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劳烦你快些消失在我眼前吧。”可邢北辰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并没有生气。
他觉得小白说得没错，他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熬也熬不过百年千年的，如若在他踏入黄泉之后莫如歌能找到熟人作伴，他也是愿意的。
可他绝不会听话喝下孟婆汤，也不愿走轮回路。他要看着莫如歌生生死死方休尽止。
同样的问题在于莫如歌，却是另一个想法。莫如歌吊儿郎当地挠了挠头，不在意地收回了目光，“那一言为定啊，百年之后咱俩就在黄泉旁建个别墅，种好血红血红的彼岸花等你……你要是来呢，就带只烧鸡。要是不来呢，就烧壶温酒。”
“啊？”小白震惊，他的脑子都用在如何勾引别人逢场作戏去了，一时间拐不过弯来，看着莫如歌调皮的笑发愣。
可邢北辰是什么人，他还没说完就已经明了了。由不得他，邢北辰眼眶早就开始湿润了，不过强行把雾气收了回去。
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来将莫如歌拦腰入怀，情深地吻他的柔唇。
小白再蠢，这时候也该明白了，但皱眉的样子也着实都是诱惑人的模样。
他一把拽着莫如歌的领子，强行将俩人分开，几乎是撕扯着嗓子怒吼：“你活着就为了死，你到底活着有什么意义？！为了这一个人类……你明知道你老不了，还妄想陪一个终将会老死的人赴黄泉？那我跟你几百年的交情呢，你他妈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他寻遍了大江南北，只为了找到一个叫莫如歌的猫妖。可是坊间从来都没有莫如歌的传说，甚至是从前住过的老宅，都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气息。
等他终于找到这只死猫妖，准备以身相许报恩的时候，他竟然说不认得他了。
小白很生气，也很无望，好像这个人世间从来就没有一只妖，甚至没有一个人，翘首期盼他的款款而来。
“我们……没交情吧。”莫如歌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的确对这只白狐妖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好耸耸肩轻松道：“就算我从野鸡群里救过你，那也是因为我想吃烧鸡，我可没什么好心情英雄救美。
发生这样的事你难道不应该好好地反省自己为什么先是被一只猫救了，然后又被一群野鸡攻击了？再说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是非？”
众人唏嘘地转过身，投以好奇的目光，整个自习室都呆住了，有人好似觉着这出戏演得好，情不自禁地给鼓了鼓掌。
没有人将这个故事当真，不过以为这是漫歌行的快闪表演罢了。
“漫歌行出息啊，有会长撑腰，连图书馆都敢用。”有人在底下偷偷地说道。
邢北辰瞪了一眼那人，把罪名坐实：“我乐意，你管得着？”
那人怵了，急忙道了个歉匆匆离开了课室，谁也不想惹祸上身。尤其是邢北辰丢来的祸。
“我只想好好地像人类那样活着。数十载匆匆而过的光阴，总比漫长看不到边际的空虚要好得多，短暂的永远是最美的，这才是我追求的。”
莫如歌露出一副高深的表情，试图与小白讲道理，可是他不听。一个转身就凭空消失了，像烟雾突然被风吹散。
莫如歌扁嘴，委屈地挨在邢北辰，下巴戳在他的肩头上，“我就是想讲讲道理，他干嘛不听我讲完啊，我还有一肚子的话没有丢出来，我酝酿了很久耶……委屈！”
“他不听你的，我听。”邢北辰宠溺地揉揉他的卷发，他越发喜爱这只小妖精了，尽管莫如歌一时一个样，甚至三天两头就被把自己忘记了，他还是很喜欢……不，他还是很爱。
好像是一个古老的母题，专门抛给他这样的人来解开，于是他也没有解开，甚至摔进这堆纷扰的杂乱里，乐意与之纠缠不清。
邢北辰不懂什么叫爱得深沉，他只知道他好像爱了莫如歌很久很久，明明他们几个月以前才相遇，却已经想要为对方舍弃最珍贵的生命。
“我想告诉他……”莫如歌顿了顿，眉梢忽然弯了弯，眼角弯了弯，嘴角也弯了弯，温柔似水的笑意从他的表情里流露出来，不由自主的。“生死簿里我跟你有一世孽缘，注定了的，逃不掉的。”
人生天地间，命若盘丝，我为缚蝶。
第47章 它走了
其实莫如歌说得没错，他们根本算不上老友，就算还没成妖以前便认识，就算已经过去了三四百年。
小白变作一只纯白的狐狸，石狮子似的蹲坐在宿舍楼上，一副惆怅望夕阳的模样，像极了怀才不遇的忧郁青年。
可是那句「我们没交情」还是像锥子一样戳入他的心脏，痛，冰冷的痛。
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年给他喂热牛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好像伸手就能触摸到装着骨头架子的碗，虽然他曾经幽怨地瞪着莫如歌就在旁边啃削走的肉。他还是觉得很痛，像背后被插了一刀。
“妖有那么多讲究么。”邢北辰回宿舍的时候恰好抬头，恰好望见这只好像准备随时要跳下楼去的狐狸，他本来不想管，可他还是上来了。
伸手摸了摸小白的毛发，将它从栏杆边缘抱了下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随便你是蠢了些，反应迟钝了些，但对妖儿也算是一往而深。”
其实北辰想不明白，只不过是一个偶然事件，明明小白嘴里嚷嚷的报恩也不过是走形式而已，他竟也会因为一句话而伤心到连人形都不愿意化身了。小白依然孬着脑袋，伏在地板上，一蹶不振的样子。
“两面之缘，你别入戏太深。”邢北辰故意用脚轻轻踢了踢它的屁股，整只小狐狸位移了几厘米，“呵，你们白狐族都挺可爱的，报恩就是以身相许，这种传统真的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么。”
小白哀怨，这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思想教育，至今都还不曾完成过一次报恩，他心里着实高兴不起来，他也想像某本志怪小说里说的那样，遇见某段旷世奇缘。
莫如歌是他的理想对象，因为几百年来他只被这只猫救过。
“别的狐狸都报过恩了，我都没有。”小白嘟囔，每一种妖的修炼都不一样，有的妖一出世就有无限的法力天赋，而有的妖一变成原身连人话都说不出来，小白比较幸运，也不知道是不是喝过莫如歌的血，所以才让它化作狐狸之时还能与人沟通。
“他说他要和你一起去死，这是一只妖该说出来的话么，他怎么就那么没有志向，明明先天条件好到不行，冥王同意他这么做么！”
莫如歌此时在活动室里排练，一上场就不断地打喷嚏。
这只猫妖真的没什么志向。本来他就不是凭自己的意志幻化成妖的，那不是他自己想要的，虽然修炼成精成妖是许多花草树木虫鱼鸟兽毕生的心愿，但对于莫如歌来说，并没有什么吸引之处。
那些幻术在他的眼里，也不过是变戏法似的游戏，没有胸怀大志，其实莫如歌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傻，尽管他的故事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在妖界已经是红人一枚，他还是甘愿守在莫家人——也就是后来的谢家人身边。
“别人想要的他轻易就有，还一心向着要去死。那只猫绝对是脑残！”
小白咒骂，一定是脑残，不然怎么会浪费天赋！
“我他妈……我他妈恨铁不成钢啊！最可恨的是他还说和我和我没交情！”
“你想要的，他未必想要。”邢北辰说道，自从他进校会之后就一直管得很宽，从聚众打架到生活作息不规律，会长大人总是插一只脚进来，所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和一只妖精谈心有什么不妥，“有幸见冥王一面，生死簿里规定了世间生灵的生死轮回，他说，就算不是我，如歌也不会走修猫仙的路，他没那么伟大，心怀苍生。”
他迟早都要死的，就算死了也不会走轮回的路。这是莫如歌心里早就做出的决定，从他化身为妖那一刻便决定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心为了谢忱家鞠躬尽瘁，让自己像一个人一样活在他们之间，守四代的承诺一过，他就要形神俱灭。
如果不是邢北辰的出现，也许他会毫不犹豫地了断余生。本就不该生就的寿命，了断也不难，莫如歌一直很坚定。
“你们妖活着百岁千岁，甚至万岁亿岁，看过生老病死甚至生灵涂炭，还想要长生不老活到地球撑不住的那一刻，真的挺没心没肝的。”
邢北辰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没想到居然和一只天天嚷嚷着要对自己男人以身相许的狐狸精聊人生，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格外伟大，应该在功德上添上一笔。“如歌不过是想要回归正轨，我想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你应该很开心吧，才二十出头就遇到敢陪你去死的人。我真羡慕你。”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化成了人形，坐在邢北辰身旁，冷笑了一声，“凭什么是你，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不是我，纯正而高贵的狐族血统，配他煞气逼人的冥王之血。”
其实邢北辰也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一个人。柴米油盐、人生理想，都是他要规划和考虑的事情，他不清楚妖精世界里的规则。
他闭上眼不去看小白，甚至悄悄地朝外面挪开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你要活到千秋万代，而我只有须臾数十年。正好他向死而生。”
但他还是觉得很温暖，每次谈到莫如歌他都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小白眯眼：“所以你为什么要闭着眼？干嘛挪开，老子有病毒吗？”
“毕竟你会狐媚术。”说完，邢北辰默默地又朝外挪了几厘米，依然闭着眼睛，明明上一刻还在讨论生与死的问题，下一刻就聊家常，他真的觉得妖都是那么欢脱。“这对我来说，跟病毒没有本质的区别。”
小白：“……”他真没想到一只高贵的狐妖竟然连沦为一个人类口中的病毒。
楼顶看夕阳是最佳的位置，邢北辰只是懊恼坐在他身边的人不是莫如歌。
晚风吹来，日落而月升，楼下人来人往喧嚣入世，这是人界的光景，充满了市井气息的人类生活。
林回回宿舍的时候，恰好遇到这只小狐狸从楼梯奔下来，钻进莫如歌的宿舍片刻，又大摇大摆地从里头跳出来，风一样消失在楼梯间。
他皱眉，他确定这是一只狐狸，也确定是莫如歌把它抱回来的。
“是动物保护中心么，我要举报。”挂掉电话，林回若无其事地走进宿舍。
——
教学楼里已经空无一人了，莫如歌这才想起邢北辰已经回宿舍很久了。
他收拾一下背包，像一个普通大学生似的走出课室，他确实很享受生而为人的感觉，这是在谢家感受不到的。
谢家人从小就知道他的身份，即便他在家里不停地从猫变成人，再从人变成猫，就算他动动手指就把家里翻天覆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只有在这里待久了，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作为人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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