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仙,可我不怨。” “我有自己的执念,有想实现的愿,有要守护的人。” “那些还不了的情,做不到的事,顾不上的人…就让他们去吧。” 高照顿了一下,好容易定下心神,方才对着那神仙扯起一个笑容, “合欢子,以后你不要再来了。” “我为了苏煜烈下凡,以后自当陪他一路走下去,没人拦得住我,自然也无人能拦他。” “此后世间再无相思子,”高照定定望着身边那飘带纷飞的神仙,“只有高照。” 合欢子眼里的波浪扬起又落下,最后竟溢出一股释然来,好像他本就知道高照会同他说这些话似的。 衣服上的飘带默默往那小凡人的肩上一揽,白发也随风扬起轻轻扫过小凡人的脸,合欢子陪他一起坐在山顶,一个醒着,一个醉着。 彼此都知道,从今以后便是真正的天人两隔。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在这凡间看星星,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要你不悔,下来一遭,也值得。” 合欢子眼里盛着神仙才有的清明,却还是忍不住把头微微往高照那边侧了侧。 凡间的星星通透,任谁都要动一瞬凡心。 说到凡心,比起高照,先动的人可能是他。 高照看着这神仙收了飘带站起身,还是那副仙气缈缈的美丽模样,眼眶里却好像盛着一条隐隐若现的河。 “世间再无相思子,以后我也不用食言了。” “高照,愿安。” 说完倏地化作一股轻烟,和六年前一样围着这个渺小的凡人弯弯绕绕,好一会儿方才随着山间那股清风一同散了。 高照在原地坐着,看着清风扫过树上无数片叶,手指下意识收紧,这才看到指间缠了一圈那神仙留下的白发来。 千种情绪,万般不舍,缠缠绕绕,最后不过作了一丝霜发留在这尘世间。 ————————— “大哥。” 刘似烨刚出房门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抬眼看到小院门边站着的公子,嘴一扬,心一热,毫不犹豫走了过去。 “怎么了?明日一早就要去宝山,你可收拾妥当了?”刘似烨笑道。 高照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头覆上一层抹不去的灰,不觉攥紧了手中的酒壶。 “收拾好了。” “方才有一个士兵给我传口信,说二皇子让你今夜启程去幽通。” 刘似烨微微皱眉,“口信?二皇子那边出了什么事?” 虽然觉得疑惑,但是高照亲口说的不会有假,他于是抬手拍拍高照的肩,答应道, “我马上着人收拾,与父亲知会一声就走。” 说罢那手停在高照的肩上替他抚平褶皱,眼里也悠悠涌出几分不舍, “你此行去宝山,千万保重。” “若有什么变故,先保命,一定想办法回来。” 高照点点头,胸腔蠢蠢欲动,脑子里也开始呼天喊地,对着面前人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今日,当是最后一面。 “大哥,这酒你带着路上喝。”高照定定看着面前人脸颊上微弱却美丽的月光,伸手递出怀里的酒壶,指间却紧扣着。 “替你温好了,还热着。” “这是我亲自给你打的酒,外面买不了。” 那刘似烨瞳孔一震,面对高照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不知如何是好,待在原地只顾捧着那酒壶,温热顺着掌心自若地暖了整一个心房。 “谢谢。”刘似烨道了声谢,高照清楚地看见他眼底的颤动,直叫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愈发悲悯,悲悯到天人共愤。 酒里掺了药,刘似烨喝完的时候,便会把一切都忘了。 什么上元夜跳下桥的公子,什么一同长大的兄弟,谁腰间系着的玉佩,哪一枝坐了人的树杈,哪一处藏了猫的屋顶,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残忍,却是高照对他最好的报答。 那刘似烨在原地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要留待以后说,便转身要走,却被猛地扯住了胳膊。 “大哥,”高照喉结动了动,眼波含着无法言喻的情绪,扯着刘似烨胳膊的手一直没放开,“我把我的玉佩给你,你也把你的给我。” “戴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思。” 刘似烨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不知这高照今天吃错了什么药,心里却腾地升起一股难抑的欢喜。 “好,好啊。”刘似烨正想解玉佩,奈何怀里抱着酒壶,只能腾出一只手,便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起来。 高照往前一步,两只手放在刘似烨的腰带上,叫那刘似烨脸颊烧起一片红,眼睛却直盯着高照嘴角温柔的笑, “你替我系了那么多次,今天换我给你系。” 说罢解下两人的玉佩,给刘似烨重新戴上自己那块,也把刘似烨那块牢牢系在了腰际。 “好了,你去吧,别耽误了。” 高照后退一步,好不容易打破的距离又恢复原状。 刘似烨依旧红着脸,抱着酒壶,月光轻轻洒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照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阿照,等我从幽通回来,我再带你去洛州吃上次没吃成的包子去。” “好,到时我一定陪着你,不会让你再掉河里。” 高照应着,刘似烨转身的那一刻,天上好像砸下来一块大石头,直直砸出两滴悬在眼眶旁边的泪来。 对不起。 从今往后,就让那玉佩替我陪你,陪完余生。 以往种种,也让我替你记得。 -------------------- 作者有话要说: 保不了整个刘府,就保你一人。
第24章 崩塌 高照给的酒,刘似烨硬是留了六天没舍得喝。 马车在树林里停下,车夫给马喂草,那刘似烨下车透口气,往地上铺了块布,看着前长势可人的大树,眼前不知不觉冒出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公子来。 他笑笑,上车拿了酒,车夫来至前面给他生了团火,温起酒来。 阿照的贴心,他留到了今天才拆封。 过了没多久,那边又来一辆马车在附近歇下,车里走下来一位公子,看到这边生了火,于是和刘似烨说起话来,顺便拿出了自己随身的点心。 刘似烨走得急,没带多少备用的吃食,只好把刚温好的酒倒了一杯,递给那公子当作回礼。 那公子连喝了两杯,刘似烨也吃了两块点心,两人正欲道别之时,那公子却突然倒在了地上,几人瞬间慌成一团,连忙把公子载去了附近的医馆。 公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刘似烨心里一惊,脑子里有什么碎片飞速划过,切断了好一些神经,袭来隐隐的痛。 阿照给他的酒,怎么会有问题? 刘似烨的手下意识抚上那块刻着“照”字的玉佩,想起那天晚上高照嘴边扬起的微笑,温柔到六天以后他才觉得反常。 刘似烨心里一块石头高高悬起,即刻令车夫快马加鞭往回赶,一口气赶了三天路没停,到洛州方才在上次他与高照歇过的那家客栈睡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他正在客栈楼下用早膳,听见旁边那桌的人提到“太子”,依稀还有“大理寺卿”这样的字眼。 刘似烨心脏猛地一沉,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一个箭步冲到旁边那桌,像一只紧张过度的猫,瞪眼看着那二人道, “你们方才说什么?太子怎么了,大理寺卿又怎么了?” 那两人被他吓了一跳,看他这身富贵打扮又觉得应该是听得进去话的,便压低声音道, “你小声点,现在风口浪尖的,分分钟掉脑袋。” “太子在去宝山的路上被…”那人拿一只手放在脖子上抹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竟是那大理寺卿刘大人的主意,皇上震怒,已下令将那刘府满门抄斩了。”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化成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往刘似烨心上戳着,本就稍显瘦弱的身子猛地瘫软,险些直接倒在桌上,还好那门口的车夫眼疾手快冲过来给他扶住了。 刘似烨站在原地,听不见那车夫担忧的声音,听不见桌上两人的问题,只觉得天旋地转,那客栈的天花板就要朝着脸塌下来。 被车夫扶出客栈的时候,他看见前面那条小河,乌黑的天霎时下起雨来,他一下子回到那条河里,看到岸上那人焦急的身影穿过雨帘朝自己跳下来,胸腔一下子炸开两声凄惨的哭嚎。 满门抄斩,父亲,还有阿照,阿照….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他只顾陷在天崩地裂的悲泣中挣扎,反反复复,火烤煎熬,满脑子都是那两张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脸,完全忘记了那壶高照亲自递给他的酒。 他只能想起马背上高照替自己挨的那一箭,想起二皇子帐外他笑着说茶不苦,想起湖边他看着自己手把手给他系上玉佩… 信任太深,深到骨子里扎了根,便如同一根大刺,再难□□。 如果真的拔了,便是肝肠寸断,血肉横飞。 ———————— 高照回到刘府的时候,早就人去楼空。有的地方拖着一条血迹,几块被人遗忘的碎布被风轻轻吹起一角又落下。 原本开得正艳的三角梅,此刻就像沾了满身的血,红得刺眼,与这萧条场景格格不入。 想来几个月前,自己总在这府里上蹿下跳,后面总是跟着几个唉声叹气的小厮,墙边总是站着那个温柔的人。 现在无论自己跳上哪处屋顶,也再不会有人跟着,不会有人念着,更不会有人默默注视着。 于刘府而言,他真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灾星。 高照把腰间那块刻着“烨”字的玉佩放在手心里握紧,好像要生生把它揉碎在骨子里。 忘了吧,忘了好。 要是刘似烨看到这副光景,该有多撕心裂肺。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站了一个人,穿着熟悉的黑色外衫,一双凌厉的眼睛被悲泣的风吹得微微眯着,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在王府找不到你,我猜你应该来这里了。” 高照抿抿嘴,松开手里的玉佩,扬起一个悲戚的笑容, “明天这里就要被征走了。以后再不是刘府。” “我最后再看看。” “阿照。”苏煜烈突然一步向前,用力把小和尚揽进怀里,那小和尚枕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苏煜烈放在他腰际的手攥成拳,胸中有千万匹马同时发了疯,像那天一样涌进心房,那帐篷于是坍塌,这次却只有他的小和尚生还。 “这几天你话少了好多,我也再没见你笑过。” “我从未期盼过你能为我做这么多。” “阿照,”苏煜烈一只手伸进高照的发间,指尖虽然积了万千悲愤却不敢用力,“其实你那天跳窗出去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你若想离开王府,离开我,我绝不留。”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6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