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管家一直走到食槽前才停下,喊了一声“三四” 正忙着往食槽里倒草料的人转过身来,却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身上的衣裳跟地上的泥巴一个颜色,脏兮兮的,零零乱乱的头发潦草地在头顶盘成了一个丸子,幸好脸盘还算白净秀气,能看出性别。 “你爹呢”苗管家问。 姑娘嘴里发出“啊啊”两声,放下木桶比划起来。 “出去买东西了”苗管家点点头,“好,你先忙你的。” 姑娘这才又提起木桶,转身之前顺便把站在苗管家身后的桃夭瞄了两眼。 “此处是我司府的马场,里头安置的都是我家少爷天南海北搜罗回来的良驹。我们这次招的杂役,主要就是饲喂马匹。”苗管家说着说着,忽然回头笑道,“我光顾着说话,还不曾问姑娘贵姓贵庚,何方人士” 桃夭转了转眼珠“我姓桃,桃子的桃,名幺幺,今年快十七了,自蜀地而来,以后准备长居京城。” “桃幺幺”苗管家一笑,“看来桃姑娘必然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女儿” “是啊是啊。”桃夭搪塞过去,又指着那些马儿道,“贵府的杂役只需喂马” “是。”苗管家点头,“但千万不要小看这份差事,这些马都是我家少爷的心头好,必要精心饲喂,出不得半分纰漏。只因之前一直负责此事的杂役要辞工回老家,所以我们才在听风楼挂了牌子,希望寻个可靠的人继续照料马匹。” 桃夭朝那姑娘的背影努努嘴“之前一直是这位姑娘在照顾马儿看起来还很年轻啊。” “之前是由丁家父女照看着的,他们在司府已十年有多,这回说要走,我都觉得很舍不得,但丁老头给女儿在老家寻到了一门好亲事,他自己也表示想落叶归根回老家了,所以我们也不便强留。”苗管家看着那姑娘道,“她叫三四,比你年长一岁,是个勤恳的孩子。这么些年,经他们手养下来的马,没有哪匹出过毛病。” “丁三四”桃夭捂着嘴差点笑出来。姑娘家家取个这名儿也是造孽,她憋住笑,摆出认真的表情问,“苗管家,你同我讲了这么多,可是决定选我接任了” 苗管家笑“我家的牌子挂出去三四天了,来应征的只你一个,不选你也得选你了呀。” “真的只我一个上门来”桃夭故作惊讶。 “大约其他人是怕了我家少爷吧。”苗管家轻笑,“桃姑娘,若你确定愿意来我们府上做事,咱们一会儿就把相关的文契签了,我家少爷在工钱这块从不短缺,这点你可放心。” “为啥大家怕你家少爷”桃夭不解道。 “脾气不大好吧。”苗管家笑,“不过这点姑娘也可放心,你平日里与少爷照面的机会不多。” 桃夭想了想,嘻嘻一笑“就是不知工钱几多”
苗管家说了个数。 桃夭立刻两眼发光,鸡啄米一样点头“行行,我愿意当喂马的” “好的。”苗管家又道,“那么照司府惯例,先以半年为限,若届时双方都满意,再签长期契约,工钱也会相应提高。桃姑娘先在此处稍候,我去取文书过来,烦你按个手印,然后咱们这事就算成了。” “就这么简单”桃夭高兴得很,“我应征成功了” “就是这么简单。”苗管家笑,“之后等丁老头回来,他们父女会交待你平日里要做哪些工夫,他们定在下月初离开,你还有二十来天时间向他们取经。” “好的好的。您快去忙吧。” 目送苗管家离开,桃夭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找份不错的差事比想象中容易多了呀,这户人家也是爽快,就问问姓名年纪就把人给收了,给的酬劳还特别好,他们就不怕她是江湖逃犯、民间杀手什么的么 苗管家一走,就剩她跟那个叫丁三四的姑娘了。她走到姑娘身边,看她熟练地往食槽里加东西。 “三四姑娘,你好,我叫桃幺幺,初次见面,以后还请你多提点。”说完她才想起来这姑娘是个哑巴,十聋九哑,多半她是听不见的吧 可丁三四却停下手里的活计,双手在自己的身上蹭了蹭,然后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马厩旁的大树下,拾了一根树枝,又拉着她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写道“以后叫三四,不叫姑娘,我教你喂马”。 原来她能听到啊。
第十五章 云阳(3) “好啊,三四。”桃夭笑眯眯地看着她,三四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里有种单纯地遇到一个朋友的喜悦。 “这里平时就只有你跟你爹”桃夭又问。 三四点头。 “我瞧着司府里的人很少啊。”她又说。 三四又点头。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四比了一个十字。 桃夭惊讶道“十年了啊,那你不是七八岁就来他们这里做事了” 她点头。 “你平日里除了喂马,会出去玩么”桃夭随口道,“这里这么大,人又这么少,肯定很无聊吧” 她摇摇头,在地上写“要照看好马,不然少爷不开心。” “也不用时时刻刻守着它们吧。”桃夭撇撇嘴,“你家少爷还真不讲道理呢。” 她慌忙摆手,写道“少爷很好。少爷朋友少,他喜欢马。” “你家少爷朋友少,所以把马儿当朋友”桃夭挠挠头,“苗管家说少爷脾气不好,那么朋友少也是应该的” 她尴尬地笑笑,脸上隐隐泛起两块红晕。 脸红有情况 这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自然逃不出桃夭的眼睛,同时让她对那还没见过面的司家少爷又多了几分兴趣。 桃夭正要开口问少爷的事,却被一个提着一大包东西来到马场的老头打断了。三四见了那人,立刻起身迎了过去。 “给你买了几件新衣裳。”丁老头喜笑颜开地对女儿说,“回去试试看合不合意。” 三四指了指桃夭,对着父亲比划了一番。 “就是她了”丁老头打量着桃夭,“还行,看起来不笨,就是年纪小点儿。” 老头还真不会说话,桃夭心里哼了一声,起来同他打招呼“丁大叔吧,我叫桃幺幺,以后就在这里做事了,之后还请您老多指教。” 正说着,苗管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走过来看着他们三人道“都见上面啦,好好,不用我再介绍了。”说着又对丁老头道“以后桃姑娘就交给你们了,希望在离开之前,能让她对一切都熟悉起来。” 然后便是签文契按手印,按契约上的条款,工作十天可休息一天,包三餐,平日里若无特别原因,不能随意离开司府。苗管家将桃夭带到旁边的木屋里,说让她暂时跟三四住在一间房里。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顺利,一天之内,不但有了可以赚钱的差事,还不用再继续住在那间破屋子里,也不用再吃柳公子煮的饭,生活突然有了曙光呀 桃夭跟苗管家说好,回去收拾完东西,明天一早就正式开始当司府的杂役。准备离开时,天已快黑尽了,跟丁家父女告了别,苗管家很客气地送她出去。 快出马场时,桃夭的余光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白乎乎的小东西。 她扭头看去,离木栏几米开外地上,有个小鸡仔大小的东西,圆乎乎的像个长满白毛的面团子,绿豆大小的眼睛不停眨动着,一对鸟爪子似的小脚每走一步都愤怒地踩一下,身上还长了翅膀,不过只有右边一只,并且扛了半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折断了的筷子,气哼哼地朝马场那边的大树走去。 妖怪呀,桃夭盯着它。 它似乎也突然发觉有人在看它,停下来,仰头看着桃夭。 不起眼的小妖怪罢了,懒得理会。桃夭移开视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哼着小曲儿走开了。 小妖怪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气呼呼地走自己的路。 桃夭提醒自己现在是一个普通杂役了,不是什么要紧妖怪的,擦肩而过就好。 翌日清晨,桃夭准时出现在苗管家面前。 只是临出门时把她恶心坏了。柳公子跟磨牙还有滚滚,三个家伙跟要饭的一样,可怜巴巴排在门口,柳公子挥舞着手里的擦桌布,故意扭捏作态地喊“以后我们一家大小就靠相公你养活了,一定要好好赚钱,记得按时回来交房租哟我们会在心里挂念你的工钱呢” 这种贱兮兮的老妖怪就该让雷神劈死才对 不过,暂时不用再看见那几个讨饭组成员的生活,还是很让人期待的。 当杂役的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苗管家亲自带着她在司府里转了一圈,告诉她哪里是大少爷住的地方,哪里是二少爷住的地方,哪里又是厨房哪里又是杂物房,哪里可以去哪里不可以去,交待得仔仔细细。 不过,桃夭并没有见到两位少爷。苗管家说大少爷出门办事,二少爷性子清冷不喜见人,多是在僻静处读书,万不可打扰。 之后的几天,桃夭更是忙得连上茅厕的时间都没有。原以为喂马是件简单事,却不料里头有那么多讲究,丁老头每天都扯着她巴拉巴拉地讲,还要她记住每匹马的名字与特性与口味,谁爱吃干草料,谁得往草料里加蜜糖,谁又得加点盐,谁吃得凉谁吃得热所以这些还能叫牲口吗活脱脱的马大爷啊太多东西要记住,害得她非得拿个本本记下来,得空就要看几眼背下来。想勤劳致富还是有难度的呀 而丁三四完全拿她当姐妹看待,但凡桃夭不明白的,她都会仔仔细细地写给她解释。晚上怕她冷,还把自己的暖壶早早放到她的被窝里;白天有空时,还带着她去厨房找好吃的。大概这姑娘在司府里从没有遇到过与自己年纪相当的朋友吧,所以对她好得无话可说。只可惜她是个哑巴,不然,她一定是那种会跟自己的小姐妹头挨头躺在床上,借着窗外的明月光,捏着被子边说一夜女儿家小心事的姑娘。 虽然认识她没几天,桃夭能确定的是,丁三四这个丫头确实有心事。 她在偷看一个人 这几天都是,一到落日时分,她就会跑到司府西面那个叫“妄园”的地方去。其实就是个被围墙圈成一个圆的坝子,墙上生满碧草,野花零星其中,几竿翠竹自墙内探出头来,时不时飞下一片竹叶。 她并不敢进去,即便妄园的大门并没有锁,她也只敢偷偷摸摸地在围墙外垫起几块够站脚的石头,站上去从围墙上露出眼睛,屏息静气地朝墙内看。 所以昨天当桃夭不声不响地站到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裳时,她吓得差点滚下来。 幸好围墙里的人没有被惊动,依然端坐石桌前,一杯茶一本书。 围墙上多了一双眼睛。 桃夭眼力一贯好,她看到那个玉簪束冠长发过肩标准贵公子打扮的男人手里,拿的是一本孙子兵法。不过,说他面如冠玉似乎不够,这个人会引起你注意的地方并不仅仅在一张耐看的脸,而是他整个人出现在你的视线中时,你只会诧异于“不动如山”四个字居然会被一个二十来岁的活人表现得那么好,仿佛连时间都在他身周凝固下来,面对这样的一个男人,总觉得连说话大声一点都是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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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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