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对新人出现,扣请春妖,全场欢腾时,卿平心口忽然一阵绞痛,冷汗直流。 她身后的无垠察出不对,赶紧上前搀扶住她:“卿姑娘,你怎么了?” 一片欢声笑语,热闹喧嚣中,卿平面如白纸,凑近无垠耳边,艰难开口:“我……我恐怕不行了,劳烦先生把我送到清风小筑,禀告潭主一声……” 清风小筑,月冷云淡,竹影斑驳。 春妖接到消息,喜宴未过半就匆匆赶来了,空中绽开多多幽莲,他踏风而来,一拂袖,立于卿平榻前,叹了口气:“他为求来的长明灯终是要灭了,你……可以解脱了。” 卿平眼眸含笑,望向春妖,气若游丝:“潭主,往生前可否允我一事?” “我想……再去息良见他一面,然后去找一位故人,亲口向她说声抱歉……” 【二】 遇上慕容斐时,少年正被高高地吊在宫门前,满脸愤恨,眸欲滴血。 他是邻国东穆的小王子,被送到息良来与二公主“和亲”,表面上是当驸马,实际上只是一个被皇室遗弃的可怜质子。 彼时卿平接任母亲的妆师一职,刚刚入宫,侍奉在二公主左右。 母亲对她多有叮嘱,息良上下也无人不知这位二公主的“特殊”——从母胎带出来的心智不足,堪比几个成年男子的力气和食量,肥硕而丑陋的容貌,蛮横暴躁的脾气,嗜血残忍的爱好…… 用慕容斐的话来说,久是“又傻又凶的臭肥婆!” 这样的女人,若不是贵为公主,恐怕一生都不会有人敢娶。 慕容斐被送来时才刚满十四,比二公主小了整整七岁。 息良国君正好愁着女儿的婚事,东穆作为臣服的小国,投其所好,给息良连夜送来了一个现的驸马,俊秀美貌的皇族少年,堪堪抵了十座本要献出的城池。 皆大欢喜种,唯慕容斐握紧双拳,如遭奇耻大辱,血红了眼。 婚事这便定了下来,只等慕容斐过完十五岁生辰,就正式迎娶二公主。 而在这之前,她被安顿在了二公主的永乾宫,陪伴王女,不,确切地说,是供二公主玩乐解闷。 卿平不止一次看见慕容斐被吊起了,倔强的少年怎么也不肯配合二公主的“游戏”,每每死不低头,被暴戾的二公主施以各种惩罚。 这一次,二公主更是拿出了自己心爱的长鞭,一鞭鞭狠狠地抽下去,肥胖的脸颊一颤一颤,挂着兴奋快意的笑。 “说,你还顶不顶撞我了?给不给我当马骑?”鞭风如雨中,永乾宫个个心惊胆战,静若寒蝉。
慕容斐被她抽得遍体鳞伤,献血飞溅中却始终抿紧双唇,瞪着二公主不发一言。 卿平看在眼中,呼吸急促,几次三番都想迈出脚,耳边却响起母亲的声音:“进了宫只管做好自己的份内事,闲事莫理,卿平,清贫,母亲宁愿你清贫一世,默默无闻,也要平平安安。 勉力平复下翻滚的情绪,卿平咬紧唇,再不忍看少年。 那样的年纪韶华,总让她想起早逝的阿弟。阿弟是饿死在她怀中的。她那是无能为力,绝望得几乎崩溃,如今又只能眼睁睁看着,拼命压下那汹涌漫上的愧疚。 好不容易二公主打累了,骂骂咧咧地抡着胳膊休息,满宫人都舒了口气时,慕容斐却忽然一口血水吐去,不偏不倚地吐了二公主一脸。 少年扬眉一笑,露出血森森的牙齿,对着那个肥硕的身影比出挑衅般的唇形:“死……肥婆……” 满堂大骇,二公主勃然大怒,擦了把脸就想冲上去,那恐怖的架势像是要将慕容斐撕烂。 就在这狂风暴雨之时,一袭素衣霍然出列,一下跪在了二公主面前:“公主息怒,若打死了驸马,后果不堪设想。” 正是脸色苍白的卿平。 她此话一出,永乾宫鸦雀无声,吊在半空中的慕容斐也怔了怔,眸光复杂地看向她。 倒是二公主,认出了这是平时为她梳妆的小宫女,不怒反笑:“你是晴仪的女儿?你说说,能有什么后果?” 卿平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望向二公主饶有兴致的模样,犹犹豫豫地说:“公主殿下会……沦为新寡。” 话音刚落,宫人们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二公主却歪着头,想了半天后,哈哈大笑。 她素来喜怒无常,也不知卿平哪点让她欢喜了,许是从来没有宫人敢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她颇觉新鲜,竟然扔了长鞭,拍拍手,似累了样向里走去。“你进来为本宫更衣梳妆,要梳最漂亮的流云髻。 风声飒飒,夜阑人静。 卿平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食盒,来到宫门前。 慕容斐还被吊在上面,已经一整天滴水未进了。看到卿平时,他有些难以置信:“是你……” 卿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踩上台阶,凑近慕容斐,拿出食盒里的水粮和伤药。她眸含心疼,放佛那鞭鞭都抽在自己阿弟身上一般,简单为少年处理了下伤口后,又一勺勺喂他喝下一碗米粥。 慕容斐眸光闪动,意味不明地看着卿平,月色笼罩着她的眼角眉梢,草木微香中,秀气的五官未施粉黛,倍是清婉柔和。 离开时,慕容斐迟疑地开了口:“臭肥婆没有为难你吧?” 卿平摇了摇头:“没有,公主只让我为她梳妆打扮。” 梳妆打扮?慕容斐嗤之以鼻:“那死肥婆再打扮也不过是母猪上色,能好看到哪去?” 卿平无奈地笑了笑,小声道:“这些话日后还是少说为妙……公主吃软不吃硬,驸马顺着她一些,也能少吃些苦头。” 慕容斐眼眸黯了黯,闷着头不说话。 卿平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开,没走几步,又被一声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回眸望向少年,四目相接间,卿平弯了嘴角:“我叫卿平,白衣卿相的卿,平平安安的平。” 不知是不是听进了卿平的话,慕容斐开始收起锐角,隐忍不发,态度的骤然转变叫二公主都吃了一惊。 他对为他上药的卿平道:“你说的对,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日子还长得很,总有一天…… 少年说这话时,眸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正一心埋头包扎的卿平却没有看见。 他们在偌大的皇宫里彼此亲近,不知不觉中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之感,卿平将慕容斐当作弟弟般来疼爱,慕容斐也对这个长他两岁的姐姐越发依赖。 当母亲去世的消息传来时,卿平刚出了慕容斐的住所,阳光撒满她一身,她眯了眼还来不及享受,噩耗从天而降,手中食盒哐当一生,掉落在地。 那是卿平生命中最昏暗的一段时光,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如何熬过去的。 一片悲痛中,只记得二公主找到她,出人意料地对她说:“晴仪,待我很好……” 二公主大概从来没有安慰过人,有些无从下手,只派人送来许多东西,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慕容斐轻轻推开了门。 外头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那是刚办完母亲的丧事回了宫,缩在房间的一处角落里,长发裹住了整个颤抖的身子,泪流不止。 支离破碎的世界中,一双手忽然拥住了她,湿漉漉的怀抱,带着雨水与少年青涩的气息。 天地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他在她耳边开口,声音略带哽咽:“姐姐,你别这样,你还有我......” 怀抱渐渐用力,她只听到他不断重复着,是压抑到极点的情感:“你等我长大,等我长大......” 像回到那年阿弟还在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却是终于,紧紧抓住少年,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三】 卿平开始常常奔到后山去散心,捧着母亲的画像,一坐就是一天。 山野间的风吹过她的发梢,落叶飘零,便是在这时,施云出现了。 “ 人总有生老病死,你成天对着你娘的画像她也活不过来,你有何必徒增伤感?” 慵懒的声音像从天边传来,一阵风掠过她的头顶,她抬起头时,树上已多了一人—— 云衫翩翩,墨发飞扬,修长的手指轻敲着树干,漂亮到不像话的一张脸,灵秀的宛如谪仙下凡。 卿平愣住了,却旋即反应过来,将母亲的画像按在胸口,红了眼:“我愿意对着,不要你管!” 她性子原本最是柔和,却头一次冲一个陌生人发火,树上的人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摊了摊手:“我也不想管啊,谁叫你天天来哭,无端端的扰人清梦。” 还不待卿平反驳,树上人接着幽幽一叹:“说起你娘,我倒是十几年前见过,带着息良皇宫那个胖公主来玩,瞧着是个和善的女人,不承想斗转星移,一晃眼她走了,留下的女儿都这般大了。” 话音刚落,卿平尚自恍然中,树上人已勾唇一笑,拂袖跃下了树,轻巧的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画像。 “光看画像有什么味?亏你还是个妆师,双手万能,丰衣足食的道理难道不懂?若我能再让你见你娘一面,你该怎么感谢我?” 云衫一拂,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木匣,年轻人眉开眼笑的打开盒子。里面竟是各色胭脂水粉,应有尽有,叫人眼花缭乱。 匣盖上还挂了一排的雪白人偶 ,一直只穿着各种各样的服装,有男有女,有闺秀有少侠,种种身份琳琅满目,唯独一张脸是空白的,像是等着主人家亲手为他们勾勒容颜上去。 卿平一时看呆了,脱口而出:“你......你也是妆师?这些小人儿是你用来画画的?” 年轻人咳了咳:“姑且算同行吧,你就算叫我声祖师爷也不为过......至于这些小木偶都是我自己做的小玩意,平时用来练练手,解解闷。” 说着他手指一勾,取下一个素衣宫装的木偶,那木偶一入他手心,瞬间望风而长,眨眼间就变得同真人一般大小,除了脸面是空白的,其余各处均栩栩如生,材质摸着触手生温,更是与真人的肌肤纹理贴合的天衣无缝。 卿平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年轻人已经摸摸下巴,挑出几色粉妆,自顾自的忙活起来。 卿平吞了吞口水,开始相信年轻人之前说的“疯言疯语”了...... 这个出现在山野间,来去如风,貌如谪仙的年轻人......难道当真是神仙? 却到底是好奇与期待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的凑上前:“你真的......能让我再见到我娘?” 年轻人头也不抬,只笑声清越:“你等着便是。” 接下来的一幕若不是亲眼所见,卿平是做梦也不敢相信的,妆师得手艺竟能达到如此境界,在那双妙手的鬼斧神工下,人偶脸上的五官缓缓成形...... 卿平眼前也一点点升起水雾,当母亲温婉慈祥的脸孔终于彻底浮现出来时,她眸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情不自禁的扑入了让“母亲”怀中。 那个怀抱还是记忆中的一样温暖,音容笑貌无不逼真到了极致,叫她几乎有种母亲活过来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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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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