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和九年前赵戈的声音重叠。 她对着岸下的他说。 “抓住我的手。” 他便也对着她说。 “抓住我的手。” 当赵戈的手搭上他的手后,符与冰的笑在火和冰中扬起。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阿姐永远不会再放开他的手。 她不会放开,他更不会放开,就如那白昼和黑夜一般,跨过了九年的岁月,跨过了大鬼身体里呜咽的悲恸,终于跨上了岸,画上了句点。 冰砍断赵戈身上的锁链,符与冰拉着她越过火光往外走,符与冰的手里拿着笔记本,赵戈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油纸伞。 水滴了一路,血滴了一路,但黑水却永远被掩埋在燃烧的酒水里。往外跑,火光的炸裂声响了一路,且越来越响,穹顶也越来越塌陷。 钢筋抵挡不住砖块的陷落,最后被火砸下了脊椎,水库由上往下陷落,酒水吐出烛火,一下探出水库般大的火舌,舔向整个天地。 水库被炸起,火光被炸起,玻璃被炸起,天际的夜色也被炸起。 符与冰和赵戈跑到深林的溪水旁,再往上坡跑,一直跑到半山腰能看到对面火光的地方。 一下火光大盛,舔舐开天色,赵戈撑起伞,灰烬如同柳絮一样砸在了伞面上,再如同冰渣子一样掉在了地上。 火光劈开了天,让黑夜刹那间亮如白昼。 伞面之下,符与冰和赵戈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他们都知道,这九年的夜色,终究被烧成了白昼。 而从今往后的无数个白昼和夜晚,他们会在阴面和阳面的捆绑下永不分离。 “天亮了。” 赵戈望向被火烧红的天际。 “是啊…” 符与冰笑起来。 “天亮了。” 符与冰和赵戈紧握彼此的手,如同紧握住彼此的日夜。 亮眼的白昼切开后是无止尽的黑夜,黑夜将他们包裹在一起,再托举回盛大的白日。 第61章 . 《白切黑》 后记 夏日的时候穿长袍, 冬日时也穿长袍,穿到‘小超市’的老板娘成了退休的老太太,穿到老侯出狱开了店。 岁月往后推移, 路上的行人都在变老,只有符与冰和赵戈一直没有变老。 他们被岁月托举在阴面和阳面之间, 离开了教堂和道观,游走于人间,游走于这方天地的光和影之间。 很多年之后,孩童哭闹的时候,家长会拿出‘大鬼祈邪’这样的册子来教育,吓得怀里的孩子打出好几个嗝儿。
符与冰和赵戈在市集传闻中成了两个形象不明的影子,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他们本就是大鬼的孩子, 有人说他们天上来的神子。 唯一传得有形象的就只有符与冰手上倒挂的十字架还有赵戈手上撑着的油纸伞。 听说城南有家老太冬日没了粮食, 被冻在家里出不去, 手脚冰凉地去掀开锅盖,结果在黑炭堆叠的锅里捧出了一堆凭空出现的花。 洋桔梗、向日葵还有百合, 花蕊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再听闻城东的老侯家三个女儿都出落得十分有出息,可以说是大器晚成。年过期颐的老侯高兴地在宴席上放声唱出一支戏曲。 寿宴过后, 家中小辈清点礼物,发现多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碗,碗中放着老侯最爱的普洱小青柑。 岁月越往后,大鬼祈邪就被传得越发变了味, 大鬼这个词成了像是‘年’一般镇邪压惊的事物。偶尔文人雅客以此为题材, 会出些‘人心在,大鬼不灭’的酸话来。 这方天地便也有了‘大鬼区’这般的名字,像是有了什么保佑天地不老的冠名法宝。 没人害怕大鬼, 也没人害怕书上那白斑黑水的怪病。 因为他们知道,这阴面阳面之间,有两个没有模样的神明,他们会撑着油纸伞、提着十字剑并肩而来。 护佑一方清明。 第62章 且长着 且长着 花不是他们送的, 普洱小青柑也不是他们送的。 虽不知到底是哪些人假借神明之名做些好事,但赵戈能确定,她和符与冰压根不如传闻那么善良无私。 压根不是什么护佑一方的神明。 他们只是两个无比普通的影子, 有着人性中最脆弱、最贪婪的一面,自私而露出獠牙, 时而厌倦白日的喧嚣,时而又贪恋白日的繁华。 时而厌恶时光的不老,时而又担忧这不老的岁月会不会忽而露出一个缺口,被不知名的生物或是意志夺走他们的特权。 长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有的时候,长生像是对他们那九年寄宿人生的补偿,让他们尽管踏着悠久的岁月, 却始终不敢放松、不敢虚度。 握紧彼此的手, 握紧彼此的岁月。 最近符与冰染上了一个奇怪的癖好, 总爱在赵戈耳边说‘神明怎么会有如此陋习, 总是犯戒’的话,说得人耳朵缘由不明地泛红。 就好像他们真是什么不老的神明, 又好像真就屡屡犯下贪欲的戒一样。 其实赵戈和符与冰比谁都更清楚,他们就是两个大鬼, 两个随光影摇动的魂灵。 罪罚里有嫉妒、暴怒、傲慢、懒惰、贪婪、暴食和过度的情爱。 其他罪罚虽然他们不能避免,但尚且能在有限的范围下控制,可懒惰、贪婪和过度的情爱却成了赵戈无法避免的事。 她越来越懒了。 懒得走动,懒得思虑, 有的时候会想象她和符与冰是两个和世间隔离的影子, 不与人打交道,就算和外人说上几句话,也会如同水一样顺势而下, 只会匆忙地掠过。 他们真如同隐士一般开始避开闹市,毕竟如若置身闹市,她这一身长袍与符与冰的一身黑实在太过于惹眼。 教堂和道观早就成了景点,偶尔远远地望去,还能看见癞皮大爷的青铜雕像。 到狗大爷雕像前叩拜的,大多都是些十岁以下的孩童,叩拜的时候说不定在心里寻思,到底是何方的狗仙生得如此丑。 但再丑也是他们的狗大爷。 赵戈在油纸伞上挂上了摇铃,和符与冰惰懒地游于山水之间,也躲藏于山水之间。 他们喜好山水的娴静美好,却又厌恶尘世间书本上的教诲、意义和概念。 定义,概念、教导,这些东西当然有意义,只不过他们经久了、厌倦了,便一心自私自利地从这些形式中逃离出来,只看向人世间好的地方。 从前他们不爱吃东西,但在游走间,他们发现许多地方有着隐蔽的美食。 最近他们到了个叫做汝窑岛的地方,因岛屿状似汝窑青瓷而得名,是个十分僻静的海岛。 四季如夏日,却因为环岛的海风爽朗,岛屿可免于被酷热侵袭,不开风扇空调也十分凉爽。 岛上有少部分少数民族和印尼裔聚集地,由是会出现高脚竹楼和乌布市集这样的地方。 他们住在一个度假村中,住得久了,偶尔度假村的主人会邀请他们去看民族舞蹈和神像祈福。 当地的人方言混杂,口语中仿佛也带着股南洋风情,他们有着自己的节日。 虽然因为信仰不同,当地人不会邀请赵戈和符与冰去参与这些仪式,但是每到这日子,当地人都会挎上一篮鸡蛋花送到他们门前,嘴里念叨着‘Suksema’,说是要替他们叩谢这方的土地。 上个月符与冰到乌布市集买了刻有当地花纹的摇铃,还非得挂在床榻上。 每回床榻一响,摇铃也跟着响,响得赵戈把眼睛捂起来,转向另一侧,完全不敢看符与冰。 但每回符与冰总会坏心思地拿开赵戈的手,一边露出最为真挚的笑,一边说“我想看着阿姐的脸”。 符与冰总说一切听她的,可每回这样都不听她的,弄得人眼角泛红。 摇铃一声一声响,响得人梦都蜷缩起来。 这情·欲之戒,他们是犯狠了。 最近赵戈一见符与冰捧着花回来就害怕,上次符与冰说要泡茶,哄着她和他一起把花碾成了泥。 结果这些花泥全都吞入了唇齿间,抹入了摇铃震晃中。 如若罪罚有气味,也当是那带着冰气的花靡味。 花靡中,赵戈和符与冰时常如同两个不知疲倦的影子,交缠在黑夜与白昼之间,在岁月悠悠中相望,贪婪着人世间的滋味。 而后不分昼夜。 有时十指相扣,却连如何掰指头数日子都忘了。 今夜的海风甚是缱绻,于是符与冰和赵戈坐到回廊间,看着当地人在丝竹之中跳舞,吃着不知名的热带水果,活得像两个花下颤动的小影子。 度假村的主人发现坐在角落的他们,让人又送了些瓜果来,还跟他们道谢。 “你们推荐给我的那个动画片很好看,我的儿子最近也迷恋上了那些叫做小黄人的人物了。” 主人又问。 “你们看起来很年轻,也很喜欢旅行和享受生活,你们想好了接下来要去哪儿了吗?” “没想好。” 赵戈浅笑着回应,语气中却没有半分不平稳。 “没想好也行,不必想那么多,日子长着呢,且走着。” 主人的笑声穿过丝竹。 “且长着。” “嗯。” 赵戈点头,而后转头看向符与冰。 “且长着。” 符与冰笑着和她对视,笑意融入这永夏的夜风里,他低下头,虔诚地在赵戈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这日夜且长,这日夜交缠。 交缠在碾成花泥的缠裹中,交缠在晃着摇铃的欢愉中。 夜色切开后无止境的白昼,白昼将他们缠裹在一起,再推沉入无尽温柔的缱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2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