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搭话的那道身影并不回应。
这鬼差晃动手中的铁链，发出叮铃咣当的响声，吵得人心烦，他见那鬼差不应，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黑曜翻动手中的簿子，确定好下一个亡魂出现的地点，带着他的锁链前往人间勾魂去了。
这次死去的是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婆婆，是因为突发脑溢血，没来得及抢救回来。她的家人正围着她痛哭流涕。
婆婆看见了一身玄衣飘在半空中的黑曜，对他笑了笑：“孩子，等阿婆再唠叨几句行吗？”
黑曜不置可否。
“老大，”亡魂的手放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头上，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别冲着人家小伙子发脾气了，我看得出来小姝他们两个是真心喜欢对方的，虽然现在他没房没车，或许小姝跟着他会吃一些苦，但是日子是夫妻两个一起过的，我们做长辈的不好掺和进去。哪怕真的栽了跟头，也算是得了个教训，别再生气了。”
“老二，”她又转向一旁抽噎着的老奶奶，同样把手放在她头上拍了拍，“我一直都很放心你，从小到大你都最让我省心，这次妈走了，你不要太难过，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那肠胃炎的毛病要好好养养，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你造腾了，该享福的时候就得好好休息，你劳累了大半辈子，妈很心疼。”
亡魂依依不舍地乖乖跟着黑曜回到地府。
锁链没有用武之地。
即便是在黄泉路上她还在喋喋不休：“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他们说，活着的时候开不了口，死了倒是能说能跑能跳了，可惜他们也听不见了。”
黑曜一言不发。
亡魂过了奈何桥，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直到她喝下孟婆汤，忘却了前尘往事，这才安心地去排队投胎了。
黑曜数了数日子，他任鬼差已有十八年了。
但身为黑曜、黑狸、海胆的记忆，他都没有忘记。
可见那南海鲛人的水鉴也不过如此，它能做的只是抹掉命簿上的痕迹，消去陆萱的记忆，为将来扶柳山山神的诞生献上礼炮罢了。
他哥就是那个礼炮，还是月老附赠的。
穿越时空是超脱了时间的四维空间。这是他从人类的书上看到的。
那水鉴消除不了时空之间的差错，造成时空悖论，一切都将被打乱重来的时候，白晔牺牲了自己，将一切负面影响揽到自己身上，用他那没剩几条的命换来了他的重生，又唤醒了陆萱的神力。
他几百年来作恶多端，本是万死难辞其咎，但是……
他却得到了一次赎罪的机会。
白晔拖着那鬼魂坠入地狱，黑白无常将它锁到了第十八层。
永世不得超生。
黑狸惨死那天，白寻一直没有回来，他被那个男人剜去双眼，临死前把那犹如恶魔低语的声音烙刻在耳膜上，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找到这恶人的转世，将他的内脏、肠子、双眼一一剜出来。
看了十八年的生离死别，感同身受，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被自己害死的无辜百姓到底有多么怨恨他，又多么想继续活下去。
之前的每一次转世他都渴望着能手刃仇人，但他总是找不到。
与此同时，他也在寻找陆萱，寻找哥哥。
转世投胎之后的陆萱已经不认识他了，而且他在陆萱体内感觉到了自己的妖力，也就昭示着当年是她吞食了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
他有气愤，有怨恨，但是想到当年陆萱卧床不起的身影，耳边再回想起那个男人说的屁话，虽然他说的狗屁不通，但他的妖力的确是对陆萱的病体有好处的。
后来渐渐的他也不常去看陆萱了，她过得好就行，消逝的妖力比起她算不了什么。
但不知为何他耳边总有什么东西在嘀咕，说什么当年他哥是眼睁睁看着他惨死云云。
他不信。
接下来便是彻夜的梦魇。
梦里的白晔真的在冷眼旁观，他甚至说：“只要你愿意把眼睛给陆萱，我愿意替你报仇。”
梦里的黑曜在愤怒嘶吼：“凭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眼睛剜出来！”
自那之后他一直被梦魇折磨，精神意识微弱，分不清白天黑夜。这样的状态极其容易被邪祟趁虚而入。
他眼中见到的所有人，都变成了那天的那个男人，他以为这是梦魇中的幻境。
于是他开始疯狂地杀人。
然后被白晔一剑穿心。
他又疯魔了。
这下不论转世多少次，他的眼前除了那个男人，还有白晔。
他死在白晔手中六次，后来再次遇见白晔的时候，他都释然了。
估计这次自己会死的很难看，他闭上眼等着对方给他致命一击。
但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拉扯出去，那时候他还在想，这是来勾他魂的？
但是被扯出来的不是他的魂，是……大概是只鬼物。
白晔甚至不愿看他，眼里只剩下失望，他说：“你走吧。”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离开，在一处山洞里歇下了。开始回想这些年干过的混账事，静心修养。
然后在一次下山觅食的时候遇到了孟玲。
她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打起架来更像。
他被这人养在身边。
孟玲身子骨很弱，他就捉鱼来给她调养身体，好像捉一条鱼就能弥补他失手夺走的一条人命似的。
……
不知过了多久，那鬼居然没死，又来找他了。
呵，真以为他还会再上当吗？
“你知道你哥现在在做什么吗？他爱上陆萱了！陆萱这一世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男人的转世，你不信可以去确认一下，那声音是一模一样。所以你得明白，当年就算你哥回来了，他也不会去救你，因为你还有八条命，陆萱只有一条。”
“你放屁！”
可他已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身体根本抵抗不了鬼物。
这鬼物要的是他的身体。
后来他真的觉得，白晔爱上陆萱了。
白晔可以为了保护陆萱，斩千妖万兽来炼出护她周全的法宝，还化成人类混进校园去接近她……
他有些嫉妒了。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那鬼物唆使他接近陆萱并引来白晔。
他又要死了。
他还骗白晔说是自己自愿出卖灵魂来报复陆萱的。
他不是，他明明没有。
再睁开眼时，他趴在一个屋子里。这屋里有许多躺着的、趴着的、坐着的猫和狗。
好像是家宠物店。
他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被人伺候的感觉还不错，最后一世在这待着也挺好。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问店里的职员：“有白色的小猫吗？满月的最好。”
这声音……
没错，他没听错，这个男人就是当年那个剜他眼睛的恶魔！
可它看到的这张脸，不是他。
投胎也会改头换面吗？陆萱就没有。
鬼使神差地，在男人四下扫视合适的宠物时，他悄悄释放妖力，蛊惑他带走自己。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人会是陆萱的父亲。
再一次见到陆萱，他有些惧怕，还有些莫名的兴奋。他怕陆萱会知道自己曾经是个无恶不作的妖怪，白晔也因此抛弃了自己，她肯定不会喜欢。但这是一个新的陆萱，不是那个叫他黑狸的陆萱。这个陆萱叫他海胆，她不知道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他又为和“老友”的久别重逢感到兴奋，又或许是自己终于又能融入陆萱身边，直到某天白晔也能正视自己的存在？
她颈间的项链仿佛有一种魔力，吸引着他去靠近。他待在项链旁边的时间越长，记忆就越模糊。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白晔将自己放到宠物店的，好像是让什么神仙帮的忙。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到陆萱身边，不管抱着什么样的目的。
再后来他误打误撞地冲破了封印，恢复记忆，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他情绪也没什么波动，但是意外的是白晔出现了。
白晔骂他愚蠢，说他是废物。
他不服，可他却无法反驳。
看着一直贬低自己的哥哥，他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他想，凭什么陆萱抢他妖力，白晔不给他做主？难道白晔真的爱上陆萱了？不行，不可以，她可是仇人之女啊！
但是白晔不听他的。
之后又失了忆的他陪着四个女生度过了一段还算美好的时光。
庆幸的是，他又见到了孟玲。
她还是老样子，留着男孩子样式的短发，行为举止也不像女生。
不过这一世她的身子骨挺硬朗的，瞧瞧，都有力气来给自己捉鱼吃了。味道比起陆萱母亲做的还要好。
……
黑曜时不时地会看看哥哥和陆萱，更多的时间用来观察孟玲。
她这几天好像得了猫咪饥渴症，一看到校园里的野猫就想上去揉，最后还被挠破了手，打了疫苗。
正巧这次的亡魂地点在宠物店附近，他办完事情或许可以送她一只猫，用来感谢她曾经陪伴过自己。
铃铃铃～
“欢迎光临！先生有什么需要？”
一个身穿黑色T恤，黑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戴着黑色棒球帽和黑口罩的男人进了店。
店员：嚯，是个社恐，得给他推荐一款粘人的。
黑曜的目光四下扫描了一遍，没发现合适的猫。这里的猫要么太傻了，要么太腻歪，他怕孟玲甩不开，耽误她学习。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只乌龟背上。
……
黑曜趁夜悄悄把装有乌龟的盒子放在孟玲那边的桌面上，他还贴心地在龟背上贴了一张小纸条。
上书：孟玲。
翌日清晨，孟玲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桌上的礼品盒，她打开一看，脸色顿时黑得像她奶奶家灶台上用了十年的锅的锅底。
“哪个兔崽子骂老娘是王八！”
等待接收孟玲感激的笑容的黑曜：？？？
送你乌龟不好吗？又不缠人，还能陪你很长时间，虽然不是毛绒绒，但是你已经有毛绒绒布偶了不是吗？
……
N年后，地府。
孟玲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气道：“你写小纸条就是内涵我！”
黑曜委屈：“我没……”
“送乌龟送乌龟，你怎么不把自己送给我？我保证一分钟不到就把你薅秃！”
黑曜：“……”
路过的鬼差打趣他们：“啧啧啧，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成何体统。”
“就是就是，不过做了鬼还能有这样一段姻缘，肯定是命定之人。”
天庭。
禄存星君看着大打出手的月老和司命，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月老“我磕CP管你什么事”和司命“加班人的痛苦你不懂”的哀嚎此起彼伏地响起，只有他一个人老神在在地喝茶吃瓜。
因为路星辰要接他的班了，他终于可以退休了。
他已不是打工人，这世间的加班与他毫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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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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