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仪也知道如今没有偃甲依仗的自己留下只会成为累赘,可纵使她有心先行一步,缠在她双脚上的黑影却始终不曾放松半分,那几个黑衣人竟是宁愿分心在这上边,也不肯就这么放她离去。 僵持间,门外陆续又有相似的黑衣守卫赶到,蛇形的黑影不断从他们脚下源源涌出,如有神智一般扑咬在灰袍修士们的手上剑上,层层缠绕,竟真的跟影子似的任劈任砍也不断! 修士们行动受阻时,自是黑衣人乘机反攻的时候。 眼看裴岚几人将要落于下风,四周弥漫的白雾也被黑蛇搅成了稀散的一小团一小团,素檀香味渐淡,长仪心底焦急,却也无可奈何。情势越发紧张之际,却听外头再次响起直撼云霄的兽吼—— 一兽宣威,百兽无声。 兽吼响起的瞬间,长仪明显感觉到小臂上缠绕垫水索和脚腕处的黑影同时颤了颤,竟像是对吼声的来源惧怕非常。 这声音倒有几分熟悉…… 长仪正想着,就听急促且略显沉重的踏蹄由远及近传来,不多时便见一道黑色兽影猛地扑入,鹿角,龙吻,满身乌亮的鳞片光华流转。 “小麒麟!” 长仪惊呼出声。黑麒麟脚步不停,张口便狠狠咬在离自己最近的蛇影上,灼热的麒麟焰亦在同时喷吐而出,带起的团团黑烟竟在瞬间将周围的蛇影和香雾不分敌我地一同扫除殆尽。 白麒送瑞,黑麟镇煞。 所过处,诸邪退避。 趁着魔族守卫们阵脚大乱地应对麒麟黑炎时,湖中人在素檀香即将燃尽的前一刻骤然发力,流水终于裹挟着长仪没入了湖面中。 ——滴答。 水珠沿着发丝滚落,恰巧打在金炉中将熄未熄的一炷供香上,将那本就微弱的火星顿时扑灭了去,只余一缕残烟缓缓淡去。 忽然从那种没于深潭的浮水感中脱离,陡增的重量让长仪不受控制地双腿一软,半撑着瘫坐在地,捂着嘴一阵咳嗽,仿佛要将嗓子里呛着的水给咳出来。她的衣上发上都还湿漉漉地沾着水,施加在小臂上的力道也仍未消失,只不过缠绕其上的不再是流水化成的绳索,长仪抬眼看去,发现是监天正紧握着她的手臂。 “我……我们这是在哪?” “江源镇。” 监天淡淡答道,长仪注意到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的双音相叠,而只有一道空灵的女声,另一道稚嫩的童音却是没有再响起。 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长仪一时怔神。可监天的脸上始终不见表情,让人无从猜测。她此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手上用力拉了一把,将长仪稳稳扶起。 “啊……谢谢。”长仪搭着她的手站起来,余光一瞥,发现她的小臂连同手肘上方几寸也都是湿漉漉的,其余地方的衣裳却是干干爽爽,“我在被困住时看到的幻境是你的术法?裴岚他们来得如此巧,莫非也是仲裁院的安排?”
第256章 引渡 监天正要回答长仪的问题,谁知才张了张嘴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就算她立即抬袖掩住了口,长仪也瞥见了她唇边一闪而逝的血色。 “监天道友?你这是……” 长仪大惊失色,看她身形微微发晃,下意识就要上前搀扶,却被监天一侧身躲了开来,伸出的手顿时悬停在半空,显得有些无措。 “无碍,不过是维持秘法太久,伤了些许元气。”监天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重新将袖子放下时,唇边血色已经消失无踪,脸上再看不出任何痕迹。她顿了顿,似是缓了一口气,才平淡地接着道:“那前尘境……或许也可称作幻境,乃是仲裁院监天阁所藏秘术,可顺着特定某人与外界结下的‘羁绊’进入对方识海,由此对其人,或是其人所处地界进一步施以术法……可惜,阁中迄今仍未有人真正习成此术。便是我,也须得与舍弟联手方能施展。” 监天说着,一双奇异的重瞳直勾勾看向了她。长仪也是这时才发现,她那两对瞳仁中的一对明显黯淡了几分,如今看起来就像有些灰蒙蒙的颜色。 她不免怔了怔。 也不知道监天是否察觉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她像是完全没看见长仪怔愣的神情,只是继续解释道:“我对你的事情有所耳闻,昆前辈如今算是你的偃甲,以此主仆羁绊为引,以我灵力维系,舍弟便可以魂体之形短暂现身,为昆前辈与你的一缕神识进行‘引渡’。” 长仪不解:“引渡?” “便是如渡舟连桥一般,将二人神识短暂相接,得以交流。只是以我之能,尚无法尽展此术神通,二人神识相接时,实则未能真正自如交流,而是被暂时引渡到前尘境中……那是由被引渡人的羁绊或记忆衍生而出的幻境,唯有在此引动双方羁绊,借由这一刻被引渡人神识的触动,作为引索的羁绊之力足够强盛,此时方可顺着羁绊打开水镜通道,将你由现实中渡来。” “引动羁绊?”长仪听着她的解释却是更迷糊了,“可照这样说,我在幻境里见到的都只是他一人的记忆,我那时都不曾出生,又怎么与羁绊有关……我也并没有做什么,怎地就能引动羁绊?” “羁绊的确曾被引动,否则舍弟应当无法与你神识相见。至于如何引动,便唯有你二人方才知晓。”监天压抑着低低咳嗽了几声,却是转而回答起了她的第二个问题,“裴岚……我只在第二次施展秘术时察觉到你所在的模糊方位,那时便说与了他听,直到今日方才确定。虽是传了信,他能如此及时领人赶来,大抵早对南疆有所布置。” 裴岚…… 是了,他们离开蜀州时,裴岚就在为着兽谷小谷主的事奔波,与南疆的接触交涉必然少不了,这过程中发现点什么端倪也再正常不过。 长仪虽然也好奇金乌一事的进展如何,但或许等到裴岚回来再为她解释才是正理,眼下更重要的自有…… 她看向脚边不远处躺着的人影——监天最后将她带回来时,也没忘了她提过的偃甲,甚至把他尚未拼接上的右臂也一并捎了过来。可长仪这时看着青衣偃甲,却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处置他了。 忽然间像是由这具偃甲想起了什么,长仪抬头看向监天:“那昆五郎呢?他现下身在哪里?” 这次不必监天回答,她身后通往内间的帘子被人一下子撩开,顿时便有浓郁得近乎呛鼻的素檀香味扑面而来。从帘子后走出的确实是昆五郎无误,长仪正要上前与他打个招呼,却在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是看陌生人才有的眼神。 昆五郎看了看监天,又转头重新看向她,眉头微皱,而后目光从她发间的梅花簪上掠过,这才像是想到什么一般,不大确定道:“你是……阮家那位道友?” 长仪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不详的预感渐渐漫上心头。 …… 青原。 唐榆和同尘并肩而立,皱眉看着地上蠕动不止的几条黑毛长虫,脸色都难看得很。 “……八名弟子皆属暗部三甲,此番被分到了朝正西、西北方位探查的小队中。方才从他们的营地忽然传来动静,我等闻声赶去时,便见到了这些妖蛊……所幸柳道友正在附近,见状立即出手将蛊虫冻住挑了出来。” 唐榆听着仲裁院弟子的描述,眉头越发蹙得紧,抬脚正要凑上前细看,却被候在旁边的和光抬手拦住:“仲裁还是莫要接近,妖蛊极易寄生于人,有损元气。” “那几名弟子状况如何?”唐榆闻言顿了顿,到底没有坚持,转头看向他问道,“立即封锁发现妖蛊的那片营地,吩咐其余弟子不得靠近。” “仲裁放心,八名弟子皆无性命之忧,发现及时,只损耗了些许修为,修养几日便能恢复如初。那附近所有弟子皆已撤离。” “多谢柳道友相助。” 唐榆闻言稍稍松了眉头,先郑重对站在一旁的柳封川点头致谢,而后才似有不解道:“这妖蛊我记得,最近一次出现是在夔州外的青羊山地界,不是说这东西畏寒,逢霜遇冰则不动?” 青原俨然就是一片冰雪构造的天地,看它们在雪地上蠕动得欢快,哪里有个畏寒的样子? 和光抬眸看了他一眼:“……南橘北枳,能被带到青原上的妖蛊,自然有其特殊之处。” 不止是和光,现下在场的仲裁院弟子几乎都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每一个神色、每一个动作。这个发现让唐榆呼吸一窒,把本就僵硬的脸绷得更紧。 唐榆知道,和光是在暗示如今依然不见踪迹的敌人已经在暗处做足了准备。这改良过的妖蛊不单只为了适应青原的状况,也是在提醒着他们,道门的敌人或许也已不同往昔,籍典上来自先辈的经验未必还会管用,他们面对的,是隐藏在暗处的未知。 没有人与他商量,提出对策。 他们都在注视着他,等着他做下决定。 因为他是仲裁。道界中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仲裁。
第257章 错乱 唐榆心底其实远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镇定。 当他还是个寻常弟子时,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是对是错都于局势没有太大影响,最差劲也不过就送上自己一条命。但如今不同,别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的对策,哪怕只是平素听议时无心带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轻则动摇人心,重或可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变。 坐在这个位子上,他若决策有误,祸及的绝不止有一条两条性命。 但唐榆却也无法回避,甚至不能表露出分毫犹豫,因为仲裁什么时候都该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有着一整个仲裁院作为依仗,那么多资质不凡的天骄通过重重选拔、舍弃了身家声名才来到这里,他们将性命都交付相托,唯仲裁之命是从。 他的底气本该比任何人都要足。 可他就是莫名心虚,好像这个位置不是他堂堂正正传承来的,而是在仲裁院青黄不接的时候捡来的、偷来的。起初不觉得如何,越是坐得久,就越是发现自己衬不上、配不上。仿佛脚下是个无底的深渊,他一步一步都要再三思量,走得极尽谨慎,生怕自己哪一步踏错便会将整个仲裁院、将那么多对他寄予厚望的人们拖下深渊。 师父不会怕吗? 昆涉不会怕吗? 唐榆想起昆镝总是那样沉稳平静,即使在最开始察觉魔族重返人界时,也能立即把对策和布局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就好像哪怕前方真是无尽深渊,他也有自信带引着道界安全无虞地走出去。 那时的仲裁院上下同样对此深信不疑。 其实现在的仲裁院也并不会因为换成了他就对“仲裁”少几分信服。 最不信任他的,反倒是他自己。 “仲裁?” 许是看他沉默太久,刚刚才听他倒过苦水的同尘难免想得多些,便从旁低声提醒了一句。唐榆被他唤回了心神,抬眼环视一圈,其余弟子要么还等着他的决断,要么就在他视线扫过去时恭顺地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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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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