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轰一声响,淤泥高溅,一条巨大的青蛇,睁着一对深红的眼睛,身上的细鳞寒光刺眼,自泥底飞升而出,口中似衔着什么东西。 小绿人吓得赶紧躲到石头后。 泥雨落地,青蛇也飞到了桃夭头顶,蛇口一张,两个泥团子滚下来。 泥团之一睁开灰色的眼睛,吐着舌头,四脚朝天,哼哼唧唧。泥团之二却跟死了一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滚滚!”磨牙惊喜地扑过去,一把抱起满身泥的蠢狐狸,“你活着?你还活着?” 滚滚眨了眨眼,似受了莫大的惊吓与委屈,赶紧往他怀里钻,生生把他也变成了半个泥人。 小绿人张大了嘴,指着那条青蛇:“你……你……” 青蛇落地,旋风乍起,再看,地上只站了个年轻轻的青袍公子,肤如白瓷,眉目若画,黑发似缎垂于腰间,纵然满面怒容,也是赏心悦目。 “呀,你出来啦?好难得。”桃夭冲他嘻嘻一笑。 青袍公子紧抿着嘴唇,似是憋住了天大的怒气。 “我没请你出手,这次是你自愿,不算在你我的约定之中哟。”桃夭笑容不减。 半晌,公子抛出两个字:“小人!” “谁看到我都知道我不是大人呀。”她冲他吐舌头。 公子攥了攥拳头,说:“若非多年邻居的情分,我老早吞你下肚!” 说罢,他又瞟了磨牙一眼,警告道:“小和尚,你下次再如此鲁莽,我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桃夭赶紧补充:“他意思是让你吃他做的饭。” 公子冷哼一声:“知道我的厉害就好。” 磨牙听了,松了口气,嘀咕:“还以为是要我听他作诗……那才是生不如死……” “你说什么?”公子质问。 “没没,什么都没说。”磨牙赶紧摇头,并忙不迭致谢,“多谢柳公子救命之恩。” 公子又冷哼一声,旋即垂头看着自己的袍子,面色痛苦至极:“好多泥!怎的这么多泥!”话音未落,他转身化风,狂奔而去。 “他他……他是……”小绿人目瞪口呆。 “柳公子是我们的老邻居。”磨牙顺口道,“我此番出来云游,柳公子也是形影不离。” 小绿人合上嘴,心有余悸:“他是……蛇妖?”
“一只立志当诗人的蛇妖,与李杜齐名是他最大的理想。”桃夭狡黠一笑。 “那他那么匆忙是去……” “洗澡。他容不得身上有一丁点污秽之物,以前磨牙年幼时,不小心尿到他脚上,他狂奔到河里洗了三天澡。”桃夭撇撇嘴,看着地上那个泥团,“别说他了,先把这厮料理了是正经。” 她走到泥团面前,伸脚踢了踢:“喂,这么容易就死啦?” 泥团里睁开一双花生米一般大的眼睛,一条近尺长的大泥鳅从泥堆里露出来,无力地拍着尾巴。 “这就是你说的秋王爷?”桃夭指着泥鳅问小绿人。 “是的!”小绿人还是有些惧怕,躲在桃夭脚后头说,“只是他从前可比现在大多了,还有牙!” “修炼不多久的泥鳅精罢了,已被柳公子废了修为。话说精不如妖,你天生为妖,居然被一只泥鳅精欺负到无家可归性命不保……真是活着都没用呢。”桃夭不客气道。 小绿人涨红了脸,小声分辩:“我不擅长争斗与殴打,何况我也不是狗,怎能随便咬人。” “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安居。”桃夭不解,指着四周,“这镜花泽空剩一个好名字,你看那山上,伐木过度已成秃瓢,再看你脚下,泽不成泽只剩烂泥,又没人拴着你,你非要留在这里被泥鳅欺负,怪谁?” 小绿人沉默片刻,说:“我等人。”
第24章 庆忌3 这一年的桃花开得特别久,风一吹便是一场纷纷扬扬的花瓣雨。 马车停在路边,十三四岁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裙,红着眼睛,跟眼前那年纪相若的少年依依惜别。 “多穿衣裳,北方冷。”少年递给她一个布包,“我娘做的棉袄,厚实得很,你拿着。” 姑娘也不推脱,接过布包抱在怀里,杏核似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我爹说,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利州了,二叔在那边开了铺子,生意挺好,要我们一家也跟去享福。” 他笑笑:“好事。” “二叔还在信里说,在那边替我寻了一门好亲事。”她低下头,把布包抱得更紧了。 少年微怔,但很快又笑道:“好事。” 姑娘咬了咬嘴唇:“那……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轻轻拍掉沾在她肩头的花瓣,“好好过日子。” 姑娘默默转身,走了没两步又突然折回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任何时候,只要你跟我讲一声,千山万水我都回来。”不等他说话,她扭头就跑,跳进了马车。 车轮转动,尘土如烟,她从帘后伸出一只手,用力挥动着,一只雕花木镯在雪白的腕子上摇晃不止。 马车越来越远,等到完全看不见时,少年抹了抹眼睛,转身离开。 她去的地方是皇都,富庶繁华,人之向往,她又长得这般可爱,定能寻得如意郎君,子孙满堂,白首偕老。 他觉得头有些疼,好多东西在脑子里发胀碰撞,心里也压得发慌。 天色渐晚,沿着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路前行,小贩们挑着担子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虽然并非节日,去镜花泽摆摊叫卖的人依然不少,谁让那里景色宜人,不但是踏青赏花的好地方,还能买到各式有趣的小物件。 他走到镜花泽时,天已黑尽了,弯月如钩,被岸边的桃花簇拥着倒映于水面,青草与泥土的味道淡淡地氤在空气里,风过水摇,微声如歌。 这样的夜晚,很适合有心事的人。 人都走光了,最后离开的是在凉棚底下摆摊卖首饰的大叔,临走时,大叔还跟他打了个招呼。 以前他常跟她来镜花泽玩,常来这里摆摊的人都混了个脸熟,去年中秋他在大叔那儿买了一支雕花木镯送给她,很便宜的东西,她一直戴着。 “今天咋一个人来了呀?小姑娘呢?”大叔从他身边走过时问道。 他笑笑:“她不住这里了。” “搬家啦?”大叔又问。 他点头:“嗯。搬到特别远的地方去了。” “哦。那你以后也要常来啊,带别的小姑娘来照顾我生意,哈哈。” 寒暄几句后,大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真安静,他看着眼前这光线旖旎的水面,镜花泽果然名不虚传,镜花水月,惹人遐思,只怕整个利州最美的地方就在这里了吧。不知千里之外的那座城池,是不是有一样美的景色? 咕嘟咕嘟,离他最近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串气泡。 一辆小小的明黄色马车浮出水面,被一匹同样颜色的小马拉着,平平稳稳地浮在水上。 车门打开,一个面如冠玉,身着黄袍,身高不足四寸的小公子钻了出来,爬到马车前坐下,横抱着手臂看他,问:“为何不留下小玉?她这一走,你再想见她就难了。” 对于小公子的出现他一点都不惊讶,反有些气恼:“你跟踪我?” 小公子耸耸肩:“你说小玉今天走,我好奇,所以跟着你去看看。” 他皱眉:“你藏在哪里?为何我全无觉察?” “我是妖怪,想隐藏行踪还不容易?”小公子白他一眼,“我问你话呢,为何不留下她?” 他沉默许久,说:“何必呢。” “啥意思?”小公子不解。 “留下与远行,后者更容易让她幸福。”他笑笑。 “你是觉得你没钱?”小公子作思考状,“好像确实没钱……” 他笑出声,若不是隔得有些远,他忍不住要去敲这小家伙的脑袋。 “不是钱。”他出神地望着在水中摇摆的月色,“她最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不是钱?”小公子挠头,“那一定是嫌你长得难看?” “我哪里难看了!”他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反正你这妖怪是不会明白的,所以别问了。” 小公子想了想,说:“万一有天你后悔了咋办?” 后悔……他耳畔忽然响起她的声音——只要你跟我讲一声,千山万水我都回来。 “小玉说,任何时候,只要我跟她说一声,她千山万水都回来。”月色在他眼中荡漾,把淡淡的失落都摇了出来。 闻言,小公子顿时来了精神,一下子站起来,拍着心口道:“找我啊找我啊!如果有一天你想她回来了,跟我说,路途再远我都能在一天之内把你的信儿带给她。” “我知道你等这天很久了。你是妖怪庆忌嘛,最擅长日行千里,通风报信。”他看着小公子,微笑,“再次多谢你,如果有一天我想念她了,会拜托你帮我传信的。” “这次说定了哟!”小公子认真道,“我等你。” “好。”他点头。 没记错的话,他跟这个叫做“庆忌”的妖怪已经认识两年了。准确说,是他把这妖怪真真实实地带进这世界的。 父亲说过镜花泽是灵气之地,青山依傍,绿水如镜,最易滋生精怪之地,且《管子·水地》篇亦有云——“谷之不徙,水之不竭者,生庆忌。” 这天生驾着车马的小妖,可说是山水孕育之灵物,打他记事之时起,就不止一次在家中见过庆忌的身影。 父亲每隔几年,就会从外头带回一只庆忌,养在家中的大水缸里。他说庆忌这种妖怪通常藏身于水泽之中,但须得靠人类叫出它的名字,方能自虚无化为实体。 只不过随着时光推移,焚林而田,竭泽而渔的事越发频繁,加上战火四起,这世间的好山好水越来越少,庆忌的数量也越发稀少了。 父亲为何知道这么多?因为,他是一个巫医。 喜欢他的人喊他活神仙,不喜欢的人喊他神棍,他家祖祖辈辈以此为业,精怪之事自然耳熟能详。 只怪他生来体弱,学不了半点跟家业有关的本事,顶多帮父亲去买些香烛纸钱。 三年前父亲病逝,资质平庸的姐姐也没能继承衣钵,一家人只能靠母亲替人做衣裳度日,到了他们这一辈,祖业终是断了。 记得那天是父亲的忌日,拜祭完父亲之后,他心中愁闷,独自去了镜花泽散心。 那时已近深夜,四下无人,他望着满目碧水,不知怎的动了心念,对着镜花泽大喊了三声“庆忌”,本是无心之举,却不料真的引出了这只妖怪。 看到水面上的小人小车小马时,他并未觉得害怕,毕竟早就见过这小东西,知道他们性情温良,于人无害,但惊奇是有的,原来庆忌真的是靠这种方式出现的。 “你喊我呀?”一身黄袍的小公子从马车里钻出来,跳到前头的小黄马上,仰头看他。 他一时间忘记该怎么说话,只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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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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