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儿怔怔地听着,眨了眨眼,眸里起了水雾。 她向碧丞点了点头,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可这一去却去了好久好久,碧丞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开口唤茧儿时,门推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染满鲜血的手心缓缓摊开,一对晶莹剔透的水珠瞬间艳光四射。 那样波光潋滟的色泽,美得叫人移不开目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明珠了。 茧儿脸上是两道可怖的血痕,她“望”着碧丞,温柔地笑了笑,依旧是轻轻的一句: “主人,快拿去献给神巫大人吧。” 昆仑镜外的齐灵子别过头,不忍再看,春妖面色淡淡,却也一声轻叹。 人的欲念是无穷无尽的,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了手,只会索要的越来越多。 多可惜,这个简单的道理,单纯且痴情的茧人是不懂的。 (七) 十月初八,丹国上下一片欢庆,宫中烟花漫天,热闹非凡。 当今国君与陆相一样,膝下都只得一女,今夜便是公主大喜的日子。 碧丞以神巫接班人的身份迎娶公主,成为丹国的驸马,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满宫的欢声笑语中,却有一个地方是冷冷清清的。 漆黑的屋子里,茧儿在床上摸索着,不小心摔了下来,她忍着痛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听着外面的烟花丝竹声,痴痴一笑。 门却忽然打开了,一道身影如幽灵般飘进,居高临下地站在了茧儿面前—— 是一袭盛装的珠澜。 她冷冷望着趴在地上的茧儿,见茧儿瑟缩着身子抬起头,双眼蒙着白布,脸上带着惊喜,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主人吗?” 珠澜冷哼了一声,眸中有怜悯,有嘲讽,更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怨毒,她仿佛透过茧儿看到了另一个可怜人的影子。 声音刻薄地响起,一字一句。 “真是作茧自缚,愚不可及。” 庆宴上,碧丞穿戴一新,丰神俊朗。 这梦寐以求的一天终于到来时,他神情却有些恍惚,举目望去,人人脸上都是笑容,一切却似乎不那么真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怅然若失,便在这时,神巫珠澜一袭盛装,拖着长长的衣摆走近他,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恭喜驸马,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这是对你最后的考验。” 碧丞霍然抬起头,珠澜笑望着他,轻启薄唇:“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古木生茧,茧中人浑身都是宝,一双薄翼更是无价之宝。” 话音刚落,珠澜便蓦然转身,对着看守祭台的人打了个手势,祭台上的红绸布猛地被掀开—— 满堂哗然,祭台上吊着的竟是一头白发的茧儿! 她双眼蒙着白布,背上伸出两片烟粉色的薄翼,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珠澜扬眉扫过众人,高声道:“这就是我们今日祈福的祭品,请丹帝与驸马分别斩下这灵兽的两片薄翼,以贺公主大婚,佑国泰民安。” 说话间,已有侍卫为丹帝送上锋利的刀刃,搀扶着他登上祭台。 满场喜庆又庄重的氛围中,碧丞站在人群里,双手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珠澜在他身边懒懒开口: “你放心,个中利弊我均已向她陈明,她是自愿的。” 碧丞胸膛起伏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祭台,涩声道:“没了双翼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珠澜把玩着手里的两颗水珠,眼眸含笑。 碧丞抬手一指,呼吸急促:“那是什么?” 高高的祭台旁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铜鼎,花纹古朴,下面的柴火烧得正旺。 珠澜瞥了眼,漫不经心道:“炼丹炉。” 碧丞遽然转过头,瞳孔骤缩,珠澜无视他眸中的精光,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你该感谢我,留着一个没了灵力,没了眼睛,没了双翼的白头怪物在身边,想必你也不好受,等祭完天后我就会把她投入炼丹炉,炼化成一颗茧丹,不仅物尽其用,你也再无后顾之忧。” 祭台上忽然传来一声痛呼,丹帝握着刀,已经将茧儿的一片薄翼硬生生地割了下来,虽然极力忍耐着,茧儿却还是在薄翼撕裂的那一瞬间惨呼出声。 割下的那片薄翼晶莹剔透,迅速被搁放在了早已备好的水晶中保存,茧儿咬紧唇,鲜血淋漓的后背孑然立着剩下的一片薄翼。 那一片,要由驸马碧丞亲手割下,染了血的刀已经递至他的手中。 “去吧,你只差这最后一步,莫要妇人之仁。” 珠澜推了推碧丞,碧丞拿着刀踉跄而出,喉头滚动着,红了一双眼。 所有人都望着他,他深吸了口气,将眸中涌上的热流硬逼了下去,艰难地一步一步走近祭台。 祭台上的茧儿似有感应,苍白的脸颊“望”着碧丞,张了张嘴,无声地唤了句: “主人。” 碧丞身子一震,铺天盖地的酸涩漫过胸腔,耳边响起了那年在有间泽,少年信誓旦旦的声音—— 我要泼天的富贵,要至高无上的权力,要所有人都臣服在我脚下!我要做人上人,要封侯拜相,要世上再也没人能够欺侮我! 风吹过茧儿的白发,纷飞的发丝刺痛了碧丞的眼,无数画面在他眼前纷沓闪过。 这些年走南闯北,无论是苦是甜,她都陪在他身边,夜里那么黑,他们搂在一起睡就不冷了…… 碧丞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将手中刀狠狠掷在了地上,双眼血红地吼道:
“老子不干了!老子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他在众人震鄂的目光下,跌跌撞撞地冲上祭台,脸上已落满了泪,他不管不顾地去解茧儿的锁链,泣不成声道:“老子只要你,只要你!” 碧丞疯狂的举动中,众人还来不及有所反应,珠澜便一挥衣袖,满场顿时定住,人人像被冰封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刹那间,整个皇宫就只有他们三人能够活动。 珠澜看着祭台上的碧丞与茧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你到底不忍……” 她眼眶一涩,怨毒的双眸起了泪花:“如果当年他能在最后收手,我也不会恨了这么多年……” 这场关乎生死的考验终于结束,碧丞该庆幸,他不仅救了茧儿,也救了自己。 世事轮回,当年的当年,珠澜尚不是神巫的时候,也曾如茧儿一样痴心过。 只是当年,她没有那么幸运,直到最后一刻,那个男人也没有回头。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张鹿皮被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她并非天生白鹿,而是一头梅花鹿,被上一代神巫救下后,她脱胎换骨,一身漂亮的花色却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惨白的皮子,和一颗伤痕累累的心。 刀子是从眉心破开的,那只好看的手毫不留情地按着她,从那里一点点撕开她的鹿皮…… 有多痛她已经忘记了,可眉心的伤口结了血痂,却再也无法冲淡,化作了一点嫣红,在每日照镜时无情地提醒着她,再也不要做那愚蠢的痴心人。 她设下这近乎一样的局,看着碧丞与茧儿在局中挣扎,自得其乐,获取一种残忍的快意。 还好,这一回的结局,终是改变了。 珠澜仰头大笑,眉眼间是说不出的悲怆,她忽然一拂袖,半空中陡然浮起几道荧光,荧光中包裹着一件仙彤衣,一对水珠,一片薄翼。 “带着这些离开吧,将她送回她出生的地方,看守那的仙人或许能帮到你们。” 珠澜转过身,凄然一笑:“走吧,趁我没有反悔之前。” (八) 有间泽,古木参天,云烟缭绕。 春妖将昆仑镜收进了怀中,看向齐灵子:“你输了。” 齐灵子笑道:“还好是我输。” 他抬首望向天边,深深舒了口气,似乎受到了什么触动,喃喃道: “老妖,我忽然很想念一个人。” 春妖淡淡一笑:“我知道。”宽袖一挥,空中绽放开朵朵幽莲,他在风中踏莲而去,只遥遥传来一声: “那个人如今应当是最后一世历劫了,你在这里躲避了几百年,也是时候去会一会故人了。” 而这里,也将换一个守护者了。 树上结满了五光十色的灵茧,灵茧有大有小,个个散发着柔和的荧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起来,发出飒飒清响,远远望去,如梦如幻。 碧丞躺在树间,枕着头望着一个烟粉色的灵茧,唇角微扬。 那是茧儿曾经剥落下来的茧衣,被齐灵子收着,如今派上了用场。 那日他抱着茧儿来求齐灵子,齐灵子将奄奄一息的茧儿和仙彤衣、水珠、薄翼全部封进这个茧里,让茧儿休养重生。 齐灵子说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不知要等多久茧儿才能再次苏醒过来,可不要紧,他愿意等,愿意守在这片有间泽,陪着她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 终有一天,他的姑娘会再次从茧里掉出来,扑着烟粉色的薄翼,对他嫣然一笑。 (完)
第8章 齐灵 【楔子】 齐灵子离开百鬼潭时,换回了在天上常穿的一袭墨衣,他面上含笑,灵秀中带了几分邪气,恍然间又回到了元芜殿中那任情恣意的模样,云雾缭绕间,他依旧是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妙棋灵君。 春妖负手而立,眉眼淡淡:“见到故人替我问声好,他日若我三人有缘再聚,元芜殿中再把酒畅饮,下完当年未尽的那盘玲珑棋局。” “那是当然!”齐灵子扬眉一笑,漆黑的眼眸不无感慨地看了一眼春妖身后:“到底也在你这守了几百年,真要离开……倒有些舍不得了。” 有间泽从今日起便换了守护者,那个叫作碧丞的凡人,得他一口仙气,将在古木间守候百年,等待灵茧里的爱人再度苏醒,破茧而出。 而他也不会再逃避,碧丞与茧儿的故事触动了他,他决定离开百鬼潭,去往凡世,寻找梦中记挂的那抹月白身影。 放下心结的齐灵子望向长空,唇角微扬,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蓦然望向春妖,不羁一笑: “老妖,你还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春妖摇了摇头,水蓝色的眼眸波澜不惊,他宽袖一拂,朵朵幽莲在空中绽放开来,一转身,他就这样踏风而去,身影转眼间没入了林间,只留下齐灵子在原地傻了眼。 “喂,老妖,你还真这么走了,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说……”齐灵子气急败坏地追出几步,耳边风声飒飒,传来春妖的一声低笑: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见了故人可别再这么沉不住气,前路茫茫,珍重——” 清越的声音飘散在风中,齐灵子哼了哼:“没诚意的家伙。”眸中却含着笑,掩不住漾开的一丝暖意与怅惘。 他仰头望向万里长空,深吸了口气,长笑当歌,潇洒地踏上了前方的路。 【一】【川城设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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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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