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看到书房里的秘密时,驱动他来到埃及救出奥兰多的是责任心,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驱动力或许是被称为同情和爱的东西。他没有完全的信心,但是也有走到最后的决心与勇气,只是偶尔他累了,也会灰心丧气。
气愤的火焰渐渐熄灭,只留一地余烬。
陆衍举着火把,感到有点疲惫。
“不可以,说吗?是,这个原因,你?”你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吗?
奥兰多沉默着,他确实有。
拉米奥斯特拉跨越千年的灵魂一直在沙漠中游荡,这片地宫是奥兰多唯一的藏身之处。可是,一旦他提起当年发生过的事情,那场涉及到整片沙漠生灵的灾难,拉米奥斯特拉的灵魂就会马上定位到他的位置,届时,这片地宫也不再安全。
奥兰多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是他的真名被那个女人掌握了。
埃及众神都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给外界的称呼,一个是自己的真名。真名是神的弱点,掌握了神的真名,就掌握了这个神的全部能力。奥兰多的真名被掌握,意味着不管他面对其他人时有多么强大,面对着拉米奥斯特拉时还是无能为力。
人间的神——法老也是如此,他们会为自己取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名字。塞西萨斯,阿斯卡夫和拉米奥斯特拉都是他们在世间行走时所用的名字,只是代号,并非真名,随着他们肉体的消失,这些名字的力量也跟着消失了,因此奥兰多说出他们的名字并没有什么顾忌。
当法老将真名交付与某个神时,就证明他向这位神献上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国土,人民,珍宝,粮食。神如果接受法老的供奉,就会回应他的呼唤,保佑他王位永存,帝国永在,人民繁盛,安居乐业。
但是,以真名供奉神,是有唯一性的。如果一个人将真名交付于神明,那么他一生便只能供奉这一位神明。
塞西萨斯就是这样供奉一位神的。他的继任者,阿斯卡夫也这样供奉神。
不论如何,他不可能让陆衍置身于危险,也就没办法向陆衍说出一切事实和真相。
不过,或许可以打打擦边球。
小朋友这么伤心,奥兰多于心有愧,实在是难过极了。
陆衍还在执拗地看他,就是要等一个回复,奥兰多便慢慢的、小幅度地点点头,一有不对就马上停下,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即将入夜,沙漠上只有风的呼啸声。
似乎没什么问题。奥兰多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
“这样啊......”陆衍也是好哄,奥兰多说什么信什么,一点不怀疑的。
不是不愿意说就好,如果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不能强行揭人家伤疤呀,说不定奥兰多自然有一番道理的。话说回来,奥兰多总归也不会害他,没有这样的理由的。
奥兰多也喜欢自己吧,他是不是在保护自己呢?有点自作多情,但是陆衍就是忍不住这么想。
刚刚还在生气,现在心里连借口都替人家找好了。
“好吧,你不告诉我,我自己找出来好吧。”陆衍重新打起精神,“我看你平时也没阻止我,那就是默许我继续探秘咯。”
“可能是你不能说出来,非要我自己去找吧。”
奥兰多清清楚楚地看到,陆衍眼中的光重新亮起来了。
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整天愁眉苦脸的不像话嘛。奥兰多就喜欢陆衍开开心心的,刚才那个消沉的眼神真是吓坏他了。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陆衍注意到奥兰多有些忧郁,深邃的眼窝打下一片阴影,遮住了银色的睫毛和哀伤的眼神。
他看上去很忧虑。自己还是太弱小了,陆衍想,身为人类,本来就没有与鬼神对抗的力量,而自己还什么都想不明白,把人类的脑子都丢掉了,拿什么去救奥兰多,说什么保护他呢。
“我明白,继续吧。”陆衍说。奥兰多已经把下一面墙上的文字复刻好了,闻言,接过火把悬浮在空中,找出一片空地,招呼陆衍坐下来。
这一坐,又是两个小时。
一开始奥兰多还能站起来跟着陆衍到处看那些壁画,说到后面就干脆让火焰跟着陆衍走,自己坐在地上不挪窝了,火光从陆衍身后一直延伸到自己面前,如果遇到什么危险,能第一时间发现。
拉米奥斯特拉的游魂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不知道是能量耗尽,消减在天地间,还是藏在某地苟延残喘。
只剩下一个月了,这个月过去后她会彻底死亡。奥兰多没必要冒险,陆衍在身边,他也不敢冒险。
等陆衍看完这条新的走廊,回去找奥兰多。
他挨着奥兰多坐下,对方动都不动,意外地看他一眼,才发现对方眼珠不错,分明是已经睡着了。对哦。他不会用眼皮,一般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看来太阳落山了。
奥兰多的作息比日晷还准。现在他睡着了,就说明此时已经是六点以后了。
应该还不到七点。陆衍算上太阳高度角,心中浮现了大概的数字。
人类有“共情”的能力,具体体现在当人看到别人打哈欠的时候,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打哈欠。这种能力主要由后天习得,受镜像神经元控制。
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陆衍看到奥兰多睁着眼睛睡觉的样子,越看越精神。
火把还浮在空中,照亮了壁画底部的小区域。正是人类受到神罚时,痛苦而绝望的脸。陆衍想起了黑暗中高高在上的蛇头神,这位不知道的神可能是古埃及唯一一个正面对着观众的脸。
这可能也是古埃及唯一一个把法老放在战败者地位上的壁画。
那时候的人并不直接面对神,他们最信仰的神便是法老,认为他活着是人间的统治者,死后是阴间的统治者。不论这幅画上的记载是不是真实的,都能证明那那时的人一定面对了严重的精神危机,他们不再将法老放在至高无上的地位上,而是承认了他也会失败,并且损失惨重。存在更强大的人打败了法老,摧毁了埃及。恒定千年的秩序受到冲击,人民整日惶惶,流离失所。
联系到后埃及时期社会动荡,民生凋敝的惨状,陆衍认为这个地宫或许建成于中后期过度的时段。
对于那些把法老当做太阳神之化身的古埃及人来说,这幅壁画或许象征着异神入侵。传统的神明被打败了,新来的“蛇头神”占据领导地位。
这个时期的埃及仍然有着强大的生命力,一个古老帝国没那么容易被打败,它地位超然,落日的余晖虽然已经不复正午时的高温,但是足够照亮大地。陆衍猜测,新神的出现没有摧毁埃及,埃及虽然江河日下,但还维持着表面的繁荣。新神或许很宽容,或许想要隐瞒自己的存在,或许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无论如何,他没有出现在后世任何一面浮雕壁画上,法老被以这种羞辱的方式杀死的故事,也没有流传下去。
古埃及时祭司掌握知识,传播知识的方式多是口耳相传。人民更新换代太快,只要知晓此事的祭司缄口不言,时间会将这件事掩盖过去。
陆衍看了看奥兰多,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不对,看眼睛对判断他的状态没有任何帮助,奥兰多一动不动,可能是睡熟了。
陆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回到第一条走廊。
一些线索被串起来了。被重物砸到粉碎的地砖,消失的木乃伊,和找不到的下半个棺材,奥兰多已经说了,“化成粉末”,这两者是否有什么关系呢?比如,都是受到重物击打而粉碎。地砖比较坚硬,还能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木乃伊被砸碎后,身体组织会很快消解,不说千年,过了一百年,就什么都不剩了。
陆衍盯着地砖,越想越觉得有理。
这个重物——很明显,在地宫内部。还会活动。不然怎么会从这条走廊跑到那条走廊的?那个棺材不可能被人就放在走廊上,应该是好好躺在某个房间里的,被那个活动的东西闯进房间大闹一通,然后就丢出来了。木乃伊和下半部分被重物碾碎了,棺材盖大概是因为紧靠在墙壁上,躲过一劫。
中午跑到绿洲去看了一眼,一路上都是断壁残垣,陆衍一开始以为只是自然风化,现在看来,应该是那个重物到处捣乱,把全地宫都碾了个遍。
会活动的重物,会进房间的重物。
陆衍记得书房里的祖先在石板上明确提过,他所见到的地宫里,只有奥兰多一个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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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袭击
不,也不一定是奥兰多做的。说不定在他的祖先来到这片地宫以前,曾经存在过一个石头机械兽,为祸一方,奥兰多扮演的是消灭巨兽的英雄角色呢。
陆衍想起奥兰多一天天和和气气的样子,连捕猎也是胜券在握,有条不紊的,实在想象不出他会做出发狂砸烂地宫的事情。
还可能是不小心吃了一碗雄黄酒?按奥兰多那天生地养啥也不怕的性格,这种事也干得出来。吃了雄黄后,像白素贞一样化成大蛇扭来扭去,在无意识中把地宫都破坏了。
埃及有雄黄吗?
陆衍摇摇头,把一条大蛇在地宫里翻滚的画面驱散出脑海。他站起身来,绕过破碎的地砖,走到壁画前,端详那位缺失头部的正坐法老像。
这个被人为破坏的法老像,是否也是奥兰多的杰作呢?
整个地宫中只有这一片壁画是被毁掉的,陆衍想到了靠着墙壁的棺材盖,它是完好无损的,说明搞破坏的活物可能经过路中间,对走廊两边没有太多关注。
陆衍还是用“活物”代替破坏地宫的东西,事情还没有定论,他尽量不将奥兰多与此事联系起来。
这位塞西萨斯法老,看上去很不受“活物”的喜欢。
“是个奴隶。”奥兰多的声音和不屑的神情回荡在陆衍脑中,感觉他对塞西萨斯很不满呢,把人家壁画划烂了也无可厚非......
怎么回事,陆衍想,本来是要将奥兰多推理到无关人士中的,怎么现在越推越向嫌疑人阵营去了?
这条走廊上的信息是:这位法老受人尊敬。那条走廊上则记载:这位法老带来了神罚。所以这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以目前的进度来看,这段空白的历史还没有被提及到。
其他走廊上会画着什么呢?奥兰多用石雕描述的地宫之主,阿斯卡夫还没上线,包括奥兰多的敌人,拉米奥斯特拉也暂时没在壁画上出现过。或许以后的壁画上会说明。
还有一个问题,塞西萨斯为什么会出现在阿斯卡夫的地宫里?
古埃及人很有意思,他们认可的不是法老这个“人”,而是法老所代表的身份:太阳神在人间的化身。也就是说,世界上只能有一位法老,因为太阳神的化身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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