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手心里的一片花瓣,湿淋淋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 另有伶仃一人赶来,我听到安献卿怯声低唤了一句,父亲。 安崇雅走过来,他跪在我的跟前轻声问我:“我记得我见过她,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你能不能……” 我厌恶地皱了眉头,手腕翻转,利落地将不曾丢开的匕首送进了他的胸膛。 “崇雅!” …… 我被绑缚送还皇宫时,安崇雅还陷在昏迷中,他的衣衫为整片湿润的艳红所染透,那鲜血淋漓的可怖模样,我漠然以对,只觉得还不够解气,太子哥哥策马赶来,在德禄门前看见了脸上和手上尚沾染着血迹的我。 “太子殿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假如我弟弟死了,这位颐华王也不该活着!” 安献卿离去前恨意难平,他咬牙说,定要我用一命抵一命。 可安崇雅命大,竟没有被我那用尽全力的一刀刺死。 太子哥哥将我禁足一月,没过多久,父皇痊愈,他在得知此事以后怒不可遏,下令削减了我的用度,且将我的禁足期限延长至半年。 白姑娘死后,我一直做同样一场噩梦,我梦见她为了救火焰中那个没有识魔、驱魔能力的年轻人而被飞箭射杀,最后身死于一片白色的梅花林中。 夜半惊醒时,我总冷汗淋漓,像刚从湖水里爬起来一般,在那样的时刻,我脑海中白姑娘的容颜往往会在无比清晰之后渐渐开始变得模糊,第七次做完那个梦,我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正在一点一滴地遗忘她,这使我感到非常害怕,从那一夜之后,我会在噩梦惊醒的第一刻跳下床榻直扑书案,我撕毁了无数画纸,最终才得到一张与她面貌、神情都契合的画作,后来无论我再怎么画,都无法精确描摹出有关她的一切。 半年后,安崇雅入宫求见我,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画白色的梅花,一幅一幅、无休无止地画着,我妄图以这样执拗而蠢笨的方式记住她。 “你很喜欢她?”安崇雅的目光被墙上一轴画卷吸引。 那应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存留的肖像,画上的白姑娘衣袂翻飞,身后是淡淡勾勒出的绯云雪海以及一座蜃景般的浮生客栈。 “不关你事!” “喜欢她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拧眉掷笔,腾手从书案下的暗格中摸出一柄短刀。 安崇雅看着我手里的利器,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还想杀我第二次?” “是你自己要送上门来的。” 安崇雅不以为意,居然转身面对墙上的画,将背后的空门完完全全暴露给了我,我有把握一刀扎透他的心脉,然而在我有所举动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她可以进入转生道。” “转生?”我愕然。 “她不是执念所幻化出来的魅,而是花的精魂,像所有要去投胎的魂魄一样,她也会有来生。”安崇雅回过头来凝望着我,认真地说,“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寻找她的下一世。” 我呆立住,尚自不能相信:“你……她等了你八百年,你竟不愿意亲自去找她?” 安崇雅摇头:“最后一刻,我看见了她的模样,那样一张熟悉的温柔脸庞,我心想,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啊,后来,我用她给我的这双眼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故事。实话说来,当初的那个‘我’只是碰巧路过,看她情状可怜,才好心将她埋葬,她却铭刻在怀一丝一毫都不肯忘记,为了回报埋骨祭酒的恩情,她将最珍贵的眼眸给了我,令我可以看见先前肉眼凡胎所看不见的事物,可她自己却为此赔了仙身,搭上了一条无辜性命。在我看来,我和她的重逢,中间隔了漫长的八百年,葬她的那个人即便是我的前世,也与此生的我无关。一世清一世的情和债,因缘际会不应该像她认为的那样流转,她放不下,是因为她分不清,还有不甘心。我却很明白,她从来不欠我安崇雅什么,这一世,是我欠她太多,多到……多到不忍再见她。” 安崇雅告诉我,如若白姑娘转世为人,她的身上必然天生异香。 于是从那一个秋日的午后开始,我沉郁的心情豁然开朗,变得轻松、雀跃、充满希望。微生遵我命令出去寻找一个甲子年三月后出生的奇异孩童,我整理出多年积蓄,承诺将倾尽所有,重赏找到那个身具异香孩童的人,我也时常离宫出城,目的却不再是赏山玩水,我眉目焦灼地在万千红尘中寻找着一位故人。 三年后的冬天,我推开窗,寒风刮面,我看到远处的微生步履匆匆走来,他神情忧郁,不经意间瞥了园中那几株透着清冽香气的白梅一眼,突然就在廊下站住了。 ……又是杳无音讯吧? 微生应是心下惆怅着,该怎么对我说。我没有给微生开口的机会。他走进殿中之后,我正斜倚在榻上,我说我累了想歇一歇,有什么事情都改日再言。微生默然退了出去,我似乎听见他在走到殿外时终于小小松了一口气。 我起来走回书案前,俯身提笔,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白梅图。 薄暮时分,天色昏昏,殿上炭火烧得正旺。 “乘鲤。” 母后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挑开五色珠帘缓步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盅汤。
我慌忙要行礼,母后摆摆手道,“坐下吧。前日你来请安,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问微生,微生说你最近胃口不佳,喏,我就亲手炖了一钵椒肚汤,你快趁热喝一些。”她又将画纸卷起,腾了空位放热汤,就在我面前,她用眼神和温和的笑意示意我坐下,“余下还有,都交予当值的女官了,晚些热了会再拿来。” 长这么大了,还要父母操心,我甚是羞赧,红了脸讷讷谢过母后。 母后看我低头一口口喝汤,她便走到我的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叹息:“乘鲤,你都二十一岁了,是时候该纳个王妃了。” 我顿住,好半天才晓得出言拒绝:“不,不要。” 母后有些生气,她环顾殿上凌乱的景象,皱起眉,语气里带着苛责:“为什么不要?除了出宫玩乐,你每天就只知道闷头在寝宫里画这些梅花,一幅一幅,为什么都是白色的梅花?你画它们做什么呢?还有这幅画上的姑娘,她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士,是哪家的女儿?她如果是你的心上人,你要是喜欢她,就娶她来做你的王妃!单相思有用的话,要来媒妁之言、嫁娶之礼何用!” 我一声不吭坐着,任凭母后斥责和逼问,就是不肯吐露半字,母后气恼,终拂袖而去。 一年后,父皇病逝,丧月尚未过,惨烈血腥的宫变就于飘雪的深夜发生了。 太子死于乱箭之下。 赶来驰援的三皇子、四皇子被两员面生的武将当场斩杀。 长公主被逼自尽。 两位驸马重伤被擒。 微生护我出逃,后为拖住追兵,孤身折返宣德门,与我再无相见。 …… 盛世一朝倾覆。 江山易主,易的不是先皇遗诏上写明的嫡子。 作为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嫔所诞育的孩子,他从几时开始有了这等惊骇世人的狼子野心?在我的记忆中,他始终只是那样一个形影落寞、俯首乖顺的九皇子啊! “乘鲤,不要恨我。” 后来我被圈禁在云台殿时,他来过一次,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恨他。 我以为我会恨他入骨,然而那只是我的“我以为”,我晚了三个月才听说我的母后因绝食而亡,在哭过以后,我发现我并不怎么恨他——看见我小小一个人在石子路上摔破了膝盖疼得嚎啕大哭,二话不说把我背去太医院的人,不是别人,而正是幼时被众人欺侮完,擦干净脸上的灰尘,装作没事人一样往回走的他。 春天来的时候,我还可以站在殿前看一看外面的繁花。 云台殿上的春与秋,我度过了两轮。 他本意不愿赐死我,可惜,我天生命太好,是先帝嫡出的幼子。 一杯鸩酒,了却残生。 他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我等这场结束等了好久。 “一世清一世的情和债……” 我仰头喝下那一杯酒,忽然间想起了安崇雅说过的话。 至死,我也没能见到我心中念想的那位故人,既然如此——那便叫这一生,彻彻底底地、湮灭殆尽了罢!
第八章 番外
[|生之年] “你的眉目与那画中人甚为相似,无论你给他什么,他都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长宁心下遽然一震,飞快抬起了头,然而她的父亲负手而立,只留给她一道孤清、挺拔的背影,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在那句话说完之后,一旁的内侍监就赶忙趋步上前,将装饰得异常华美的一副鎏金酒器呈给她。 蓦然间,长宁眼中一片灼热,她死死盯住那只精巧的酒壶,冰冷的一双手缓缓抬起来接过了它们。 离开寝宫的那一刻,长宁才发觉天上已经开始飘雪了。 夜色幽深,细雪如盐。 宫女撑开伞,那一抹素色像极了暗夜里开出的一朵莲花。 “公主,仔细脚下的台阶。” 长宁闻言不由得一时愣怔住了—— 公主? ……啊,是啊,父亲登临帝位,她不再是昔日的长宁郡主了,其他姊妹都有了新的封号,唯独她还是长宁。 长宁,长宁。 当初皇爷爷为自己拟定这个封号的时候,一定对未来寄予过最美好的期盼吧? 真可惜,不过短短二十年,这大衍国就翻覆得不成样子了:父新死,子相残,手足情薄。 云台殿上冷冷清清。 长宁留了其他人在殿前候着,她孤自一人径入内殿,在看到那个神情专注又在走笔作画的瘦削身影时,她驻足,启唇轻轻唤了一声:“皇叔。” 一室的灯火,一室绽放于纸上的白梅。 笔尖骤然在半空里悬住了,他循声望过来,年轻的容颜已有了丝丝苍老的意态,但那双眼眸却依然明澈清亮,他眉宇浅蹙,嘴角微抿,认真的样子恰如一个执拗的少年。 他看清了珠帘下立着的人,还有那只装饰漂亮的酒壶,脸上一丁点儿意外的神色也没有流露,他悠然搁下笔,之后对着长宁微笑了起来。 “还是在画白梅吗?”干净、温柔的笑容叫长宁心慌,她的手有些发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只好陪着笑,捡了旧日最习惯问的一句话来说,可是话一出口,她又无措和后悔,咬一咬牙,片刻默然后接着说道,“今冬的第一场雪开始落下来了,北山的那片梅林想是快要……” 他摇摇头,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话语:“长宁,我去不了那么远。” 长宁噎住了,她端紧手中的酒,更加无措——“那就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她心里这样想着,慢慢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了浅浅笑意,镇定地走到书案前将酒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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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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