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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空出现异象,先是布满铁色乌云,雷鸣电闪,暴雨倾盆,雨下了两个时辰,天色放晴,空中又出现了四个太阳!阳光灼得尖芷河谷边的尸体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所谓修士,人死灯灭,肉.体腐朽,和凡人也没什么不同。
在满地尸体中,一个人从魔修留下的铁链中站了起来。
灼热的太阳下,开始起风。
那人周身都是实质化的黑色魔气,张牙舞爪地飘着,他走近当时最为混乱的仙修与魔修战场,魔修士气大振,仙修退避三舍。
形势却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那人出手,抓住一个魔修,在令人胆寒的惨叫声中,拧掉了他的脑袋。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认出了他,叫出了他的名号。
——孤琴。
天玄林中,一棵树摇摇欲坠地立起来,上面镌刻的名字如同一个轮回,从魔琴又变为孤琴。它所立之处的土地,飞快地延展开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片无垠荒原。
隐匿在各处的无境神识在天玄林中,看着一个新的无境诞生。
一个修魔的无境。
这个无境,抵抗着雷罚,在尖芷河谷边上行走,杀了一个又一个魔修。
时间久了,人们渐渐意识到孤琴的状态不对,他的眼神是空的,杀魔修是一种本能,在杀的过程中,他还在寻找着什么。
被他抓到的魔修为了自保开始狂乱地喊叫,问他“你在找人吗”“你在找谁”“我可以带你去找”这些话,大多数都没有什么用,直到有一天,一个魔修颤抖地说出:“不要杀我,你要杀谁我带你去,谁都可以,我谁都能找到!”
孤琴停顿了一瞬,瞳孔涌上血色,他痛苦地吐出两个字:“狂扬。”
他沙哑道:“我要杀了狂扬!”
“我、要、杀、了、狂、扬!”
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心爱的随澜,他未出生的孩子,都因狂扬而死。
他要杀了狂扬。
这念头,这巨大的恨意令他从九冥之下爬了上来,令他晋升至无境。他的无境,是破后而立,是死而复生的无境。这是他不可复制的无境之道。
第47章
狂扬被摆了一道。
意识这一点,已经他进河谷的三天后。
发现尖芷下面的泥土会动时,狂扬第一反应不是觉得此处危险,而是觉得这里有玄机。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任由泥土把他淹没,把他带到地面以下。在他意料之中,尖芷花下别有洞天,是宽阔洞天,山水和谐,林中游荡着豺狼虎豹。
出乎他意料的是,到了第三天,狂扬才猛然意识到,这是另一种障眼法,并且成功把他困住了。
等狂扬找到出口时,天玄林中已经生出了昭示江随澜是化境的树。
回到原先的河谷,狂扬的神识才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
化境尊者人人都有一个区别于本名的名号,这个名号,可以是树自行生成,也可以由化境本人命名。
江随澜的尊号,叫破雪。
尖芷河谷雪片飞舞。
狂扬抬起头,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手上很快就被灼出一道淡淡的伤痕。身后的苏林更不用说。
这雪不是普通的雪,是极浓郁的魔气凝成,这雪也不是刚下,温度低得水面已经结了冰,地上也积了浅浅一层,可见狂扬他们被困在尖芷花下的时候,这雪已下了多时。
他嗅着雪上的味道。
这雪定然有个来源,这来源不是天上,那就是江随澜所在地方,可能是真正的尖芷河谷。
*
江随澜在攀一座雪山。
这里的雪要比外面的雪大很多,迎面打到脸上,又冷又硬。他的手和脸都冻得通红,满身化境的混沌之气没有给他任何防护。
这本身就是一道考验。
温若什在这里见到了他盼念万年的爱人,就如在松醪山和江随澜所说,他们只剩最后一面。
江随澜其实都没想到,原来一面真的只是一面,两人朝对方奔赴,拥在一起的那一刻,尖芷河谷中忽然起了一阵寒风,以他二人为中心,暴雪骤然降临,一座山巍峨突起,突然之间,江随澜觉得自己在天地间渺小无比。
到处都是雪。他低头,脚下是虚幻的白色,没有尽头;他抬头,头上是无垠的雪色,同样没有尽头。但他知道,温若什带他从河水下来,他要出去,就要往上走。
爬了不知道多久。
阿玄不知道是不是被冻的,变作很细小的一条,缩在他怀里,昏昏沉沉。
一路上,尖芷河谷的魔气不断地往江随澜体内涌,他很快就突破了。
然后身体自发吸收魔气这件事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裹挟着风雪都扑在江随澜身上。
刚突破到化境时,他的神识便迫不及待地进入此前听闻却从未见过的天玄林,他仔仔细细找过,没有找到殷淮梦。
那时因为他突破,风雪稍稍停了一小阵。他坐在雪地上,下意识护着已经快八个月大的肚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胎动,一下,一下,表明这个孩子长得多么茁壮,多么好。“孩子会好好地出生。”兰湘子这样告诉过他。但兰湘子没有告诉他,师尊会死。
在魔渊幻境中,殷淮梦自戕而死,江随澜感到莫大的痛苦,现在师尊真的死了,江随澜第一反应却是不真实。像是置身于另一个幻境。
后来,他继续往雪山山顶爬,他常常会想到殷淮梦带他从吞天鹏上跳下来,然后那根魔藤贯穿殷淮梦丹田的场面。接着玉镯发烫,他眼前的一切倏然消失。
那只玉镯和江随澜二十岁收到的那只一样,用了一次,就碎了。碎得更彻底,几乎成了一抔齑粉。带走他和阿玄,已经快要超出那镯子的承受力,这也是为什么殷淮梦叫他松手,如果江随澜那时候抓着殷淮梦,他们三个根本没法被玉镯带进尖芷河谷。
那竟然是他和师尊的最后一面。
不像温若什和他道侣,他们的最后一面,彼此心知肚明,也心满意足。
大多数人与人的最后一面,总是要过去了,才会意识到,原来就是那个时刻,原来就是那一面。
有一天,江随澜停住了。
躺在雪里,神识在天玄林徘徊,任由风雪将他掩埋。那时他已经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这座雪山上攀爬了多久,不知道出路在哪,不知道活下来为何。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江随澜眨了眨眼,雪就被他眼中滚出的热气融化了。雪水和泪水一起往外流,他伸出冻僵的手盖在眼睛上,呼吸渐渐沉下去。
直到他感觉到了疼,肚子疼。
江随澜睁开眼,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神识也从天玄林中收了回来。最后在天玄林看见的,是属于他的那棵树,茂盛的苍绿色,树叶在微风中摇曳,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树,却是属于他的。他看到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江随澜”,还有“破雪”。
江随澜忍耐着疼痛,低声安慰宝宝,让他再等一等。
他耳边回荡着兰湘子的那句话。
江随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顶走,想着树上铭刻的那个名字,想到他刚和殷淮梦在一起时,还对未来充满美好想象,想着自己到了化境,要取什么尊号。兴致勃勃想了许多,和师尊说起来,殷淮梦不置可否,最后在床上,替他顺着发,告诉他:“到时候天玄林会给你一个名字,你会喜欢的。”
刚得知殷淮梦是因为喜欢楼冰才和他在一起时,回想到这一段,江随澜觉得那时师尊原来是在敷衍自己。
这时候想起来,江随澜却拼命掉眼泪。
师尊说的没错,他的确喜欢,喜欢这个天玄林给他的名字。
破雪。
蹇洲的雪,尖芷河谷的雪。
他终究要走过它们,破雪向前。
第48章
雪是从河水里来的。
水面如镜,但映出的却是不一样的景色。水面之上,天空灰蓝,雪花飞舞,紫色的尖芷盛放蔓延;水面之下,却只见雪,无穷无尽的白色。
狂扬伸手拨弄水面,那雪色便被尽数搅碎。他跳进水里,一直沉进河中,然而直到触碰到了水底淤泥,也没找到雪从何而来。
而且,跳进河后,那雪色幻象反倒消失了,只有浑浊河水裹着泥沙荡漾。
狂扬浮出水面,回到岸上,盯着水镜里的景色,陷入沉思。
雪越下越大了。
河谷中的寒气也越来越重,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雪中蕴含的魔气似乎却在越来越少。寒冷不再像之前一样能侵入丹田,运用魔气,就可以抵御这冷。
水镜里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
狂扬忽然笑了。
他看见了江随澜。
江随澜身上已经不再冷,反而成了滚烫。他呼出的白气把自己的视线氤氲到模糊,闷头走了很久,一抬头才遽然发现,山顶就在眼前。
他几乎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肚子疼得更厉害了。江随澜喃喃道:“宝宝,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这里太冷了。
踏上山头,江随澜直起腰,入目是一片繁荣的尖芷,围着中间一口小潭。潭水是温热的,冒着气,江随澜的手放进去试了试,是正合适的温度。只是这温暖,就足够他喟叹。
他把冻僵的阿玄放进潭水里,阿玄尾巴动了一下,突然消失了。
江随澜愣了愣,这才注意到潭面倒影的异常。
这里是出口!
他在倒影中看到了阿玄,还看到了……狂扬!
狂扬也没想到,他虽然迟迟没有发现进入水影的办法,但江随澜一步步朝着水影之外走来,他只要等着就行。只是第一个等来的,不是江随澜,而是那条龙。
阿玄被水一温,已然恢复了知觉。
见到狂扬,他瞳孔一竖,龙吟出口,身形膨胀,尾巴就甩了过去。
龙吟传到水影之下,在山谷间来回震荡,平静在须臾间被打破。
山晃了起来。
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江随澜的肚子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丹田与经脉的剧烈疼痛,磅礴魔气疯狂往他体内涌,简直要撑爆他。他在地上蜷缩了片刻,意识到了什么,艰难坐起身,摆出打坐修炼的姿势。他整个人的意识沉进自己的灵台识海,隔绝了身体的感受,获得了平静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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