你是先帝心腹,也是宫里的老人。” “这宫里的大小事情,你都知晓一二。” “因为这些,朕才留着你的脑袋。” 他微昂起头,视线火一样沿着丝线烧灼,落在那太监头顶。 而后他猛地甩袖,宫女太监一下子跪了一地。 “但你!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东西!” “池晋年死了那么久了,朝中怎么可能还有人惦念他!” “还写折子,写折子让朕彻查他的死!” “胡闹!胡闹!!!” 他把手中的折子一甩,不偏不倚砸到罗祥的脑袋上。 “他为什么死,你很清楚。” “该用什么说辞,想必你也心知肚明。” “这件事情如果过不去,你的脑袋朕也没必要留了。” 罗祥头上的折子哗啦掉在地上,他把头重重往地上一磕, “嗻。” 池承期幽幽看他一眼,旁边的宫女替他支好辇,他抬脚,正欲坐上那矮矫,便有一个太监匆匆忙忙跑过来。 “皇上!参见皇上!” 小太监在雨里往地上一跪。 廊檐下的罗祥也没有抬头。 池承期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冷冷说了一句, “说。” 那太监也把头往地上一磕,抬手递上一个折子, “西北急报!” 池承期旁边的宫女接过折子递给他。 他张开折子,微微眯起眼睛。 然而还没看完,他便又像刚才那样把折子扔了出去。 “一个比一个胡闹!” “我堂堂大夏的官员,怎么写得出这等言论!” “世上哪有妖,哪有妖!不可理喻!”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怒气的手直指地上那太监, “递折子这人,杀了!” “以后,朝中再不许出现这等言论,扰乱军心,违令者斩!” 他跨坐到矮矫里,在雨中摇摇晃晃,逐渐远去,身影很快被淹没。 罗祥这时方才直起身,顶着一张因为血液倒流而通红的脸,面无表情看着那位新帝消失的方向。 这世上有没有妖,哪怕是皇帝,也不能说了算。 西北,池晋年的大军,已然出发。 而这大殿,又会迎来新的主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池晋年:“李梧月,你乱说什么吓我夫人。”【凶】 李梧月:“我说的大实话。” 池晋年:“不可理喻…”【气】 阮原:“没事,她说什么我也不会信的。”【坚定】
第40章 白鸽 池晋年留了一些士兵看守军营,也留下了顾琮。 “顾公子!” 顾琮回头,放下背上的竹筐。 那小巧公子跑过来,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拦住被风刮到脸上的黄沙。 他比之前黑了一些,看起来却更有精气神了。 特别是他的笑,像世间最明艳的花。 “王妃。” 顾琮微微弯腰,行个礼。 阮原在他身边站定,两只手小老鼠一样搭在竹筐边边,直盯着框里的东西, “顾公子又去镇上买东西了。” “镇子那么远,真是辛苦。” 他说着,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苹果, “来,他们给我的,我给你留了。” “大老远回来,可别渴着。” “这果子,可甜了。” 顾琮直起身子,看着这公子的笑容怔愣一瞬,心脏倏地在这瞬间融化。 “谢王妃。” 他抬起手,却在接下苹果之前收起掌心,转而掏出手帕把手擦干净,才又接下。 阮原还是笑着, “顾公子无须见外。” “我和顾公子都认识那么久了。” “而且这满天的沙,果子拿出来一会儿就脏了,待会还得洗洗。” 顾琮点点头,在这公子的唠叨下从筐里拿出什么东西,轻轻捏在指尖。 “顾某也有东西,送给王妃。” 阮原闭上嘴巴,注意力放在他指尖捏着的那朵粉色的花上。 久违的温柔颜色绽开,整片大漠的孤独都被驱散。 阮原小心翼翼接过花,两只手合拢捧在手心,笑得比方才还要艳丽几分,顾琮的心脏几乎跃出胸腔。 他看着这小巧公子光顾着看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总是平淡如水的脸上终于扬起一个笑容, “方才采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卖花。” “我怕带回来的时候蔫了,又怕压在菜底下坏了。” “还好,还好王妃喜欢。” 阮原低头,轻轻嗅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顾琮跟前, “很香。” “顾公子,你也闻闻。” 顾琮看着他干净白皙的掌心,愣在原地讲不出话,心脏直直噎到喉间。 那夜荒唐的梦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看着这朵花,又想起,这小巧公子原本是他的缘。 悲哀逐渐掩盖欢欣,他抬眼看这小巧公子的笑颜,欢欣却又更胜一筹。 他终于还是弯下腰,鼻尖在碰到那小巧公子的指尖之前停下。 这山月桂,真的好香。 ——————————————— 军队在城外扎营,李梧月孤身上山,补充草药。 她提着一个小竹筐,在或高或矮的灌木丛中穿梭,时不时俯下身察看。 突然,一个虚弱的声音钻入耳朵,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她警惕地站起身子,眉头下意识紧锁。 那声音又响了几遍,她屏住呼吸,依稀听清几个字。 “姐姐…救…救我。” 听出是个小孩,她才猛地抬脚,往那声音的源头踉踉跄跄跑过去,拨开灌木丛,看到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孩。 倒吸一口凉气,胳膊却向前,将小孩轻轻抬起来,护在怀里。 那小男孩艰难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姐姐..有妖怪。” “我家..全死了…” “你能不能..救救我…”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眼前出现那王爷高俊的背影站在马前,手一抬,便有好些快到看不清的妖往城里的大军去了。 妖怪是拿来扰乱军心,削弱战斗力的。 可妖哪里会管那么多,误伤平民,也是避免不了的事。 救了这小孩,也算替那王爷减一些罪孽。 她想着,红了眼眶,手指收紧,扶住那小孩胳膊, “别怕。” “到我背上来。” “抓稳,我带你去疗伤。” 那小男孩点点头,两只手环到她脖子上,李梧月就这样背着他下山,沾了一身的血。
营帐内,副将站在池晋年桌前。 那王爷没有看他,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沉声道, “放了几天的妖,对面的胆也破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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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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