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幼小的黑猫沿着墙根慢悠悠地走,一直走过一座石桥,一排垂柳,最后停在了河岸的转角处。 不易引人察觉的角落里,一男一女在说话,女人把头埋在男人的肩膀上。 “等我三年,我风风光光来娶你。” “陈白水,这是你说的,你要做到。” 月亮从云层里透出半个脸,很快又识趣地躲了回去。 黑猫停在离他们不远的柳树下,静静地看着那男人的眼睛。 很快,女人依依不舍地离开,男人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也闻不到她身上的淡香,还是舍不得离开。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顺手拾起一块石子扔进河水里,眉头绞在一起,谁都解不开。 黑猫走过去,与他并排坐下。 他发现了这个不期而至的小东西,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说“我这里没有鱼,也没有老鼠,你坐在我旁边也没有好处。” 黑猫扭头看了看他,说“原来你叫陈白水啊。” 他差点滚到河里去。 “你”他狼狈地站起来,指着黑猫,“猫猫怎么会说话”说罢又狠狠地朝自己脑袋敲了几下,“一定是之前喝的酒有问题” “我认得你的眼睛。”黑猫又说,旋即“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一个绿色的小东西从黑猫的身体里走了出来,依然以头朝下的姿势。 他愕然地捂住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是是你” “两年了吧。”它停在离他一步之外的地方,眨巴着小眼睛,“想不到还能遇见。”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退后几步。 “我叫非非,是妖怪。”它的声音很细小,像听不出性别的小孩子。 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不太相信地问“你你真是妖怪” “我是。” 他沉默许久,突然笑出来“如果你是妖怪,怎会被关在笼子里不得脱身,又怎会任人屠宰无力反抗妖怪不是能呼风唤雨、杀人于无形的吗” 它想了想,反问“那你是人类么” “我当然是人。” “如果你是人,怎会谋财害命,怎会连心爱的人都娶不到人类不是自诩万物之灵、可主宰世间的吗” 他被噎住,居然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个一脚就能踩死的小绿怪物。 片刻之后,他突然笑起来,摇头道“早知今日,当初就不放你生路了。不曾想你看起来胆小如鼠,嘴皮子却比刀剑厉害。” “所以世上有你这样身不由己的人类,自然就有我这种不能呼风唤雨的妖怪。”它认真道,“天地之大,你我既能重逢,不如你受我一拜吧,我把你放我生路的人情还你。” “别,一个头朝下的家伙要怎么拜我”他冲它摆摆手,“就当我当初根本没有看见你,你也不欠我人情。走吧,我不习惯跟妖怪在一起。”
第十章 非非(4) 它想了想,转身走回了黑猫的躯体里,眨眼间,黑猫甩了甩脑袋,重新站了起来。 “你附身在这只猫上”他问。 “重得自由的第三天,我在路边遇到了这只刚刚死去的幼猫。既然从此要流浪市井,以本相示人始终不便,总不好天天头朝下在你们眼前跳来跳去吧。”它解释道。 “为何你非要头朝下”他忍不住问道,“转过来不行吗” “因为我是一只非非,所以我只能头朝下。”它认真道,“从出生那天起,我们就用这种颠倒的方式生活着。” “谁把你们生出来的”他更好奇了,“你们也有爹娘” “我们从颠倒界的泥土里生出来。”它如是道。 他越听越糊涂“颠倒界那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它垂下头,“能离开但回不去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又抬头看了看隐约的月色,说“我要走了,不管你是什么,后会无期。” “陈白水”它叫住要离开的他。 他站住,回头“我都说了不用你感谢我。” “我认识的人都死了,现在除了你我谁都不认识,我能跟你一起走么”它认真地问。 他一愣,说“我没有多余的银子买鱼给你吃。” “我不是猫,我不需要吃饭。” “那你会抓老鼠么” “不会。” “那我凭什么让你跟着” “我我长得比较可爱” “再见不不,别见了” 陈白水现在住的地方,叫屠龙寨。名字霸气,实则就是个土匪窝,一帮乌合之众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赤驮山上占山为王。 赤驮山自古便是商旅入城的必经之路,后来开了水路,然而绕远,不少商旅为了节省时间与人力,仍是选择穿山而行。运气好的倒也罢了,不好的,少不得被这帮土匪洗劫一空,有时连性命也要搭进去。 官府出兵剿过几次,但始终余孽难清。屠龙寨像一颗顽强的毒瘤,一代代传继下来,狡猾地藏在赤驮山的隐秘之地与所有想除掉他们的人斗智斗勇。 今天,陈白水被他的同伴们嘲笑了,因为他带回来一只猫。 事实上他在屠龙寨的这几年,也常是大家的调侃对象。原因之一,他长得清秀,实在没有一丁点匪气;原因之二,他念过书,不但识字,还会作诗,对于其他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同伴而言,他的优势放错了地方,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文弱的废物;原因之三,他不敢杀人。 当年他一身落拓地出现在屠龙寨的门口,跪了三天,寨主才把他放进来。 “为何要入屠龙寨”寨主捋着大胡子,坐在虎皮垫着的仿若龙椅般气派的宝座上,像看个笑话一样俯瞰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 他一字一句道“我没钱,我要钱。” 片刻的沉默后,堂上轰然大笑,所有人都在笑他。
“你要钱做什么”寨主像在逗一个孩子。 “娶一个姑娘。”他坦然道,“听说做你们这行挣钱最快。” 寨主一愣,旋即大笑“哈哈,我屠龙寨多的是姑娘,不花钱就能娶。” 他面不改色“我只娶她一个,有媒有聘,正大光明。” “倒有些骨气。”寨主想了想,“也好,过了咱们屠龙寨三关,我便收了你。” 屠龙寨三关,走火路,过酒海,上刀山。 他点头。 所谓三关,是从火炭铺成的三米小路上赤脚踩过,再喝完九大碗烈酒,最后爬上一座用乱石堆成的小山,取下插在顶端的旗帜,万一中途失足跌落,小山之下立满的尖刀便派上了用场。 当陈白水跟它说起这些的时候,它是不太相信的,直到他脱掉袜子,露出脚底的伤疤时,它才勉强信了。 “是那个姑娘吧,河边跟你抱在一起的那个。”它蹲在山寨大门前的木桩上,四周的树林里有点点绿光明明灭灭,夏季的赤驮山里有许多萤火虫,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陈白水今天守夜,手里握着一柄长矛,像个没吃饱的门神。 “我不是很懂,娶一个姑娘难道不是你愿意她愿意就可以了么”它又说,“这跟你是穷是富有什么关系” “他爹娘嫌弃我穷,让我滚蛋。其实想来也没什么不对的。没有钱,我连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宅子都不能给她;没有钱,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没有钱,她连喜欢的胭脂香粉都不能买。”他笑笑,“她愿意与我私奔,可我怎能让她背上这样窝囊的罪名,我要她风风光光嫁进我陈家,衣食无忧,白头到老。” “可你现在是一个土匪。”它眨了眨眼睛,“你随时可能死在乱刀之下,也可能被抓进监牢,永无生机。”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之后,才小声对它说“我如今攒下的钱,已经可以购置半间宅子了” 它不知道是不是该祝贺他。 “说起来,你跟着我也有一段时间了,你到底是个什么妖怪啊”他转开话题,“不会飞天遁地,力气比老鼠都小,除了附身在死猫上跟我说闲话,你还会什么” “我我其实什么都不会。”它垂下脑袋,“就这样跟在你身边说闲话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可你毕竟是一只妖怪呀,不应该活得这么乏味。”他瞟了它一眼,“你就没有什么愿望么” 它怔了怔,喃喃“生来就是颠倒愿望的家伙,凭什么有愿望呢”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他问。 话音未落,山下的小路上隐隐有一串灯火飞快地移动过来。 他顿时握紧了长矛,等灯火近了才看清,是专门负责打探“生意”的兄弟回来了。 这次是“大生意”,五天之后,会有一队商旅自赤驮山经过,带来的货物不是粮食香料,而是黄金珠宝。然而,他们请了镖师一路护送,下手恐有难度。 寨主的意思是,赌上全寨的性命,也要把这只大肥羊宰下来,若能成事,那真是往后三年大家都不愁吃喝了。 最终的决定是,全员出动。 连陈白水都要加入,要知道以前他只能跟着小头目做点小买卖。 出发前的晚上,陈白水跟它说,如果这次成了,也许他就不用再当土匪了。 它没说话,静静趴在他的床边。 情报没有错,第五天的午后,确实有一队商旅往赤驮山的山路遥遥而来。 屠龙寨一共出动了百来号人。 必经之路上早布置了陷阱,领头的马匹摔进了深深的陷坑,然后,一群土匪四面八方围上来,这是屠龙寨的风格,简单粗暴,只求一击即中。并且他们大多数人都带了石灰粉,打不过就撒出去,手段无所谓,只要能击败对手就行,真真的一群土匪。 陈白水带了刀,装石灰粉的袋子原本拴在了腰上,最后却又放了回去,怎么都觉得这玩意儿下作得很,他始终没能说服自己。 赤驮山很久没有出现过如此惨烈的场面了。 在一箱又一箱金银珠宝面前,人性变得很疯狂,屠龙寨的人都成了野兽,刀斧之下,绝无活口。 他手脚都有点软,总觉得刀好沉,总往下滑。他缩在树后,全程只与对方的几个不太懂拳脚的家丁过了几招。人家砍他,他挡,挡不住就跑,没跑出几步就觉得有热热的东西落在后脖子上。回头,家丁捂着热血喷溅的咽喉倒了下去,那个住在他隔壁常常嘲笑他的小个子握着淌血的刀,轻蔑地朝他笑了笑。 他突然想吐,大概是血腥味太浓。平日里,他们也不过就是些喝酒吃肉聊漂亮姑娘的人罢了,有些人连杀鸡都不想杀,说血会赃了衣裳,怎么今天就不怕脏了呢 能掠夺的东西越多,就越不像人了。 他很恍惚,觉得做了一场梦。身边的叫骂与嘶吼渐渐平息下去,等他再清醒过来时,浑身伤口的寨主兴奋地挥舞着砍出了缺口的大刀,吼道“搬东西回家” 他们赢了,所有的金银都归他们了。对方全军覆没,屠龙寨死了一半人。 没人关注陈白水干了什么。寨主离开前,吩咐他留下来把战场清理一遍,顺便摸摸这些死鬼身上还有没有什么遗漏,如果有,就算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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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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