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奇异的重瞳直直盯着外头的天光看了好一会儿,重瞳的主人才将视线缓缓移了回来,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要变天了。” 长仪从进来到刚刚都没听过她说话,现在她这一开口,倒把众人都吓了一跳。本来重瞳就已经都叫人惊奇了,她的声音在这基础上又惊了长仪一回。 因为那不是一个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更像是有两个人、两道声音在同时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着同样的话,一道应该是她自己的嗓音,另一道却好似童子般稚嫩,两相交叠在一起,竟然混杂出一种妖异的诡魅感。 昆五郎和虞词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柳封川身后的黑麒麟似乎感受到什么,蹄子在地上不安地刨了两下,被柳封川在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又安分退了回去。 “南蓬破长夜,太白现昼日,不祥之兆。”监天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依旧说着自己的话,“天下恐有大乱,源起西南——本旬巡察青原结界的弟子,可有消息传回?” 和光闻言,当即展开他那卷山河公序图看了看,虽然不见脸色作何变化,却也没有继续留在这,告了声罪就匆匆往外走了。他应该是这些新长老里主事的那一个,仲裁不出面,他又告辞了,剩下那两个中,监天没有动作,巽术左右看了看,只好搓着手站出来,连声道怠慢诸位了,说着就要亲自领着众人出门去。
“等等。”昆五郎却在这时开了口,“我想见你们仲裁。” 在场这么多人,哪怕是代表着阮、方两家远道而来的方元英,以及从昨夜守到现在的几个德高望重的前任长老,谁不想亲眼见见仲裁,可没有一个人这么站出来戳直了说的。巽术明显愣了愣,面露迟疑,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这一句话就让气氛僵住了。长仪就见陶先生手里的茶杯也不晃了,万事淡然的笑容都仿佛顿了一瞬。方元英则是侧过头,认认真真看了昆五郎好几眼。别说她了,就连对昆五郎身份有所了解的阮长婉他们都忍不住转头看他,只有那位监天从头到尾平静非常,视线都不斜一下。 就在巽术犹豫着要不要往里通传一声的时候,前后客堂中间那块帘子再次被掀开一半,同尘板着脸从里头探出身来,不冷不热道:“进来吧,仲裁有请。” 于是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真的起身往里走了,没过去几步,又见同尘回头像是跟谁交流了一下,转过身又添上一句:“……仲裁请阮二小姐也移步一叙。” “……!” 顶着其他人的目光站起来时,长仪都没敢看自家阿娘是个什么表情,一面是有些惊讶,一面心里叫苦:这明晃晃的特殊优待,回头要怎么跟阿娘解释!
第210章 沼泽 同尘这时候的脸色实在太臭,长仪想想还是没敢同他多话,索性招呼也省了,几步上前紧紧跟在昆五郎身后,穿过同尘替他们挑起的帘子,这便进到了后客堂里。 后边的布局与平常宅院正房没什么区别,中间是一个和前堂差不多的待客厅,只是更小些。左右两边各与厢房连通,同尘先引着两人进了西侧的那一间。这间原本应该是作书房使的,好几列书架在墙边堆得紧凑,书案也被挪到了墙角去,腾出的空间都留给了一张不知道从哪搬过来的软榻。唐榆就躺在上面,正艰难地试图坐起来。 结果才刚抬起身子,同尘就一个箭步冲上前把人按了回去,一边扯起被褥往他身上脸上裹去,一边没好气地数落道:“行了别折腾了,万一落点病根,看谁伺候你?” 他动作虽然快,可就那一会儿的功夫,长仪还是看到了唐榆现在的状况——他大概和裴岚经历了同样的事,但瞧上去比裴岚要凄惨许多:脸色都是纸一样的病白,不好说谁比谁更虚一点;裴岚手腕上的那些痕迹也出现在了他这里,却是纵横在两侧脸上,一直蔓延到下巴、脖颈,甚至里衣之内更深的地方。 ……要不是相处过一段时日,长仪简直认不出他来。 难怪他接任仲裁后就一直没有在人前出面,也没有给唐家人那边知会一声,就现在这副鬼样子,换谁看见了都得在心里犯嘀咕。 唐榆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模样寒碜,把身上被褥一拉,罩过下半张脸,只留了还算正常的眼睛额头在外边,声音闷闷地从被子下传出来:“……你们来了?坐吧。” 长仪环顾一圈,哪有给人坐的地方?又不可能挨到他榻上坐去,就还原地站着。 倒是同尘挺不客气,一听他这么说,当即甩开袖子,真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软榻尾沿上(他居然真的坐了!),盯着唐榆冷哼道:“有什么事赶紧说吧,一会又该到喝药的时候了。” 今天走到哪儿碰见的都是对仲裁恭顺敬服的,只有同尘是个例外,唐榆这个新任的仲裁在他这里一点面子都没有,态度甚至比以往还要恶劣。 唐榆被他这么打了两回岔,反而像是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也不扭头看他们,只是躺在那里目视前方(长仪觉得他也有可能是在瞪着床尾的同尘),半天不见动作。再看昆五郎,先前还主动提出要见仲裁呢,现在却也哑了声,垂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反正就是不开口。 那头的同尘还等着几人谈完送客。 长仪一看这场面实在诡异得不像话,终于硬着头皮打破了沉默,问的还是早前在院门外的那个问题:“你……还好吗?唐家那边……知道了吗?唐樱姐姐这几天都很担心你。” 提到唐樱,他可算有了反应,但也只是干巴巴地答了一句:“没大碍,养养几天就行了。”却是略过了后面关于家里人的话题。 长仪心里莫名一沉,涌上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可到底没有追问。 有她起了头,这对话要接下去就容易多了。唐榆沉吟片刻,试探地叫了一声昆五郎:“昆……”可能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语气有些迟疑,顿了顿才接着往下,“……我见到昆涉了……接受仪式之前的,还有……之后的。” 昆五郎眉心一跳,脸上是明显的怔愣,喉结上下滚动着,但最终也没说出话来。 “我看见昆涉在犹豫……他想保全宗门,又不愿意放弃宗门。”唐榆说得越来越顺了,可思绪却仿佛越来越乱。他想到传承仪式中自己经历的那一切,想到独自在书房里纠结挣扎的那个少年——那是昆涉?又或者是他? 同样的心境,相似的处境,两个人的挣扎最终交织相加在一个人的身上,汇成一种愈发浓烈复杂的情感,甚至让唐榆到现在都忍不住恍惚,一时辨不清这情感来自于谁。尤其在面对着故人的时候。 其实不止是昆涉。 点满长明灯却仍然晦暗的地宫,粘稠遍地始终无法除净的“垢”,多少仲裁院弟子的欲愿与俗情被囚困于此不得解脱。贪、嗔、痴,亲、友、爱。那些饱经磋磨犹然割舍不去的愿望,那些久历洗刷依旧刻骨铭心的牵绊,作为“人”的他们放不下,难道借助神力粗暴地剥离开来,就能彻底摆脱了吗? 有些东西不是说不想要了就能消失的。 在“人”看不见的地方,被剥离的私念仍在继续生长,那些求而不得逐渐发酵成了执念,成了沾染不得的“垢”。只有能够踏过这些“垢”的,能把自己的“垢”踩在脚下的那个人,才能最终来到象征公正大义的神兽面前,成为接近神的存在。 唐榆想到了接任仪式的最后一关。 处在幻境中的他跟当初的昆涉做了同样的选择,他们唤出了獬豸,而獬豸同样开启了地宫,能够浸到膝盖的“垢”和第一关那浅浅没过鞋底的“垢”相比,简直显得之前都是小打小闹。 唐榆需要从这沼泽般的“垢”中淌过去。 可这些“垢”却要极力阻止他向前,阻止他像前人一样走到那个位置上。 他没走两步就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成千上万的执念在一瞬间就将他团团包围,成千上万的喜怒哀乐在一瞬间统统灌进了他脑海里。他只能被迫承受着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情感,逐渐迷失、逐渐沉沦、逐渐崩溃。 唐榆忘记了挣扎。他沉浸在那些“人”的执念中,慢慢软倒下去。乌黑黏稠的“垢”没过了他的大腿、腰际,乃至胸膛和口鼻。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抓住了他,硬生生把他从沼泽似的“垢”中拉了出来。 “……” 唐榆的脑子跟浆糊似的,过了好一阵才想明白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他眼里还带有近乎呆滞的迷茫,愣愣地扭头一看:把他拉出来的正是第一关里见到的、疑似獬豸化身的那个青年。 又或者换个说法。 青年的样貌和他在幻境里看到的,“自己”在獬豸眼中的倒影很像,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稳重与成熟。如果幻境中的“自己”再年长几岁,应该就长这样吧? 第一位成功通过獬豸考验的前辈,也是第一个成功踏过了这些“垢”的人,昆涉。 但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还是那个跟他有着相似心境的昆涉吗?
第211章 代价 唐榆看着眼前这个青年,他穿着流金刺银的仲裁长袍站在那里,干干净净,一点脏东西没沾,瞧着比自己至少高出一个头来。唐榆还回想了一下先前看到的这人有没有这么高,后来才发现此刻的他竟然是站在这片“垢”的沼泽之上的。自己深陷里头寸步难行,他却如履平地一般自在。 青年也正看着他。 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或许是满意,或许是怀念,甚至还能看出一点羡慕。就凭着这一眼,唐榆直觉现在的青年和那时见到的有哪里不一样了。 短暂的对视后,青年微微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僵硬,像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这样的表情,已经不再习惯这样做了——可确实是笑了的。他笑看着唐榆道:“是有点像。” 像什么?像谁? 他没有说,但唐榆仿佛有些明白了。他也对青年笑了笑。虽然刚刚经历过“垢”的冲击,他显然还没能完全找回自己的感觉,连带着表情也不受控制,这个笑容扯出来简直比青年的还要僵硬。他仰头看着青年,有些话不必多说:“你是昆涉。” “没大没小,怎么着也该管我叫一声祖师。”青年算是间接认下了,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回眼神里却写满了嫌弃,“啧,这才走了几步啊就不行了,前一个进来的,好歹撑到了一半才轮到我搭把手。” “也不看那是谁师父,师父比徒弟厉害可不是理所应当?”唐榆没当回事,语气还挺骄傲,“再说,这些东西代代累积,一年比一年多,现在的路肯定比我师父那会儿更难走,这有什么好比的?” 唐榆指的是沉淤在地宫里的“垢”。 “还真不是。”青年却否认了,也看着脚下泥泞一片的景象,“当年我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整座地宫几乎都叫这些东西淹没了。我是生生游过去的。哪像你小子这么轻松,得了便宜还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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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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