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莱恩知道,随着这一句话落下,这个曾经的士兵,或许是上将,鬼知道他从前是什么,他的尊严在莱恩面前彻底碾成了灰。 他擅长打交道,自然也懂得揣摩人心,他会端详每一个人的细微表情,但是亚伦,无论他有什么微弱的反抗,面上都是波澜不惊,好像已经没什么值得在意。那双碧绿的眼睛也丝毫不会像急于巴结的人那般讨巧地睁大,而是和他那红色的头发一同颓丧,像是要化为枯槁。 所以那晚就算操了,和上一根木头也没什么两样。 莱恩不知道,他有些把这个当成游戏的意思,只要亚伦不逃跑,他有的是时间试探他,将这个用躯壳伪装的人的心剖开,明明白白而又彻底地袒露在他面前。要让他除了蔑视和漠然外有别的神情,就像征服一头野兽,即使亚伦看上去和这个完全相反。 “亚伦。”莱恩看着他坐在床上,低垂着头,穿着他那身有些宽大的,深蓝的睡袍,耀眼而柔软的发垂在耳尖,微微勾起。他听到莱恩叫他,感觉到了他的靠近,只是蜷了蜷脚趾,有向后靠的趋势。 莱恩将将气全部吐在他耳尖,看亚伦敏感地缩脖子,却又被他环住脖颈,不容拒绝:“睡一觉吧。” 莱恩没有看亚伦的反应便走了。他看了看表,这奢侈的玩意在地下集市里永不过时。还在只过了三分钟。 亚伦呆呆地没有任何回应,半晌他突然向后仰,像在抗拒什么,又觉得愚蠢似的慢慢缩了回来。 莱恩空闲时从储物室里搬出了一个垫子,并没有花费很大力气,因为这是可以拼装折叠的类型,唐尼总是会进口一些奇怪的东西。在他的母亲还在世的时候这个软垫便被运进了家门,她看起来打算用它好好休息一下,可惜这柔软的家具并没有让她熬过被肺痨填满的冬天。 他把亚伦从卧室抱出来,将他放到大厅的这个软垫上。他想美丽的艾丽梅之所以沉迷于此,就是因为这可爱的物事比平常床垫要厚重柔软,他将带着好奇和警惕表情的亚伦放上去的时候软垫向下凹陷了许多,等他全部放手,亚伦就陷了进去,他条件反射地紧紧抓住莱恩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垫子上,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这里正对着半开的窗户,外面是前院的花丛,阳光在茂密生长的枝叶中透进来。没有人会在路过时越过重重植物向一个看上去废弃很久的屋子观望,这至少比二楼的房间要安全。 “卧房应该打扫了。”或许亚伦并没有制造任何垃圾,他明白,但莱恩这样开口了,亚伦看着窗外的阳光,没有反驳。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么毫无意义的事,莱恩觉得这样他至少不必每天沉着脸,这会让自己的效率和活力提高一些,至少对于那些地下集市里的人,莱恩是希望他们能时刻活跃一些,创造更多丰厚的价值。 亚伦一开始对这样软绵绵的东西显然毫无好感,但莱恩过了几天来看,就发现到了早晨,即便还有些不舒服,他也会先莱恩一步躺在软垫上。有时候莱恩从楼梯上下来,从侧面只能看到红色的,像火苗一样的头发,这时候莱恩会忍不住笑出来,因为看起来亚伦就像被垫子吃进去了一样。 莱恩管得渐渐少了的时候,亚伦索性整天躺在软垫上,自己去原来的卧房里取了被子盖着,晚上也不回去。 莱恩觉得这样不行,因为他也很喜欢这个垫子,能为他白天的小憩提供必要的条件。但亚伦躺在上面,他就不好强行把他赶下来,哪怕他知道不用一句话,亚伦领会了也会乖乖回到床上,看个不看这个区域一眼的。 但莱恩觉得这样不道德,毕竟当初把他放上去的也是自己,况且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垫床。 于是这个房子的主人,这个垫子的主人,只能可怜地等着亚伦睡着,然后轻手轻脚,做贼似的偷偷躺在另一头,还得避免动作太大吵醒他。好在亚伦醒得晚,莱恩一般能先于他起来。 他从前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亚伦,他看上去睡不好,总是蜷着身体,紧紧皱着眉,有时会大汗淋漓地做噩梦,发出不知所谓的声音。他做噩梦的时候会骂人,莱恩很少听见他清醒的时候甚至抱怨过任何人,于是梦里的他显得愈发不安。莱恩被他吵得不行,只能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的背,第一次做发现有成效,到后来莱恩已经养成了习惯。 亚伦这次梦得太深,他感觉到自己在下坠,这或许是因为那个满是棉花的垫子的缘故,亚伦在梦里骂了一句该死,他隐隐预感到下坠后有什么,却也只能徒劳地挣扎,但是拜托,他实在是不想看到过去的任何人和事。过去能深刻入梦的事,都是不堪的,恶心的,令他恐惧和绝望的泥沼。 亚伦感到有人在拉自己,总之就是有外力在反向拉扯。他猛地坐起,却又不稳地摔了回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依稀的虫鸣声从月光里传来。亚伦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旁边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又让他吓了一跳,亚伦几乎是迅猛地退到尽头。莱恩似乎醒了,亚伦不知说什么好,看上去是他占用了这个软垫,毕竟他并没有获得晚上的许可。但莱恩也不该在这里,他很显然有自己的卧室……亚伦看到莱恩伸过手来,有些慌张地向后贴紧了墙。 莱恩的手停在半空,他轻轻落下,拍了拍亚伦的肩膀,带着安抚似的。或许是亚伦并没有什么反应,莱恩觉得他睡稳了,就将手缩了回去——夜晚还是有些凉的。 亚伦愣愣地看了他很久,月光下莱恩闭着眼,与他原来躺着的位置隔着一定距离。刚才的触碰带着礼貌和安抚,就像是对一个做噩梦的人予以举手之劳。 亚伦犹豫地又看了他一眼,朝莱恩那边挪了一点,躺回了原来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第 4 章
第二日诺顿又上门了,他最近出奇的勤快。“莱恩,炮是没法供应了,只有一些换代遗漏的枪支,只能算我们走运——沙利特没有全销毁,他还是会做生意的——枪弹都完备,枪膛也是新的,可以吗?” 莱恩手里是地下集市总收入,还有必要的税和保护费,他皱眉看着诺顿:“驻地里谁需要炮火?枪支性能你们的人心里没数?” 言外之意就是质问诺顿为什么老往跟前凑了,他腾出时间不是来听废话的:“要做什么?五分钟以后集市交易日开始,我需要人手去维持秩序,所以需要和那德尔商量价格,不是来和你虚耗的,诺顿!” 莱恩很少发怒,但这几日他的烦躁却越发掩饰不住,诺顿也被吓了一跳:“嘿,歇歇,老兄。好吧……组织上问我……最近不是收了一个那什么……问你有没有……” 莱恩这次彻底忍不住了,他将账目往桌上重重一拍:“该死的,诺顿!我麻烦不够多吗?刚安置好了又来一个……贝利尔家不是开旅馆的!” 诺顿又被吓了一跳,他点点头:“安置好了……那就行,那就好,我该走了,莱恩先生,期待与您下一次会面将是愉快的。”说完他立马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捡起他随手扔的军帽往外快步走去,莱恩怀疑他最后用上了小跑。 莱恩揉了揉眉心。他的怒气渐渐平复了,觉得有些不对。诺顿虽然在交涉上愚钝,但处理事情是个聪明人,向来利索,否则也不会派他来和自己联络了。 他走上旋梯,刚才的动静似乎并没有把里面的人吵醒。莱恩没有贸然打开房门,他的礼节和脾气从来都是成双成对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亚伦回到了卧室里,或许是腻了软垫,谁知道呢?莱恩自觉做得滴水不漏,亚伦是不可能发现的。 “亚伦,亚伦。”他扣了扣门,没有人应声,或许是睡熟了。 莱恩想了想,离开了。 集市交易日是在星期日,莱恩这回不是舞会上的主角了,虽然只有他想,他也会是。莱恩用一个下午记牢了名单上的所有人和他们应该交付的钱款。那德尔的人不只是用来维护秩序,还是来摁住那些不愿交税的无赖。“怎么?一个家族还想代替政府了吗!” 想,在交税上,也能。 贝利尔家族从前是自己培养人手,但是现在只剩下莱恩一个人,显得有些单薄,他也没法在管帐和监视的同时还训练军队,更何况他自己还没有参加过军队。 “切,毛头小子,估计迟早会被那德尔踩掉。”上回走的人是这么说的,当时舞会上所有人都安静了,后来他是怎么处理来着?好像是让诺顿联系军队里的人,把他那个在服役的,名声显然继承了他父亲的儿子在战场上偷偷处理掉了。为了让这个看上去不像一场意外,莱恩还很贴心地将他的头颅邮寄给了他的父亲。
贝利尔家,除却非常时刻,还是十分体贴热情的。 那德尔……莱恩有些头疼,他是重要的合作伙伴,是非常有为的后起之秀,和贝利尔家百年历史比起来的确是后起,要是没有这么野心勃勃就好了。 “莱恩。”那德尔来了,他有四十多岁,却不怎么显老,头发梳在后头,眼前搭着眼睛,倒显得十分有礼,“听说你最近收了个玩具。” 莱恩咋舌,的确再光鲜的外表也无法掩盖一个人的本质。那德尔本就是边区驻地里出来的,起步合作伙伴就是特种兵里的混混,只不过他自己没有资格,这才在普通上不去下不来的军衔外又发展了自己的副业。 这种人什么都没有,白手起家的才是敢拿命去拼的,联军也不敢给他配姑娘,莱恩听说之前安排过,算是出生时的惯例,后来那德尔亲自上门,将那姑娘手腕拧断了。 疯子。 莱恩不想惹这种人,那德尔是需要被立即除去的。毫无疑问,如果他被逮捕了,那么这个地下集市被供出去只是他的心情问题。 他添了酒,和那德尔碰了杯:“不过添个乐子。” 那德尔的手在他脸上摸过,带着战场的粗糙,放肆而又油滑。莱恩微微向后仰,避开了这大庭广众之下带着蔑视和侵略意味的抚摸:“从前倒是没听说莱恩·贝利尔会有这样的私欲,记得我每一次邀约都被贝利尔先生以各种巧妙的说辞挡回去了。”那德尔看上去丝毫没有讽刺意味,但每个字都咄咄逼人,“不知下次贝利尔先生能否从他的男宠身上凑出空来,赏脸给小人一个满意的答复呢?” 果真麻烦,莱恩现在就想狠狠地揍查尔斯一顿,把他的鼻子打断。“时间安排冲突而已,若是那德尔先生恰好选准了时间,莱恩自然倾力招待。” “我太不幸了,每次似乎都撞上贝利尔先生忙活的时间。” “确实遗憾,如果集市事务不紧急,我会亲自通知那德尔先生的。” 那德尔眯着眼睛看莱恩,他的眼睛上挑,比他戴着的眼睛要嚣张得多,他笑着摊了摊手:“静候佳音。” “到时带上爱宠一起,让所有人明白那德尔先生是个慷慨大方的人。”那德尔吹了声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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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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