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桌边围成一圈,阮长婉先起了个头:“之前看你有话要说,你在阵法里是还见着了别的?” 长仪愣了愣,却是有些迟疑。 幻境中的最后一刻,黑水雾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就在视野被黑暗全然占据的一瞬间,长仪仿佛感觉到一个庞大的影子从水雾深处猛地扑了过来——尽管没能看到实体,但那阵被影子带起的风动却实实在在拂过了她的两颊,沁凉感分明入骨。 她描述得模模糊糊,说完自己也怀疑那是不是错觉。虞词倒听得认真,先斟酌了一番,才接着她的话道:“并非错觉……法阵有我在外续力,本不该这么快失效。” 但就在那时,魂阵的法力仿佛探到了某种禁制,不单把她的感知隔绝在外,带来的反噬也在同时阻绝了阵法与她之间的联系,才叫法阵立时便崩溃开散。 “所以我看见的那个是……”长仪听她一说就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那边该不会已经察觉到了……我阿爹会不会因此有危险?” 虞词轻轻摇头,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忧,倒不如说疑惑占得更多:“魂阵乃是诡道秘法,诡道之外,按说无可察、无可解。若是借用了法宝阻隔探查,倒也说得通,可方才的情形,却更像是同源的魂修半途出手破了阵。” 她想不明白的地方就在这里,正统的魂修传到如今就只剩了她一人,别说同门师兄弟了,连上头的师父都因为常年接触黄泉阴气,早早驾鹤西去。至于其他的那些,大多拿了点零星的魂术残卷就敢另开宗派——学个一知半解也罢了,就怕将这本事都用在歪心思上,好比青羊山撞见的那邪修,反而坏了魂修的名声——这种野狐禅,就是把魂阵的图纸明明白白摆在面前都未必能画出个齐整的,更别指望能破阵了。 换句话说,如果阵法是被人为破解的,那人在魂术上的造诣定然不低,还很有可能跟她修习的是同一脉的正统魂术。 在场其余人都是外行,魂修对绝大部分修士而言完完全全是另一套体系,虞词都想不通的事,其他人自然不必提。众人面面相觑,干瞪着眼也不能凭空想出个结果,虞词就说她回头就把这一支的诡道谱系找出来翻一遍,做最坏的打算,要是真有同源的魂修走了歪路,也好有些准备。 “这么说来,这阵法是不是就不好再动用了?要是以后还想确定我阿爹的消息……”长仪一是担心今天的阵法打草惊蛇了,二则也头疼接下来该怎么跟阿爹接着联系。虽然今日是得了阿爹的暗示,可青原那么大,横卧西南数千里绵延,藏个人还不是轻轻松松,别回头赶风冒雪地登上冰原再两眼一抓瞎。 “短时间内绝不可再次入阵了,魂术到底需要阴气驱使,凡人身躯无法承受黄泉阴气的一再浸染。”虞词拒绝得干脆,说话间朝她递过来一个形似香包的小囊,布面是素净的白色绫纱,淡香隐隐,“我虽是尽力让阴雾避开了你,但……难免有所影响。这是诡道一脉用以清心的灵植香,能助你祓除体内的阴气。” 长仪接过,道了谢,虞词想想又添了一句:“你这几日或许会有些困乏、恹食、身上发冷,切记少劳神,别沾寒食酒酿,闲时可多在日光下走动。” 阮长婉闻言就转头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难掩担心:“早知道,该由我替你进这魂阵才是。” 长仪认真感受了一番,肯定道:“没有不适,那些黑雾扑到身上是有点凉,但也只是冷,没有像虞姐姐说的阴气入体那种感觉。”说实话她也有些纳闷,先前虞词跟她一再强调动用魂阵必有代价,她还担心了一阵,可实际经历下来倒一点感觉都没有。 “簪子上有固魂护体的术法加持,说不定是它起了作用。”昆五郎指的她头上那支银色梅花簪,自从哪天在幻觉里见了昆仙姑其人,说不清是出于什么想法,长仪就一直戴着昆五郎赠给她的这支花簪了。 众人的眼神也跟着移到了她发间的梅花上,又在她和昆五郎身上来回打了几个转。虞词的目光在花簪上流连得格外久些,看样子想要说点什么,可到底还是没能出口,只叮嘱她这几天多些休息,便拉着一直沉默的柳封川告辞了。留下阮长婉还在自家妹妹与昆五郎之间来回打量,那神情尤其复杂,就跟长仪做错了什么似的,叫她不免心虚起来,直觉阿姐接下来想说的大概不会是她想要听到的内容。 为免阿姐说出什么叫她为难的话,长仪抢先一步打了个哈欠,摆出一副又累又困的模样。阿姐果然没有再提别的,先是客客气气地把昆五郎给请到了隔壁房间里,用的是天色已晚男女授受不清的理由,回过身再硬按着长仪躺到里间榻上,她就坐在榻边盯着长仪闭上眼休息,说什么也不让长仪再像前几天那样生熬着了。 长仪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想起阿姐本来就对她跟昆五郎走得近这事颇有微词,把他当做人形偃甲的时候如此,现在猜出他的身份后,就差把他当财狼防着了。刚才用大道理把他撵出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坚决,那不假辞色的模样,完全不是以前捧着昆越留下的剑法,一口一个昆剑尊夸个不停的时候了——说起来,她对昆越的那点了解,还是从阿姐嘴边常念叨的剑尊光辉历史里听来的。 她不禁失笑,看着上头绣着鹊踏梅枝的床帐子,一时却又沉默了。 “阿姐……” “嗯?” “我看到阿爹瘦了,还长胡子了。” “……” “等我们把阿爹找回来,他肯定要被阿娘嫌弃了。上回阿爹做那流风甲,有段时间没顾得上打理自己,被阿娘盯着又是补身体,又是修脸容的,足足折腾了一个月。” 阮长婉想起往事,也露出个些许怅然的笑:“这回不光是阿娘盯着了,还有我们呢,可得好好给他补回来。” 长仪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半晌才呢喃道:“我想阿爹了……” 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长仪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声音听在耳中隐隐约约。 “……我也是。”
第198章 宁静 长仪忽然惊醒了,她刚才不留神就盹了过去。 原本是想撑着等仲裁院那边的消息,结果不知道是那魂阵真的对身体有所影响,还是有阿姐守在一旁的感觉太过安心,她就这么想着心事,不知不觉沉进了梦乡。 周围静悄悄的,闹了几天乱子的唐家园子难得迎来了安宁,正适合让人歇个神。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份安宁来得诡异。 不是说院子里就不能静下来,而是实在太安静了,连秋夜里惯常听见的簌簌风声也半晌没再响起。阮长婉枕着胳膊靠在榻沿睡得安然,长仪小心地绕过她下了榻,掀动被子时还是不免弄出了点动静,可就这样都没能让阿姐有所反应:按修士的警觉性来说,显然不是正常情况。 想起阮长婉昨晚上还说要替她等仲裁院那边的消息,这种情况下不说一直守着,总也该留着点心神在这上边——因为她便是如此,事实上长仪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睡过去的! 察觉不对的长仪下意识就想叫醒阿姐,可凑近了才发现阮长婉眉眼间掩不住的疲色。阿姐这几天也必然不轻松,来回奔忙的不止她一人,阿姐比她知道的少,要操心的却不比她少,除了同样担忧阿爹的状况,还得分出精力来盯着她……想她以阮氏二小姐的身份,跟着唐榆在园子里掺和了不少唐家内务事,却没有一个唐家弟子跑到她跟前嚼舌根、指责阮家居心不良,光有唐家长辈的纵容是远远不够的,阿姐定是在其中斡旋不少。 阿姐也已经很累了。 是她一直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长仪犹豫再三,到底是没有叫醒阮长婉,仔细扯过榻上的薄毯给她披在身上,转身就轻手轻脚出门查看情况去。想着这是在唐家的地盘,盘亘蜀中数百年的道门大族,如今更有仲裁院的弟子驻守,又不是后山那回,总不至于再有什么危险,长仪便壮着胆走出了小院,正打算在外头找个人问一问,却发现本该守在院门旁边的两位仲裁院弟子已经不见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着唐家弟子服饰的年轻人,都靠在墙边歪歪斜斜地睡着。 院门斜对过是开出来的一片园景湖,湖岸柳下模模糊糊站了个人影,隐在柳荫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面容。 长仪立即握住乾坤佩,警惕地退后几步,没留神被地砖缝绊了绊,刚一踉跄就被人从背后轻轻扶了一把。闻到那淡淡的桐油香味,长仪不必回头都能知道来人是谁,果然紧接着身后就响起熟悉的声音:“唐榆?” 听见这声,那柳树下的人影终于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借着院门檐下几盏羊角风灯的光亮,长仪看清那人居然是这几天总见不着影的唐榆!不过这时他身上穿的已经不是白天那身常服,倒是难得一见地换上了仲裁院的金鳞玄袍,头发也不再故作潇洒地披散下来,而是规规矩矩在脑后束成了道士髻,一下就衬得整个人气势都不一样了。 这才是世人印象里仲裁院该有的严肃端庄,如同未出鞘的宝剑,凌厉内敛。 她一时都不太敢认了,还是唐榆先看了看两人,好像他这时才发现有人站在面前似的:“你们没睡?只有你们醒着?”他一边说着,一边往他们身后院门的方向望了望。 长仪怎么听都觉得这话说得别有深意,把这两句话在脑海里转过几遍,还没等她想好如何应答,唐榆就仿佛了然一般:“哦,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呢,他也不说,再开口时已经换了个话题:“白天在牛首山里收获如何?那些会动的妖藤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长仪一愣,这话锋转得突兀,偏偏唐榆表情坦然,长仪竟有些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心里虽然诧异着裴岚怎么没有今天的见闻告诉他,面上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开始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发现不过虚惊一场……你也知道那山上的情况?” 昆五郎倒是想到了,眉毛动了动:“当年围剿妖兽时,你也在吧。”
“那时我还小,好像只有五六岁吧,家里老头就没指望我派上用场,只让护卫带着我等在半山腰,清理那些逃出来的杂兽,权当见见世面。”唐榆似乎来了谈兴,大半夜的倒跟两人忆起了当年,“队伍里虽然有人听过牛首山的传说,但因为一直没人亲眼见识过,大家就只当那是以讹传讹——一帮子人都是世家出来的年轻修士,从小被‘菁英’‘奇才’之名捧起来的,难免心气高些,粗粗探了一圈妖气就闯进了山林里。其中,我那二堂哥唐松自诩修为好,身份又比其他人高一截,觉得自己合该猎得最多妖兽,把这年轻一辈执牛耳者的名头扬出去,抢先带着他那一小队选了妖兽活动痕迹最多的那条路。” 他说到这里,也忍不住叹了叹:“等我们看到那些树木、山石都自行移动起来后才觉得不对劲,带着我的那小队当即就决定进去施援,可里面的情况早就跟先前探查出来的不一样了。具体情形我不清楚,他们也不可能带个拖油瓶跑去救人,但等他们出来以后,人数少了快一半,唐枫的腿也成了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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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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