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洛河沿着一条新的路线走的时候，右耳忽然拂过一缕风。
这风短促又狭隘，轻柔又温热，鼻尖似乎嗅到若有似无的莲花香气。
洛河心中一动，就像是有只手撩过琴弦，随意弹奏几下便拂袖而去，空余一室余音缭绕。她飞快地转过身，没有注意到右耳已经染成了诱人的粉色。
身后果然是之前那位金发的青年。
他的身量很高，颈边耷拉着发辫的末梢——或许是之前弯腰造成的，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又见面了。”
说罢又将左手搭在右肩上，弯腰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午安。”
“午、午安。”洛河结结巴巴应了，礼貌促使着她依葫芦画瓢，照着对方的动作回礼。
随后就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安静。
她其实有挺多想问对方的事情，却不知怎么开口，又从何谈起，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她偷偷瞟了眼，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青年这副漂亮容貌的关系，她总觉得对方的身上带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像邻居家的叔叔一样可靠。
不对，这么说也太奇怪了，年龄差距也大了点。
她摇摇头默念几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脑子里飞快地模拟了各种开场白。可还没等她实行，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抬头，就见青年抓着她的左手，将一个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红色浆果放进她的手心。
洛河呆呆地看着他。
金发青年的眼神带着显而易见的爱怜，那股浓郁的怜悯气息都快要实质化在空气中。莫廷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有那么一秒钟想摸摸少女的头发，一定很软，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迅速压下去了：“吃吧。”
洛河：？
洛河：不是？我不饿啊？？
洛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她对自己到底是在对方心里留下了什么印象产生了浓重的怀疑。但对吃货来说食物是无罪的，何况是好吃的东西，她小心地握住这枚红色的浆果，道了个谢。
这枚浆果保持了种族良好的特征，刚一入手就能感觉到外皮的轻薄，仿佛用指甲轻轻一划就能溢出甜美的汁水。洛河还想要仔细端详，等赚了钱再败家自己买点来吃吃的时候，忽然另一只手的手腕被轻轻握住，她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向上，看见朝她笑的青年。
光与影是世间美的大师，青年的另一只手握拳，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噤声。以鼻梁为界，小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浅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妖异、美艳，仿若是海妖塞壬的诱惑水手的歌声，与在阳光下充满朝气活力的另一半格格不入。
莫廷拉了拉少女的手腕，小姑娘于是就顺从地跟着他走。洛河一点儿也不担心会走丢，经过了上次的事情，她突然有种对方无所不能的预感。也不担心对方害自己，因为要是有这个心的话自己早死透了。
洛河就这样任由金发青年带着自己在过道里穿梭，他像是对这里了如指掌，一点停顿都无，飘荡的白色袍角像是空气中开出的一朵朵花。
她们周围的环境肉眼可见地变化了起来，从普通简陋的木门到稍许雕刻的石门，从雕花大门到金属隔门，就仿佛是穿越在整个历史与岁月的长河，令人惊奇到哑口无言，只想把着一幕幕记在自己的脑海里。
他们最终停留在一扇白漆木门前，青年放下了握着洛河手腕的手，转而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身前带，熟稔地为她打开大门。
洛河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了，随着大门的打开，一座精致的花园就爽快地展示在她的面前。
玫瑰、茉莉、桔梗、风信子……甚至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朵，能叫出的反而稀有宛如熊猫，数也数不清。洛河四处眺望，远处竟然还有一大片种着莲花的池塘，另一边还有一大大大片种着树木的区域，开花的、不开花的、开黄色花朵的、红色叶子的、绿色叶子的……向外延伸着看也看不见边际。
洛河已经没有表情了，这已经严重超出了她贫穷认知的极限。这哪儿是花园啊，这是植物园吧？！
她又被带着走到了花园中央，这里有一套白漆的小圆桌和一对座椅，桌上摆白底金纹的锡制茶壶。金发青年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自己坐到了另一边。锡制茶壶的壶嘴还冒着白色的雾气，似乎是刚刚准备上来的。
洛河麻木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手上的浆果也忘记可以放在桌上，就这样变扭地倒完了一杯茶，还不忘给对方也倒满了一杯。准备圆一圆，自己少女时期做过的，变成有钱的大小姐和美少年在花园里喝红茶的梦。
啊，虽然自己现在也不是大小姐，也没有钱。
但至少她还有红茶和美少年啊！
她悲愤的想。
正准备一口闷，低头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茶杯里的液体呈现出标准的淡绿色。
哦……是绿茶啊。
她太过扭曲的表情把莫廷逗笑了，他觉得这小东西真的的有意思，就顺着她的意思伸手在茶杯上点了点。
于是在一瞬间所有的茶都变成了红茶，恩，是她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大吉岭。
“你喜欢红茶？”
莫廷的句尾微微上翘，是疑问句的句式，可又带着十分笃定的语气，自顾自地说着事实，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真是善解人意。
洛河已经被这一连串的神奇事件麻木了，她觉得现在无论再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露出惊讶的表情了。她看着对面的青年向自己伸出手来，还以为对方又要变什么魔法，木着一张脸决心自己不能再被吓到，结果对方拉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腕，她疑惑地看过去，才发现自己手里那只汁液丰沛的浆果已经被自己捏地不成样子，果肉挤成一团，汁水流了一手，有些都已经干涸了，黏黏腻腻的令人不适。
洛河：……
这、也太丢脸了。
莫廷看着小姑娘的脸突然一下子爆红，就像那只甘甜多汁的红浆果，破罐子破摔地将脸贴到桌上又像是鸵鸟。他不太明白怎么了，噙着笑将那只浆果从小姑娘手里拿出来处理了，期间随性地碰了碰对方的手，那些黏腻的汁水就消失地一干二净。桌面上凭空出现了一叠新的浆果，浆果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有些果子甚至还和枝条连接在一起，似乎是刚采摘下来，就被送到了餐桌上。而果盘还和茶壶茶杯一样是金纹白底，显而易见的同款。
这下可够吃了。
这最令人震惊的一幕洛河却没有看见，她正试图降低自己脸上的温度，随着莫廷的力道将手里的果子交了出去就自顾自地自闭。
等脸上的热度退却，深呼吸几口做好心里建设之后才抬起头，恰好莫廷抿完一口茶——他的茶杯里还是自己喝惯的绿茶。
他将茶杯放了回去，杯底和盏托敲在一起，发出一声敲冰戛玉的音，像是某座古老的钟塔修缮后重新发出的第一声响，铛啷啷得干脆利落又晃晃悠悠荡了老远，高调又公式化地向观众宣告了一幕好戏的开场。
他笑了一下，浅浅淡淡的，琉璃蓝的眼睛宛如湖面上厚厚的冰层，阻止行人探究冰面下的风景：“你可以叫我莫廷。”
第10章 永辉（十）
莫廷是个非常容易让人亲近的人，虽然他并非刻意如此。他的容貌偏向年轻人，青春活力，灿烂的金发和浅蓝色的眼睛更增添了几份颜色。谈吐又非常成熟，简直无懈可击，却偏偏在洛河这里碰到了钉子。
他们谈论了不少事情，虽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莫廷提问，洛河回答。莫廷问的大多数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西方常用的天气话题，但是架不住洛河她紧张。
是呀，紧张。
比如莫廷问一句觉得今天天气怎么样，洛河就要想他为什么要问我天气？细细想来她才到这里不到一周的时间，就这里的情况而言除了晴天多云还能有什么？难道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天气是这里的人知道的？还是说这里刚刚经历过什么灾难？我如果答不出是不是就要被发现不是这里的人？是不是要被塞便当或者送到哪里去做实验了？
这一连串心理活动下来，洛河觉得更紧张了，只好掩饰性地抿口红茶，从喉咙里透露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
莫廷叹了口气，又问：“在这里生活感觉怎么样？”
洛河整个人都炸毛了，这能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问对善堂的感觉如何？还是说他根本就知道她是穿越的？问她觉得这里和她原来的世界比怎么样？这她又要怎么回答？可是如果只是单纯地问善堂的生活呢？她要怎么办？
洛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做个鸵鸟，含混不清地回答：“挺好的。”
莫廷见如此，觉得还是把话说开才好，他本性也不是说个话都要绕三道弯的人，原本打算循序渐进就是怕吓到人，看来是没必要了。他之前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茶，现在放下了茶杯，面前的小姑娘双手不住地揪着袍角，牙齿不自觉地咬着唇瓣，眼神闪烁，就是不敢看他，心虚得很。
“放心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眨了眨眼，有些俏皮的可爱：“特别的小姑娘。”
洛河：！！！
她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金发的青年，猜测是一回事，猜测成真了又是另一回事。洛河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许线索，可那双玻璃蓝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平静地像是天气晴朗时的大海那样毫无波澜。
见她终于抬起了头，莫廷稍稍满意了些，将盛着浆果的果盘向前推了推以示友好：“那么我们的话题可以开始了吗，我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既然对方再三保证了，那洛河也没有什么打死不开口的必要，她迟疑地点点头：“请说。”
“你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这其实就是先前的那个问题，只不过换了一种文字编排的方式。
“说什么样的话……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洛河的眉皱在一起，显得有些为难，她的语速很慢，显然是一边说一边斟酌着用词，“我才刚刚到这个地方，一个世界有一个世界的活法，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评价。”
“没关系。”莫廷也没有勉强她一定要给出一个答案，他笑了笑，体贴地将洛河快要见底的茶续上，“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问题太多，洛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先问哪个好，但她下意识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语气急切：“我还可以回去吗？”
回家，回家，这是每一个人最关心的事情。
可是迎着少女期盼的目光，莫廷遗憾地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没有这个能力，我只是知道你是从别的世界来的。”
洛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么多天来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每一天都用别的事情把自己的时间压得满满当当，就是害怕这么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她就像是那些的了绝症的病人，在一切报告都引导着一个最坏的结果时，总觉得只要医生没有确诊就还能抓住那一丝缥缈的希望，可越是期待希望，在得到斩钉截铁的答案时就越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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