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狂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知道机械地把族人们的尸体拖出来,一具具摆好,摆到满身血污,指甲里全是血泥也浑然不觉。 直到一只手把她拉开,回首望去,只看见青羽农沉痛的一张脸,他铠甲森然,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大军。 他终究赶来了,却来得太晚。 她眨了眨眼,眼前蒙了层血雾,看不清他的身影,但那麻木的痛感却是一点点迟钝地复苏。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摇摇欲坠地继续去拖尸体,嘴里一边念叨着:“我要找我爹娘,找我大哥二哥……” 风雪中她的身影单薄不已,一袭戎装已血渍斑驳,几缕乱发贴在脸颊边,是从未有过的凄惨模样。 青羽农终于看不下去,喉头哽咽,大手强硬地拉住了她,用力地将她搂入怀中。 那是他第一次抱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是心与心贴得最近的时候。 可她只安静了一瞬,下一刻,彷如狂风暴雨来袭,她疯了似地一把推开他,目呲欲裂。 长发被大风吹散,死寂的战场响起了歇斯底里的哭声,她不管不顾地扬起银枪刺向他,凄厉的哭喊划破天际。 “我当年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不让你死了才好!” 那些积压在心底不敢说出来的话,那些被岁月长河掩埋的过往,那些经年累积刻入骨髓的恨意……在这个血染的大风雪中,统统彻底剥落揭开,化作无数利箭,齐刷刷地刺向青羽农。 他无力招架她的猛烈攻势,越听手越抖,直到煞白了一张脸,踉跄地跌跪在地,被她一枪横在脖子上,身后大军失色。 他终于开了口,仰头望向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当年救我的……不是涟漪吗?” (八) 那年在北伏天边界放下青羽农后发生的事情,三公主可能永远不会想到。 她前脚刚跟着大哥二哥一走,后脚半空就跃出了一道人影 正是在暗处跟踪了他们一路的涟漪。 那时的涟漪才进雪域为婢不久,柔弱温婉的面容下,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她其实是个探子,是个外族派去埋伏的探子,从一开始被安插在雪域中,就处心积虑地只为覆灭雪域的那一天。 她等三公主一走便现出身形,眸光深不见底地停在了青羽农面前。 她将他安置在一处山洞中,悉心照料,为他养好了眼伤。 青羽农睁开眼的那一天,只看到一团光晕中,涟漪温柔的笑脸。 他只道她冒着重重危险,一路护送他来到北伏天,对她感激不尽,情根深种。 他们相拥在一起,定下了终生,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抿嘴浅笑,并不回答,只从怀中掏出了一对耳坠。 “我来自雪域萧家,帝君日后可携此信物前来提亲。” 耳坠是三公主掉落在途中的,涟漪收了去,心生一计。 而后来事情的演变,也的确如她所料,天帝赐婚,她服侍着三公主远嫁北伏天,开始一段纠缠不清的局。 青羽农成功地相信是萧家仗势欺人,从中做了手脚,硬将三公主塞给了他。 于是她看着他们日日冷战,针锋相对,误会越滚越大,打成了死结,解也解不开。 三公主孤立无援,心思又实在,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怎会是涟漪的对手? 她一边将三公主逼至绝境,一边与本族私通密函,只等着雪域覆灭的一天。 终于,万事俱备,战争一触即发。 当三公主去求青羽农出兵相助时,涟漪也恰好地“怀孕”了。 青羽农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孩子,所谓的流产,其实统统都是假的,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小小术法,却将三公主最后的希望,将雪域唯一的生机利落斩断,毫不留情。 但涟漪的败露也来得那么快。 当她听到青羽农抱着三公主的尸体去了百灵潭,找潭主春妖借昆仑镜一窥往昔时,她心跳如雷,明明应该是功成身退,及时抽身的时候,她脑中却尽是青羽农那张俊美的脸,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连夜赶赴了百灵潭。 高台之上,昆仑镜浮于半空,那身青裳抱着死去的三公主情难自已,悔恨莫及。 涟漪赶到时,一下捂住了嘴,身子委顿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她从没见过青羽农那样绝望的神色,那双漆黑的眼眸望着她悲痛欲绝: “涟漪,百年夫妻,你骗得我好惨!” (九) 三公主是死在青羽农怀中的。 这些年的心力交瘁,满族被灭的惨重打击,陈年旧事的荒谬揭开……种种不可承受之重,终是将她逼至了生命的尽头,她口吐鲜血,倒在青羽农怀中,长发散了一地,是凄美到哀凉的场景。 她在大风雪中伸出手,颤抖着抚上青羽农泣不成声的脸,她虚弱地笑着,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百灵潭,风声飒飒。 三公主的鲜血滴上了昆仑镜,缓缓开启了前尘往事,那些青羽农曾经错失过的画面。 白驼背着他穿过风雪,跋山涉水,他们紧紧挨着彼此,她在他耳边不停念叨着:“别怕,我会送你回去的,我会送你回北伏天的……” 声音那样温柔,和她后来对他的冷冰冰截然不同。 他忽然想起,他曾嘲讽她无一丝女子温柔,她只是冷冷回敬:“只是你没看见而已。” 是啊,只是他不曾看见,她曾缩在空无一人的新房里,泪湿了枕巾,死死咬住唇,是用怎样一颗心爱着他。 赶来的涟漪惨白了脸,一下委顿在地,再也无从抵赖。 她哭着求青羽农的原谅,泪如雨下中,迟来了多年的真相终于大白,包括三公主遭受的那些算计陷害。 原来涟漪也早已不知不觉假戏真做,同三公主一样爱上了青羽农。 纠缠不清的一场局,绕进了别人,也绕进了自己,纷纷扰扰直到此刻才彻底了结。 青羽农怒吼着抬起手,欲自涟漪头顶毙下,浑身却止不住地颤抖,红了双眼,如何也下不去手。 无数情感汹涌漫上他的心头,这些年的花前月下,这些年的朝夕相伴,即使是一段不应存在的错位岁月,可他却早已付出了整颗真心,视涟漪为妻,爱入骨髓。 命运弄人,他本该爱着的是三公主,可却在一开始就爱错了人,这一错……就再也回不了头。 “这一世我们都对不住她,纵然你欺我骗我负我,无情践踏我拱手送出的真心,我却仍要为你,为她……做这最后一件事。” 像是心灰意冷了,又像是放下一切了,青羽农竟在涟漪婆娑的泪眼中笑了起来,他抱住三公主的尸体,仿若自言自语。 我辜负了你那么多年,如今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那一件事了。 上穷碧落,还救命之恩,还冷落之愧,还他与涟漪这一世的累累亏欠。 “不!” 涟漪满脸泪痕,惊觉出声,却已来不及了,只见漫天荧光间,青羽农义无反顾地剥落下了自己的羽衣,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将毕生神元汇入了三公主的体内。 三公主被青色的光晕包裹着,缓缓飘进了青羽农剥落下的羽衣中。 她将开始一段漫长的凝魂重生之路。 青羽农在将三公主托付给春妖前,亲手为她戴上了那对耳坠,低沉的声音满怀歉意地开口: “今生蒙你错爱,伤你体无完肤,愿你结魄新生后,忘却一切,彻底解脱,重遇相守相依之人,白头到老,一世平安喜乐,永不再被辜负。” 涟漪哭得撕心裂肺,疯狂地想冲破结界,却只得青羽农最后深深的一眼。 那一眼,墨眸如许,是浓烈到极致的复杂情意。 大风烈烈中,他说,涟漪,珍重。 (十) 青羽农的魂魄归往了北伏天,封于青玉门后,等待着休养千百年后的神元复苏。 这千百年来,有一道身影守在青玉门外,从不曾离开过。 烟海缭绕的夷云顶,朽婆泪湿衣襟,拂袖一抛,将木匣抛上半空,打开了青羽农那留在百灵潭守候三公主的最后一缕魂。 风云变色间,天地间大风烈烈,北伏天生异象,青玉门即开 沉睡了千百年的青鸾帝君就要复苏。 一片地动山摇间,小山头痛欲裂,拼命捂住耳朵,但朽婆的声音仍直直穿透她的心间,前尘往事纷沓而来,像将灵魂生生撕裂一般的痛楚。 “三公主,你全都想起来了吗?你不是百灵潭的小山,你是萧山,雪域萧家的三公主。” 而她也不是朽婆,她是涟漪,那个守在青玉门外,守过最美好的年华青春,用一生来忏悔的涟漪。 伴随着阵阵轰隆之声,大门缓缓打开,青光四射…… 没有人注意到,孔七痛苦地闭上眼眸,且叹且退,白袍凄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这一路相伴终是结束了,即使他如何不舍,如何不愿,如何不想登上云顶,她也终是要离开她了。 她不属于他,他连故事里的配角也不算,他充其量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道流星,稍纵即逝后就要黯然退场。 如果不是当年在百灵潭的青鸾羽衣中多看了一眼,也许他就不会和她生出日后那诸多牵绊。 那时他尚年幼,家中忽然多了一团散发着青光的羽衣,高高地悬浮于花房中央,如有间泽的灵茧一般,层层密密,里面不知包裹着什么。 他好奇不已,问父亲里面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摸着下巴笑得神秘,凑到他耳边道,是花,是世上最好看的花。 父亲无心的一句玩笑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从此他天天跑来看“花”,陪“花”说话,等“花”长大。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他的花是开在羽衣里的花,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花。 是只属于他一人的花。 带着这样的小心思,他满怀憧憬地等着花儿绽放,可有一天他再去看时,那团羽衣却不见了,他的花儿不见了! 他急得不行,跑去找父亲,父亲告诉他花儿没有消失,只是被潭主取走了,因为时辰到了,羽衣中的人要出来了。 父亲说得很隐晦,他似懂非懂,问那是花儿要绽放了吗? 父亲顿了一下,摸着下巴缓缓道:“要这样说也行。” 于是他又欢天喜地地跑走了,他想着等花开后,潭主就会把花还给他。 可等啊等,不知等过了多少春秋,他望眼欲穿,等到的却不是世上最好看的花,而是 挥舞着两个大铜锤,能吃能喝,力大如牛的小山……姑奶奶! 当父亲指着那道凶猛捶树的身影对他道:“喏,那就是羽衣里的人,也就是你小时候养的花花。” 他如晴天霹雳,天旋地转间,瞬间被劈焦在了原地。 她怎么可能是他的花?绝对搞错了! 直到被父亲送去小山姑奶奶身边学艺很久后,他还是不能接受那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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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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