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半晌才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所以我活下来了。” 虽然活得恶心,可他还是努力活下来了。
第234章 湖水 “是啊,你可要好好活着,后来的你还答应过要陪我游历九州的,不许食言。”长仪只当他是过去的映像,没有考虑太多,想到什么便说了,“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我现在还被困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身。” “被困?” “一时不慎,让魔族抓去了,正等着未来的你过来搭救呢。”长仪愁着脸叹,故意把将这事与他挂上关系,“小女子这条命可是全仰仗大侠您了,就算是为了这个,你也要自己保重,多留神着点……” 正说着,那缕甜甜腻腻的熏香味忽然又回来了,长仪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说话的动作细细辨别,不是错觉,而且越来越浓,渐渐竟到了刺鼻、乃至叫人难以呼吸的地步。她左右看看想找出那味道的源头,却意外发现周围的云雾似乎也有了变化。原先还只是跟山间流岚似的朦朦胧胧,还能隐约看清雾气里头的东西,现在却如有实质一般,远处的山林、瓦舍全都被掩盖在厚厚的雾屏之下,已经完全瞧不见了。 不仅如此,雾气竟还有逐渐向两人包围而来的趋势,几乎蔓延到了长仪脚边。 长仪顿时警觉起来,下意识退了几步探向腰间的乾坤佩,摸了个空才想起东西已经不在身上了。不等犹豫便接着去拉昆五郎的胳膊:“你有没有觉得……”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指尖传回的触感一片冰凉,不像碰在了实物上,而是一触即散的虚无,就像伸手探进了原本平静的湖水中,长仪甚至能感受到水流绕着她的指尖漾开圈圈漪的那种奇异的感觉。 她怔怔地转头看去,身侧早已没有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她还要矮上两个头的童子,眉眼与监天有着八分相似,面无表情的模样如出一辙,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眼珠是纯然的白色,其余本该是眼白的地方却是漆黑一片,正巧与监天两对瞳仁中的一对相照应。 瞬间,长仪就对眼前这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你是监天的……” 她正要询问,童子却冲她摇了摇头,顺势反手抓住了她刚才伸过去要拉昆五郎的那只手——长仪完全没有被“人”握住手的感觉,更像是被一团水流包裹在内——然后用力一拉,那细小的胳膊竟然迸发出巨大的力道,让长仪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向他扑去。童子就在这时松了手张开双臂,仿佛对她展开了怀抱,长仪便重重摔进了他的怀里。 那一瞬的感觉就好像从高处坠落进了深不见底的湖中。 先是摔在了湖面的冲击感,迎面打上来的力道简直让她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震裂了,而后便是从四面涌来的水流将她紧紧纠缠裹住,如同千百只手同时施力拉着她往下拽,让她挣脱不得,渐沉渐深。一呼一吸间尽是清净高远的素檀香,将先前那股缠绵到腻味的香气一冲而散。 耳边仿佛有细微的水声响起。 ——然后,所有的动静和感觉都在瞬间消失殆尽。 长仪睁开了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外间的地上,身旁还躺着那具拼装到一半的青衣偃甲,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她累极了睡去时所做的一场荒诞梦。偃甲的脑袋倾斜着角度侧向一边,就像正在静静看着她。 即使长仪常常跟偃甲打交道,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巧合,仍是不免被自己的联想惊了惊。她顶着依然有些发懵的脑袋,原地恍惚了好一阵,到底还是伸出手,将青衣偃甲的头颅转回了正面朝上的位置。 接着就愣在了当场。 她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和指腹处残留着明显的水痕。 定定盯着那水痕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长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匆匆地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径直向床尾的熏笼看去——果然,铜炉里的熏香不知何时竟又燃了起来,香雾从中袅袅逸散,甜腻而缱绻。 她先前都只顾着在外间鼓捣偃甲机关,从未进过内室休息,也就从没有留意这香炉的状况。叫她不解的是自己在外间竟然一直嗅不到香味,直到亲眼见着了才忽然又捕捉到了这缕甜腻的味道,可明明内外室只隔了这一道屏风,几步之遥。
这熏香…… 长仪若有所思,重新用茶水将其浇灭,此后也不忙着再去修复那偃甲,而是把内室的窗打开大敞着,这才和衣躺到了床榻上,静静等待下一个梦境降临。 可这回却是无梦到天亮。 竹青仍是早早便在外头叩响了门。长仪醒来后心里不知该说是失望还是疑惑,听见外头传来的敲门声也只觉得提不起劲,拖延了片刻才走过去给他开了门。 果不其然,竹青又带来了同先前一模一样的第三个食盒,一样的菜色,一样的摆放位置,一样的两杯茶。区别只在于元赋提过来的食盒仍然留在了桌角,竹青从头到尾没有碰过一下。 长仪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应付他,她只想弄明白昨天见着的“昆五郎”和那童子是怎么回事——可偏偏又不得不拿出十分精神去应付竹青,她这里要是露出半点异样,只怕就要引得他们起疑了,到那时是个什么光景就不好说了。 她只能耐着性子在竹青对面坐下,一如前两次那样等他说明来意。 竹青却不忙说正事,视线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了然笑道:“这些菜肴可是不合阮姑娘心意?魔族不擅烹煮之道,一时寻不得当用的厨子,倒委屈姑娘了。” “不必。”长仪态度冷淡。 “厨技虽是差了些,食材却皆属上乘,阮姑娘合该尝尝。”他仿佛说上了瘾,目光顺着桌上的碗碟一道道点过去,“像这玉芦叶,只生在蜀南,旁处可都寻不得,清水炖来最是鲜甜。再说这道羹,用的是凤翎雀与云蹄鹿脊上最嫩的三寸肉,二者皆为南地珍兽,食之可助灵力修行,于女子亦有滋补效用……” 他后面说了什么长仪都没再留意,心里只有一个疑惑:竹青此举倒像是通过这些食材隐晦地提醒她身在何处,可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第235章 研习 长仪狐疑地盯着他,任他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动筷的打算。竹青说着半晌不见她应声,到最后自己也渐失了兴致,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话题:“阮姑娘可想好了今日的故事?” “你想听什么?”长仪把问题抛回去。 竹青的眼神从墙边那抹青影上一掠而过,状似不经心道:“不如……就说说这具偃甲的事?” 长仪顿时心中一紧,她是猜到这具偃甲很可能出自阮尊师之手,却摸不准他是无心问起,还是有意试探,面上便故作疑惑道:“这偃甲不是你们的?我怎么会知道。” 竹青闻言只是笑了笑,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让长仪也不确定自己这说法有没有被他觉出端倪来。好在他没有在这点上纠缠,而是很好说话地退了一步:“那阮姑娘不妨说说这偃甲的问题出在何处?” 他是退让了,长仪却没有轻易回答:“你结识的那位……宁渊公子,他不是偃师么?这偃甲记得也是他的吧,怎么,他竟看不出来问题在哪?” 长仪的语气不算好,竹青听了也不见愠色,脸上始终是那副温和儒雅的笑容,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变过:“公子确有研习各地流传的古时偃术,只是有时‘研习’却并非是为了施用。想必姑娘也有所猜测,偃甲的确并非公子所制,那天公子与姑娘探讨的技艺,也不过是从各地偃术名家手札中集采而来。” “不是为了施用,那还能为了什么?”长仪微微拧眉。偃甲并非宁渊所制,这点她早就猜到了,可她没有想到宁渊竟然偃师都不是。 她当时愿意信任宁渊,甚至能够放心将昆五郎交由他来修复,就是因为宁渊展现出的学识和对偃术的心得足以叫她信服。那绝不是看过几本手札、几册图纸就能得来的。如果真如竹青所说,这人不为了施展,而仅仅从字纸上“研习”,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只怕需要研习的籍册动辄成百以计。光是读过可不够,还得真正读透了,横贯纵比,融汇相通,甚至加入自己的心得,背后所要付出的功夫难以想象。 且不说这么多的手札籍册要从哪里找来,就说这份苦心,如果不是为了制作偃甲,何苦费这心血? “人族素有‘知己知彼’的说法。”竹青就这么笑着给了她答案,可笑意未达眼底,语气平静无波,更显得这副笑容如同面具、如同某种伪装一般,“惟有对敌手足够了解,甚至这份了解更胜于他自己,方能彻底击败他、折服他,叫他再也兴不起反抗的心思。” 长仪怔了怔,这一刻竹青的笑容在她眼里莫名变得诡谲起来。他仍然看着自己,有时是看向“阮姑娘”的眼神,可有时却像早已胜券在握的猎人正看着众多猎物之中再平常不过的一只。 竹青就这样看着她,最后添上一句:“于一人如此,于一族亦如此。” 长仪眉头紧蹙,半晌才应道:“看来你们是很有把握了?……所以你先前提到的对人族礼教、工技的研习,也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了曾经在青羊山见过的,竹青居所内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的书册,从天文历法到水文地俗,各行各当均有涉猎。那时只当他是真的爱书所以什么都读,现在看来,如果魔族一早就抱着为了征服而研习的这种心思,那么被他们所学去的人族之智慧,只怕早晚会变成攻向人族自己的兵戈,变成他们在人界经营、影响、统治,甚至同化人族的凭依。 如果魔族早就抱着这样的心思蛰伏在人界…… 这个猜想让长仪心中一阵悚然。 竹青却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再作回答,低头又抿了一口茶,再抬起眼时,已经恢复了平常温和无害的神色:“阮姑娘既已解了惑,那这偃甲的事,可否也请姑娘为小生解惑一二?” “……”长仪有些狐疑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具偃甲这么在意,但到底还是如实相告,“偃甲之前应该有过几次损毁,可都不是大问题,没有伤及躯体中枢。严重的只有右臂与主轴的联结处,先前是完全断开了,后来被人接上过,可惜拼接的材料大概是临时找的,远远不及原先的轴材质地,也没能很好地熔接进去……这回枢轴一断,就连带着右臂上方,约是活人柱骨、琵琶骨的位置也断了开来,机关内灵力运转失衡,才使偃甲无法启用。” 竹青一边仔细听着,一边往墙边那具偃甲看去,果然见它的左半身几乎已经拼回了原样,右半身——尤其是肩膀到腰部的位置——却还缺着空,表面的覆体皮质被小心地掀到一旁,里头的机关能看得清清楚楚,枢轴都还空荡荡地垂落着,不知何故没有被续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1 首页 上一页 1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