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小孩儿笑了一下,眉眼弯弯,声音带着些稚嫩,“你唱歌怎么像说话似的,没有调呢?” 高照一指弹上他的额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自己才笑了出来,用同样稚嫩的声音说道,“哈哈哈,说我没调,尝尝我的一指禅。” 那小孩儿腾地转过身,就算披着破烂的斗篷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公子模样,大眼睛斜着, “平时可没人敢这样打我。” “怎么,敲下额头都嫌疼,还说要和我比试。”高照双手抱胸,一副大人模样,“到时可别说我下手重,回去哭着找娘亲啊。” 苏煜烈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推开房间门,空气中悠悠留下一句, “区区和尚,不知轻重,哼。” 高照一跃蹦回树枝上,也在空气中留下一句,“区区小儿,过分狂傲,唉———” 苏煜烈坐在床上,靠着窗,听着那小和尚在树枝上的动静,心中是又气又怪。 按理说,这小和尚待在这破庙里,应是父母双亡或者是弃儿,为何说话的语气和表情却狂妄至此,和他的身份出入太大,难免让人生疑。 但是同时,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缠绕全身,小和尚的两颗小梨涡聚在心头久久不散。 从小到大,不是其他小孩对他恭恭敬敬,就是他对其他小孩恭恭敬敬,双方没有丝毫逾矩。 那些孩童之间的玩笑和把戏,不属于他这种身份的人。 额间还有些微疼,苏煜烈却生怕这种感觉散了,于是转身把窗户开了个缝,偷瞄那个树上的身影。 高照靠着树干,嘴里叼着叶子,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揣上了他的木剑,留意到窗户里面那一抹小小的目光,嘴角扬了一下。 这小儿,还挺像那个人的。 ——————— 第二天一早高照在竹林里坐禅,面前突然升起一股白烟,眼见着里面走出一个衣袂飘飘的仙子,面如冠玉,肤色胜雪,鹅黄色的锦衣淡青色的丝带被风吹起,好似把那仙界搬来了凡间。 “合欢子!”高照一蹦起身,见了故人高兴得和什么似的,“你来看我了!” 合欢子原是文母大帝别院里的一颗合欢树,而他是一颗红豆枝。 那缕白烟散了,面前人眼里的怒气也分明了些。 “我不过是念在昔日旧情,来提醒你一句,无论你下凡来是为了谁,可千万别再做那打乱三生谱的事。” “凡人的三生谱丝丝勾连,一处变了,便有成百上千个人,成千上万处要跟着一起变。变得多了,任谁都无力回天。” 高照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翘起一条腿没个正形,“你不说我也清楚。” “我还知道...你来这里有别的意思。” 高照竖起一根手指,说书人似的摇头摆脑,“那便是数落我不念旧情。” 心思被看穿,合欢子眉心一动,眼神竟是软了下来,幽幽流出一股子埋怨。 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小人,却好像一下子看到了那个总是把辫子绑得高高的白衣仙子, “那魔丹身世悲惨,好容易下来投了凡胎忘了旧事。” “相思子,你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高照从旁边捡起一片竹叶往他脑门一戳,合欢子于是捂住额头,不解地看着这小孩儿作怪, “他是忘了,可我没忘。”高照有些稚嫩的脸庞眼神却极沉稳,“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他在天上经历过的事。” “他既成了凡人,便永远做个凡人就好。” 合欢子瞳孔闪烁了一下,自知面前这人走到如今这步已是无法悔改,心里的哀怨又多了几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铺满一地的树叶上哗啦啦响。 虽自知凡人看不见他,合欢子还是倏地一下化作一缕白烟,围着高照不算高大的身躯飘飘洒洒好一会儿方才散去。 “喂——” 高照应声转过身,看见昨日救下的那小孩儿换了身华服朝自己跑来,手臂上缠着一圈白布。 定是有人来接他了。 临走时还记得来找他,这小孩儿倒是有些良心嘛。 果然,下一句便听到那孩子说, “我要走了,我家里的人找到寺里来了。” “小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 转眼之间就到了十八岁这一年。 高照毫不犹豫地还俗,还骑走了方丈唯一一匹白马,下山路上大手一挥,自己的脑袋上便又是一头乌发飘飘。 坐在马背上,哼着小调,便是这样走走停停一路到了元城。 苏公子和刘公子相遇的地方,便在元城的祈福桥。 而他高照,就是要硬生生阻断这一段荒谬的情缘。 因为魔丹在等的人是他。 在天上将他们的姻缘石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他就不信刘公子还有什么空子能钻。 把马拴好,找了家客栈落脚,高照便开始静静地等待上元夜。 ————————— 上元夜那天,元城的祈福桥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人们都相信,能在这天晚上挤上桥的人,来年一定能克服难关,事事顺遂。 桥上人头攒动,肩膀贴着肩膀,胳膊肘暗戳戳顶来顶去,高照挤在这人海之中,只觉得胸闷。 刘公子理应也在这座桥上,然后会突然落水,苏公子会救他,他们一眼相识,彼此的眼睛也再未挪开过半分。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烟花升起,便听得桥下一阵水花四溅,桥上的人们也都慌了神,躁动不安喊着“有人落水了”。
高照猛地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内脏突突跳得他心烦意乱。 刘公子下去了,很快苏公子就会去救他,这可不行! 高照小腿用力往旁边的栏杆上一跃,看着刘公子在下面扑腾,紧跟着一头栽了下去。 到了水里,眼见刘公子在跟前,高照大手往前一伸,刚扯着刘公子的袖子角,自己的腰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一缠,紧跟着身体猛地一轻。 高照深吸一口气,视线落在身旁男子放在自己腰际的手上,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落到了岸边。 他侧过脸,目光和那人短暂相触了一瞬,激起心湖一片荡漾。 是他,久违的,情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他。 他对打了一千年的那个人,承诺过要为他下凡的那个人,如今就这样站在自己跟前,眉目间好像装了星星,明亮极了。 高照想起什么,猛地往旁边侧目,只见那刘公子已经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捞上来了,正在一旁湿漉漉地站着。 高照猛地睁大眼睛,险些惊呼出声。 苏煜烈竟然救自己!而不是刘公子! 然后他顶着滚烫的脸颊愣在原地,那嚣张跋扈的性子见了心上人便瞬间软了下来,化成一滩糖水。 正犹豫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听到空气中悠悠传来一句, “不会水,还去救什么人。” “公子,我会水。”高照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以为苏公子喜欢的是刘似烨那样温柔的人,于是藏好自己的嚣张尾巴,礼貌地回了一句,还不忘笑笑。 苏煜烈眉毛一挑,目光落在高照的两颗梨涡上,明显不买账, “在幽通长大的小和尚,理应连水都没见过才对啊。” 听了这话,高照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有那么些细碎的回忆在脑子里来回转。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仔细研究了一下面前这人的脸,这才发现和当年那个小鬼竟然有七分相似,不过是长开了些。 所以...当年他救下的小鬼就是苏公子! -------------------- 作者有话要说: 高照:“坏了!当年那小子的伤现在才开始心疼!” 苏煜烈:“我找到高照了!我找到高照了!”【激动】
第4章 回家 “高公子一副惊讶模样,只怕是把我忘了。” 苏煜烈眼睛微眯,那高照却直盯着自己,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似有怒色,一张脸还是生得白净,比以前瘦了几分,却俊俏了不少。 是你把我忘了,你这没心没肺的。 高照腹诽。 这时,身后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好似清泉流水,清澈地比人家姑娘手里的琵琶还要好听几分。 “二位公子相救,小生感激不尽。” 高照把头歪过去,见苏煜烈转过身,胸腔就好像有什么气转不过来,憋得他心里一个劲打颤。 那刘公子乌黑的鬓发搭在肩上,身上的衣服虽然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却更显他的身躯线条瘦而不颓,坚实挺拔,还多出几分纤细的美人味儿。 怪不得苏公子本该一见倾心。 “不谢。”苏煜烈朝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从一旁的马车上拿了件斗篷下来递给了苏煜烈。 原以为苏煜烈会亲自给那美玉一般的刘公子披上,他却只是把斗篷塞进了刘公子怀里,转而脱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大手一挥,胳膊一转,悠悠披在了忙着察看局势的自己身上。 高照心里一惊,抬头对上苏煜烈明亮的眼睛,卡在喉间的话说不出来。 “当年披了你的破斗篷,如今还你一个好的。”苏煜烈咧开嘴,笑出一抹不容推脱的弧度。 “谢公子。”刘公子自己披上斗篷,又开口了,“改日一定洗净,亲自还至公子府上。” “敢问...公子府邸何处?” 苏煜烈看了高照一眼,然后清清嗓子,“无需挂怀,若你真想还,明日这个时间再来这里相会便是。” “小生一定按时赴约。”刘公子说完,朝高照和苏煜烈作了个揖,便披着那张华贵的斗篷悠悠离开了,留下高照在原地怅然。 明日...明日他们还要见面! “你这小和尚不知礼数,连句谢谢也不会说。”苏煜烈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的高照,一句话扯回了他的思绪。 “谢公子!明日,明日我也来这里还你!”高照下意识捏住斗篷的一角,飞快地往上一跃,跳到那商铺的屋顶上落荒而逃,直接无视了苏煜烈那悬着的胳膊。 “诶,你!”苏煜烈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溜了,在视野里留下一抹白色的身影飘飘悠悠。 他于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和尚消失的地方笑着摇了摇头,一边叹那小和尚依旧不知礼数,一边也叹那小和尚如今蓄了发,俊俏得让人心魂震荡。 明日他本不打算来,现在为了再见那小和尚一面,不来也得来了。 —————————— 第二天晚上,高照老早就在那屋顶上坐好,把昨天穿过的斗篷叠好铺在大腿上,一双眼睛牢牢锁在路过的男男女女身上,野猫一样。 那刘公子抱着斗篷走过来的时候,高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然后又飞快地猫下腰,看着刘公子大步流星走到这边的屋檐下,静静等着苏公子。 高照默默看着刘公子乌黑的发顶,看着他那身服帖顺滑的淡蓝色长衣,在心里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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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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