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九玄垂落的发丝扫过在段云笙的面颊,与他呵气一般的语调在她耳侧生出丝丝痒意。但她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微微颤动一下的睫羽,泄露了她此刻心中的波动。 殷九玄将她这微小的却足以说明内心动摇的反应,尽数收入眼底,心满意足地拂身离去。
第23章 要他让步 殷九玄的气息在这不见天日的幽室中消失之后, 段云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 蒙在往事上的尘灰,被波动的心绪擦去,那一幕幕过往又历历在前。 “阿九,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和我阿爹阿娘他们一样叫我阿皎呀?”她第一次这样问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断崖之上。那山崖奇高极峭,可崖渊之下,却有一座苍劲如剑, 高耸入云的高塔。 即便如此,这崖顶的风景却依旧美得不似人间。 殷九玄是趁着她家人都睡着了之后偷偷带她来的,他说这山崖叫做坠仙崖, 而那座漆黑骇人的塔叫镇妖塔。她说这地方很美,可这些名字却有些不详。 除此之外他还给她带了一支初绽的桃花,是他特意在一夜间跑去江南给她折来的,上面还带着些那个江南小镇夜雨朦胧的水汽。 她小心地将桃花枝揣在手里,生怕压到那娇艳的满含心意的花瓣。然后与他并肩靠着他的肩头坐着,视线一直望着从裙摆下露出的鞋尖,犹豫了很久,她才又轻又软地像是撒娇一般说道:“这世上和我最亲的人都这样叫我, 我也想……你这般叫我。” 可他却说:“我觉得小云就很好。”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叫人听了就很难再生他的气。但只要她稍稍用心便能感觉出,他根本从未在意她收藏着少女的小心思的那点撒娇之意。 阿九,阿皎……听起来多相近的两个名字, 只要发音稍稍含混一些,便就分不清楚究竟是在叫谁。 当初她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点,才那么执拗的坚持叫他阿九,而不是他曾要求的九玄哥哥。 也是因为这点小心思,她才那样一直希望他叫她一声阿皎。这一声阿皎, 不仅意味着他是与她家人一般最亲近的人,也藏着她那点可笑又可怜的少女清怀——仿佛只要两个人的称呼有那么点相似相近,便就能叫他们更贴近一些,关系更紧密一些,便能让他们被冥冥之中的力量捆在一起恩爱相守一生似的。 而事实上,在今日之前,殷九玄也确实从未叫过她阿皎,甚至是她的本名段云笙。 无论她如何撒娇耍赖,他还是坚持用那样宠溺的口吻一口一个小云的叫着她。 那时的她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这场虚幻的梦境破碎,他露出真实的一面之后,她才知道,她的名字叫什么对他而言从来都无关紧要。 那时的她在他的眼中,不过是她前世的影子,复活小离的一个载体,一个躯壳罢了。 谁又会在意一个载体的名字呢? 她想,或许在她将他推下镇妖塔之前,他很可能都没有真正记住过她的名字——段云笙。 真是可笑至极可悲至极的过往。 她实在不喜欢想起这些回忆,可她又没有资格忘却这些回忆。就是因为这些虚假的过往,她才看错了他,让她失去了生命最重要的家人,那么至少在她能真正杀死他之前,她不能忘! 段云笙想她或许从未了真正了解过殷九玄,从这次发生的事来看,他似乎对于小离并没有那么深的执着。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或许这一切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杀她全族,将她逼到疯狂的边缘,不过仅仅只是对她破坏了他对所谓感情的“美好期许”的惩罚? 只是这个念头实在太过疯狂,甚至让今时今日的她都感到不寒而栗。 “阿九,阿皎……” 段云笙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面上嘲讽之意难以掩去。 老天还真是“如她当初所愿”的将他们绑在了一起,千年万载,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累,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样累过了。 她拉过锦被,将自己静静地裹在其中,就像是小时候听了什么可怕的故事之后害怕会做噩梦,便希望这一床薄薄的锦被能替她抵挡住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只是她现在本就是身在噩梦之中,这一床薄被又能抵挡住什么呢? - 接下去的日子,段云笙没有急着取出削骨钉,更没有开口求殷九玄帮忙。 因为这些天,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像殷九玄这样的人,从来不会真的满足于别人一味的顺从。 在殷九玄给她的记忆里,小离对他可谓是千依百顺,最后甚至不惜为了他而生吞镇山玄珠,以自身骨血为祭,撞开封印救他。 可经过这几日的小心试探,她却发现现在的殷九玄,对小离真的是半点情分都不剩了。 之前,她故意说错一些小事,将曾发生在他与小离之间的事张冠李戴到他们之间,可殷九玄却只能记得她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是小离曾为他做的。 或许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刻骨的仇恨,又或许对殷九玄而言,这所谓的深刻的爱本就没有存在过。 也正是因此,她才更觉悲凉。 即便她的种种不幸皆因小离这个前世而起,但若要说感情,她却也为小离,为自己的前世今生而感到不值。 和这样的人,不,妖物谈感情,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和殷九玄这种或许根本就没有真情的妖相与,危险更甚于与虎谋皮,这一刻的温存小意,很可能在下一刻就变成致命的剧毒。 为了达成她眼下去除玄天钉的目的,她虽不能太过忤逆他,但也不可处处都顺着他。若是在玄天钉全部取出之前,他就厌倦了的话,她的目的无法达到不说,甚至还很可能会因此死在他的手上。 毕竟她知道殷九玄对她无爱,却有恨。而殷九玄是不会轻易放过他恨的人的。 所以就算她眼下身处劣势,她也要在眼前这段虚假扭曲的关系中占据主导,决不能听之任之,事事都由他说了算。 想明白了这些,段云笙便镇定地入定静坐,不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这些天,她就一直这般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就像是一件没有活人气息的木雕美人像。 殷九玄原本以为以段云笙做事毫不拖沓的风格,这两天便该想出法子来求他帮她,取出第三颗削骨钉了。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非但没有这么做,这些日子以来竟然像是自我封闭了一般,如失了生气的泥胎木雕般一直沉默枯坐,未着半语,连一丝半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无论他是以语言相激,还是出手折磨,她始终都是那般,神情木然,不出一声。 于是他便使出更为残忍凶狠的手段要她屈服,要她求饶!可她却依旧只是咬着牙轻轻蹙眉忍耐,哪怕是掌心都被握拳的指甲掐出血来,哪怕她整个人都快要忍受不住昏厥过去,也还是抵死忍着,不肯让他得逞。 这让他心中躁郁丛生,就像是一条毒蛇一般一寸寸钻进心窍,痒痛难耐。 他可以接受她得寸进尺,可以接受她口蜜腹剑步步心机,唯独忍受不了她如此对待他。 这日,他在她的肩上恶狠狠的留下斑斑血印之后,他终于不耐,死死掐着她的脖子,刻毒恣睢地看着她,咬牙切齿一般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终于熬到了自己想要的话,段云笙如木雕似的眼珠子突然动了动。她抬起一双细白的手轻柔地覆盖住,几乎要掐断她脖颈的手,对着他绽出一个柔美的笑:“阿九,我不喜欢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段云笙很清楚,她身负玄天钉,在这段关系中天然就是被施与的弱势方。因此她若是还想要保留主动权,那么对于自己已经提出的要求,就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退让。 她必须让他知道,她可以死,可以不取出玄天钉,但是只要是她说出了口的要求,她便一定要达成目的。 这是一条危险的路,稍有不慎或是一死,或是生不如死,但这却也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否则便只能被他予取予求,直到他满足厌倦之后,被丢进永不超生的无底深渊已是最好的结局。 殷九玄看着她温柔和静的如春日下的棠梨花一般的笑容,竟呆然愣了一瞬。 而后他却突然狂笑起来,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俯身凑近到她的面庞之前,鼻息相闻,静静地望着她的眼。
片刻之后,他才对着她弯起的唇角,发狠似的咬了下去。 直到将心中的压抑着的情绪尽数宣泄之后,殷九玄才看着虽竭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轻促呼吸的段云笙,笑道:“好,我答应你。” 长时间被夺去呼吸,让段云笙几乎失去全部的力量瘫坐下去,可她却支撑着起笔直的背脊,用柔情死水的目光看着他,道:“谢谢你,阿九。” 殷九玄望着她看似深情的眼,狭长的金瞳如被眼底的灼热化开,一寸寸地掠过她的面颊身躯…… 突然,他猛的将她拉到身前,钳制住她的双手,俯身上去……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的强制忍耐让她耗去了太多心力,又或许是实在承受不住殷九玄莫名高涨的兴致。 当一切结束时,段云笙终是没能再支持住昏睡了过去。 殷九玄看着怀里缩在他胸口暂时放下了伪装和防备的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嘴角的上扬,只是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 他叫人准备了暖汤,抱着她一点点洗净之后,便兑现了他的诺言,直接将她抱到了自己的毋吾宫。 他是答应了她让她离开暗室,却从来没有说过要为她另辟宫室,即便他这妖都帝宫宫室繁多,但他偏偏就是想把她放在眼前,绑在身侧。 想要逃出他的掌控?绝无可能! 其实若要说那幽室是不见天日的所在,那么毋吾宫也不过是个光能照到的牢笼。 这偌大的殿中除了她之外便无半个活物,就连原本不时落在殿前台阶上的鸟雀,现在也被笼罩在毋吾宫四周的禁制结界所阻拦。 但对段云笙而言,重要的是殷九玄的让步和妥协,并非是她真的在意多着这寸日光。 在过去的万年中,除了独自清守的无数个长夜,她也曾为了修炼,曾在不见天日的万鬼洞中整整生活了三年,日夜与鬼魅为伴,已修定心,这区区暗室又算的什么?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会不时对殷九玄提出些额外的要求,有时候是几本消遣的闲书,有时候只是要写纸笔…… 这些东西虽然看起来无关紧要,但却是她掌握这段扭曲的关系的主动的极为重要的一步。提出的要求不能太过,太过了把握不好度,一旦有哪个要求因为踩到了殷九玄的线,而被拒绝的话,她在这段关系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微妙平衡就会被打破,她便会立刻回到极度被动的位置。 但却也不能不提,这种主动是一个需要逐步加深稳固的过程,殷九玄此人本就极具侵略性,她与殷九玄的关系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若不不断巩固这种相处模式,那他们的关系很快会被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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