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被传说里一眼明辨忠奸的神兽獬豸审视着。 属于神兽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强硬地冲刷着他的灵脉,碾压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对这一事实有着无比清醒的认知。 不堪回忆也不愿再回忆的往事,偶尔涌现在脑海的莫名其妙的嗜血杀意,想要护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在面前流逝的那些美好……构成“昆越”这个人的一点一滴、一虑一念都在獬豸的注视下无从遁形,被任意审阅,被任意剖析。 然后,这些都将成为“裁决”他的依据。
第187章 明暗各一地 昆涉在成为仲裁前也曾接受过这样的审视吗? 昆五郎不知道。 就好像当年昆涉意外获得獬豸的眷印时,见了面人人都在给他道贺,连他们这些相熟的弟兄也是为他高兴的多,却没有想过随着力量一同降临到他身上的还有什么。 那么一个图安逸怕麻烦的小孩,是怎么主动抗下重任,一步步成为后人嘴里描述的那个令他陌生的初代仲裁呢? 被注视着的感觉蓦然消失了。 随着记忆与意识回归,那双青色的巨眼渐渐涣散,乃至消失,从虚影中显现的却是一道瘦削的、属于“人”的身影。 玄衣金鳞。这套仿佛是特别裁的,不同于普通弟子的皂底单袍,外面还罩了一件青黑色的姑苏锦披风,是混着极细的金线织出来的,隐约可见一具龙吻兽身,乍看不大起眼,仔细打量才能瞧出其中的尊贵。 是如今的仲裁。 从最开始,审视着他的那双眼睛就属于如今的仲裁。究竟是仲裁借用了獬豸的神力作为达成目的的手段,还是獬豸借用了仲裁的身体作为重临世间的载体,又或者如今的獬豸和仲裁,早已是不分你我的整体,昆五郎不知道,现在也不再重要。他看着身前这个容貌尚且年轻的后辈,透过那双波澜不动的眼眸,昆五郎试图在他身上找到故人一星半点的影子,可最终只有失望与怅然。 ——昆涉的容貌早已从他记忆里模糊,他也不曾见过那人穿上金鳞玄衣的模样。 而眼前的仲裁,也并非是全然的“昆仲裁”了。 “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前辈见谅。”昆镝俯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姿态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风度,“这是祖师的嘱咐。无论何人,唯有通过了獬豸青眼的审裁,方可得见祖师留下的东西。” 这话原本听听便罢,可或许是受到先前那情景的影响,昆五郎思绪一顿,将要出口的话鬼使神差就变作一句多余的疑问:“那我要是没能通过呢?” 眼前的昆仲裁微敛着眉没有回答,昆五郎也并不是真要亲耳听他给出答案,有时候沉默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尤其在这种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情况下。 昆镝又是俯身一揖,伸手给他引了个方向。昆五郎却不急着走,而是仔细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顺带着把发丝下沁出的冷汗悄悄拂去。在确认全身衣冠无一丝不妥之后,他将脊背绷得更直了几分,这才迈开脚大步走去。从仲裁身边经过时,他略停了停,认认真真地重新打量了这位所谓的“后辈”。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这间屋子的门窗都紧闭着,阳光完全被隔绝在外,里头却只有一半地方点着烛台,光与影硬生生将屋内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仲裁是一直站在黑暗里,而他,现在也将从光明走入黑暗。 压抑的暗色中,这位仲裁的双眼显得格外深邃,瞳仁看着几乎成了纯粹的一片幽黑,迎光处偏还隐隐泛着一抹青。 昆五郎盯着那抹青色看了一会,忽然问:“代价……是融合?” 昆镝的动作顿了顿:“前辈此言何意?” 他却不再往下说了,沉默着收回视线,越过他,彻底踏进了他身后的那片黑暗。 混沌再起,模糊了这一刻关于时间与空间的所有感知。黑暗与混沌的深处,有两抹青色瞳光正幽幽亮起。 …… 与此同时,同样的青色巨瞳却在长仪的脑海中缓缓阖上。 那种整个人都被完全剖于人前的感觉随之消失,意识也终于回归体内,长仪结结实实地松了口气,睁开眼就见自己身边围了一圈的人,将她扶在怀里的应该是阿姐,淡淡桂梅香再熟悉不过,但俯身凑在她跟前的人却叫她有些意外。 长仪用尚且迷糊的脑袋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裴……岚?” “这便无事了。”裴岚淡淡地“嗯”了声权当应答,一面直起身子,一面收回了虚点在她额前的手指,指尖还带着一丝让她熟悉的气息,既是混沌,又是公序。或许察觉到了其他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上头,他捻了捻指尖,解释道:“只是受了獬豸青眼的影响,于身体无碍。” 众人都等着他的下文,谁知他就这样把嘴一闭,竟然不打算继续了。 对仲裁院并不熟悉的几人面面相觑,还是同尘看不过去,嬉皮笑脸地搂过他的肩膀道:“这么久没见,你这副闷葫芦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啊,多说几句又不会死。” 他说这话时,原本跟在他身侧进来的另一个“闷葫芦”默默地离远了些,站回虞词边上;被他搂着肩膀的裴岚更是不给面子地直接挣开了他的手,自己退到了靠角落的位置。 同尘被嫌弃得明显也不见他在意,只是耸了耸肩,无比自然地接过了话茬:“獬豸——你们应该都知道吧——传说中能一眼辨明曲直善恶的神兽。獬豸青眼就是这份力量的体现,短时间内将獬豸的部分神影召唤到自己身上,也就相当于暂时拥有了辨曲直、裁善恶的能力,以凡人肉眼,施展上古神通。这一招只有与獬豸订下盟契的现任仲裁能用出来,我们是没那机会见识过,不过么……这家伙被师父教导的那几年倒是有幸亲眼见证。” 他说着,抬手又要去拍裴岚的胳膊,被他早有预料地避开来。 “无论是谁,只要被獬豸青眼瞧上一瞧,他以前做过任何事、有过的任何念头,都会被翻出来一一接受獬豸的裁决。如果被獬豸判断为‘善’,那自然没有大事,代表着公正的神力不会对那人对身体有任何影响;但若是被判决为‘恶’……”同尘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长仪,“那么,被召唤而来獬豸神影,会在顷刻间将那人的神魂连同肉身一起挫灭,保准连根发丝都不剩。”
第188章 壁虎尾 长仪一时还没领会他话里的深意,阮长婉便蹙眉问道:“可眼下仲裁并不在此,更没有理由对长仪使出这招。” “嗯,所以才说只是受了影响么。”同尘笑了笑,眼神里暗示的意味越发明显,“至于是因为什么,恐怕就只有阮小姐自己才知道了。” 随着他这句话,众人的目光便又集中回长仪身上。阮长婉神色一动,并没有跟着去看她,而是侧身一挡,将自家妹妹护得更紧。 长仪这次是听明白了,同尘已经知道真正被獬豸青眼针对的是谁,却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受了影响——说实话连长仪自己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她更想弄清楚的是昆五郎这一大早究竟找仲裁做什么去了,竟然让仲裁对他使出了这招,要是稍有不慎,被獬豸判了一个“恶”字……
她既有庆幸,也深深感到后怕。 阮长婉看着她的脸色像是想到什么,在她手上用力握了握。长仪反握回去,这时也不敢在旁人面前提起昆五郎,唯恐给他招了祸。她借着阿姐的力道站起来,正对着仲裁院的几人:“仲裁……现下在何处?” 同尘一挑眉,其他两人互相交换了眼神,同样没有回答。她也不看那对师兄弟,只盯着相对靠谱的裴岚,到底是叫他松了口,“仲裁身在北院,不便见客。” 长仪拧眉不语。 阮长婉握着她的手,暗暗递了个眼神给唐家的两位。同光就算注意到了也权当没看到,硬是按着裴岚给她又是把脉又是看面相的,直把裴岚烦得不行,一再强调阮小姐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同尘才终于放过了两人,提议道:“看也看了,听也听了,眼下既然无事,我等便不多留几位,想必各位贵人也不会想要看刑讯的场面。” 临到最后出了这档事,众人的心思自然不在这上头,长仪更是一心惦记着昆五郎的情况,故而尽管同光这话提得突兀,众人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除了柳封川拉着和光缀在后头不知道交代着什么,其他人都很干脆地跟他原路返回。 只是等重新站在外头阳光下,周围也再没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血气萦绕,长仪这时才反应过来——同光最后玩的那一出,该不会是在拖延时间? 有什么事需要这样拖住他们呢? 长仪只能想到那个人…… 同样有所猜测的几人都看着她,她则是看向了唐家的姐弟二人,可唐樱接收到她的视线也只能摇摇头:“北院从昨天就封了起来,没有仲裁院的授意,连我父亲也无法随意进出。” 她说着,忽然一顿,身边的唐枫显然也想到了那点例外:“若是园内防守的调配令尚在,或许还有转机……” 这事长仪是知道的,唐家园内的防守原先一直由唐樱调配,直到前几天才因为唐樱受伤一事,被唐家主转而安到了唐榆头上。考虑到唐榆如今的身份,这令牌跟落到仲裁院手里也没什么差别。 怎么总也绕不开仲裁院? 长仪眉头紧皱,正想着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谁知出了门一转眼就看见唐榆正从院外走进来,身上还是昨天那套深紫色锦袍,暗绣打底、金绣压色,是与其他仲裁院弟子全然不同的张扬。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倒是都规规矩矩穿了金鳞玄衣,乌压压一片颇具压迫感,最中间有道人影却是纯黑的一身,个子比其他人都要高出半个头来,走路那姿态……长仪一打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昆五郎! 那人远远的也瞧见了她,长腿一迈,立即脱离了周围的人群朝她走来。长仪迎上前先将他来回打量一遍,看他身上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一把就将他拽来自己这边,自己则迎向唐榆看戏一般的目光。 唐榆的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眼神别这么凶嘛,我又不是什么坏人。喏,这不是把人给你带回来了?完璧归赵。” 他说话时底气还很足,但转眼瞧见她身后跟着的唐樱就足不起来了。 唐樱原本对这个弟弟的感观有些复杂,见不到面时还挂着心,见了面一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脸色立即拉了下来,摆出当姐姐的威严瞪了瞪他。这一下立即叫唐榆条件反射地把脊背一挺,折扇也不敢摇了,嬉皮笑脸的表情也给收了,整个人气质顿时一肃。 他对着身后比了个手势,那些仲裁院弟子便行了礼陆续散去,待到他们都走远了,唐榆才干咳两声说起正事:“我看你们从这地方出来,想必已经看过里面那个人了,有什么想法没有?” 唐榆这么问,倒叫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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