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那弟子指明了唐榆离开的方向后,长仪才终于松开了手里紧攥的簪子,慌忙去扶昆五郎。可惜这副偃甲之躯本就分量不轻,又硬直在地完全施不上力,长仪费了一会劲儿,实在挪动不了,只好作罢,就地探查他机体伤况。 用衣袖轻擦干净他脸上的浮灰,长仪瞥见他眼珠动了动,可见还是有意识的。虽然做不出表情,叫她猜不着他心里所想,但现在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尽管他已经不记得先前自己为他修复机关的那几次了。 隔着衣物,长仪直接伸手,先用指节轻敲了敲他胸膛正中位置,又侧耳下去仔细听着回声。几番来回,终于确定问题出在中枢。机关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或是卡了簧,听着声有些闷闷的,还发沉。 那一声碎裂…… 长仪抿起唇,要说他中枢里有什么是自己预料不及的,长仪只能想起丹英山上宁渊放进去的那颗不明用途的花珠。当时的隐忧果然成真,现如今只庆幸这没引发昆五郎失控,不然把在场众人都加起来,恐怕都难以制服当年传说一般的剑尊。 她吃力地想要将昆五郎拖到安稳的地方,再拆开他中枢仔细瞧瞧。移动中抬眼一瞧,就见另一边的金乌也正焦急抱着黑虎查看伤势。 方才被“聂仇”一掌拍出,她亦受了不小的伤,嘴角的血痕都顾不及去擦,只是沉默地用灵力治疗着黑虎。小姑娘消瘦了不少的脸上一派平静,但垂下的眼眸里分明蕴着冰霜。 长仪不免多瞧了她两眼。 即使金乌一言未发,长仪也能猜到几分她心中所想。先前唐榆对兽谷之事语焉不详,但看金乌的反应,她大概也能明白前谷主死在谁的手里……此事未了,金乌大约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不知朱邪烈这般行事,究竟是想在南疆寻找什么…… “长仪!” 她从思绪中惊醒,转头就见阿姐匆匆赶来。一向端正从容的阮长婉,此刻亦是乱了风度,许是刚经历一番恶斗,衣裳都被划破了几道。 见昆五郎一动不动被她艰难架着手臂,阮长婉连忙快步上前帮着扶了一把:“这是怎么了?你没有伤着吧?” 长仪注意到她过来时是左手持的剑,搀扶昆五郎前还要先把柳叶剑挂回腰间,而后才能腾出左手,另一边的右手自始至终没有被她用上,而是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极力压下心中酸涩,长仪稳住了表情没有让她担心:“有唐榆他们在前护着呢,我没事,昆五郎却出了些状况。倒是阿姐……”她想问问阿姐那头的情况,余光一瞥,这时才发现阮长婉身后还跟了两具铁皮傀儡。没了对手的黑麒麟正好奇地围着左右打转,似乎在疑惑这与刚才那些动辄伤人的有什么不同。傀儡那分外熟悉的做工瞒不过长仪的眼,不难猜出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果然,还未等她细问,那人便坐在轮椅上,亦是匆忙而来。 出于礼仪,长仪正要和唐枫见个礼,却发现他脸色极其苍白,目光所在竟然不是阿姐,而是越过了姐妹俩直直看向她们身后。心下奇怪,长仪跟着扭头一看,映入眼帘的已经被破出豁口的地牢大门。 唐枫眼眸深沉,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阮长婉也正想同他打声招呼,忽然见他驱动着轮椅,急急赶向了地牢密道内。身后跑过来的几个弟子慢了一步,但也匆匆入内查看里面的伤亡去了。看服色,仲裁院与唐家弟子皆有之。 眼下唐樱不在……阮长婉秀眉拧起。 “阿姐?” “……无事。”阮长婉心思一转,关切叮嘱长仪,“你与昆前辈先在此处等着,一会儿随弟子们到安全的地方去,别乱跑。” 话音刚落,她却不等长仪回话,重新握住了剑,自己追着众弟子进了密道之中。余下长仪吃力地托着昆五郎,眼瞧着一群人行色匆匆地奔进去,心中疑惑暗生。
第283章 白芍 长仪收回目光,不论那头是何要事,眼下的残局才是她该首要关心的。她一边搀着昆五郎,一边看向小山似的倒在地上的麒麟偃甲,心底多少有些无力。 所幸这时负责清理战场的弟子终于顾及到了这边,都穿着便装,也不知道是唐家还是监天、和光那边的弟子。来到跟前也不必多说,互相对了个眼神便帮着将昆五郎与黑虎小心抬了起来,那麒麟偃甲也被收进了新制的乾坤囊中,至于要带去哪里…… 扶着昆五郎的那人想了想,道:“此前为阮姑娘腾出安置偃甲的那小院还留着。” “便送到那里吧,有劳几位。”长仪自然没有意见,跟在后头走出一段路,她到底没忍住,问起了这场动乱的来龙去脉。 也是这时候她才知晓,魔族并非如她心里猜测那般从外攻入,而是由园子内而起。约莫是在正午,极阴极阳交汇之时,地牢附近突然便传来响动,一时魔气冲天。周围的戍卫弟子急忙过去查看情况,却被傀儡和妖魔纠缠在外,仿佛有意阻挡他们进入地牢。 长仪听完不由拧眉。 所以,那些妖魔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唐家园子里的呢? 由此前傀儡失控的事端而起,众人怀疑过精通傀儡术的唐枫,也怀疑过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的唐松。尤其在了解到唐枫残腿的始末后,更是认为唐松说不定早已与外贼有所联系。如果不是后来找到了被魔族掳走、又被伤及根本的唐松,没准他们都要以为唐松眼见事情败露、畏罪潜逃了。 ——没错,关于这事,长仪后来细问过唐榆,唐松此番的确九死一生。 同样被囚禁在南疆兽谷,长仪因为对朱邪烈有用,倒是毫发无伤;金乌是被用来威胁前谷主的,在她母亲的斡旋下也并没有大碍;只有唐松……他就像莫名其妙被顺手带走的,没有人知道魔族此举是为了什么,同样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经历了什么。 只是等裴岚带人搜查兽谷时,才在饲养肉牲的羊棚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他。那时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几乎察觉不到灵力波动,要不是金乌那只黑虎一直对着羊棚发出低吼,他们还真发现不了此处竟然有活口。 但其实他们也不能确定唐松当时是不是还活着,他整个人都陷进了干草丛里,不见半点起伏,蝇子围着他身上散发的血气打转,尤其那两条腿血肉模糊,甚至有白色的蛆在里头钻动。 ——唐松直到现在还没能醒过来。唐家三房哭天抢地请来了药谷的医师,可再多的医师看了他的腿后也只能摇头。只因魔气浸体太深,与唐枫那时一模一样,就算治好了外伤也再站不起来了。甚至还要更严重些,这伤拖得太久,已经腐蚀到了经脉,一身灵力能剩下多少还不好说。 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事实上,众人想了很多。包括对唐家情况最为了解的唐榆,都不免往唐枫身上有所联想。 但谁也没有怀疑过那个无害的、柔弱的凡人女子。 也是,她连灵气都无法使用,终日只在那方寸小院里剪枝扶花,俨然活成了这花团锦簇的世家里纯粹用以陪衬的装饰物。或许在很多人眼里,哪怕她已嫁进唐家数十年,育有于傀儡术传承上颇有建树的唐枫,也根本算不得这道门中的一员。 又有谁会将这么“巧妙”的阴谋与她联系起来呢? 她实在太过不起眼了。 …… 长仪带着昆五郎仍然住进了林姨从前为她收拾出来的偃甲小院里。再隔一会儿,阮长婉结束了手头的事要找她时,也被领了进来。 屋里屋外还有林姨为她摆放的花植盆栽,应该是每日精心照拂过的,娇娇娆娆开得正盛。林姨也仍旧是那般温婉模样,提着竹编的食篮说是亲手制了些糕点以此犒劳今日受累的弟子们。她鬓边簪了一朵素净的白芍绢花,正应了她的闺名,艳丽的芍药偏偏有着素雅的颜色,显得无争无欲。 只是长仪还没能接过她递来的点心碟子,忽然就听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数十名唐家子弟以家主为首,全涌进了这小小的偏院内。 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乱子,长仪慌忙迎上前去,不想那些人看也没看她,眼神直盯着林姨。 唐家主阴沉着脸,让人将林姨围了起来,沉声道:“将林白芍,押回祠堂听审。” 阮家姐妹又是莫名又是讶然,林姨却仿佛早有预料,面对着这一群明显来势汹汹的弟子,神色平静得简直不可思议。她平静地将竹篮放到了身边的茶桌上。 “等等!”听得后方传来一声大喝,一名形容狼狈的中年男子忽然推搡着众弟子,挤到了唐家主身侧。他面色哀切,深深看了一眼林白芍,又对唐家主求道:“大哥明辨,芍娘不是这样的人!这么多年了,您是知道的,她做不出那样的事!” 听这称呼,长仪心里有数,这大概就是那位为了求娶林姨,险些与家里决裂的唐四叔。 眼见唐四叔舍弃仪度这般苦苦哀求的模样,林白芍搭在篮提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瞬,很快便又松开来。她面上不显丝毫,依然一派从容。 唐家主全然不理会唐四叔,挥了挥手刚要示意弟子们将人带走。林白芍却是主动走进了弟子们的包围中,不卑不亢地随着他们去。在与唐四叔擦肩而过时,林白芍脚步停也不停,只有一声轻叹。
“……池郎,此生是妾身负了你。” 唐池闻言,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精气神,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抓着唐家主理论的手。 阮长婉看他动作僵硬,伸手想要搀扶。但唐池也只愣了这一会儿,眼看林白芍将要被带出院门,他想也不想便抬腿追了出去。 “这是……” 阮长婉虽不知前情,但眼瞧着这气氛不对,望着林白芍的背影,也不知该不该跟着追上前去。
第284章 闹剧 林白芍若有所感,忽而回眸,恰好对上阮长婉略带担忧的眼神。 那一瞬间,长仪似乎从她原本毫无破绽的神色间看出一丝犹豫,只见得她嘴唇微张,无声地翕动了两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余光从满脸焦急的唐池身上掠过,林白芍垂下眼眸,再抬起头时,眼里已是写满决然。 阮家姐妹对视一眼,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悄悄跟了上去。到了外院才发现听着动静跟出来查看的人可也不少,看服色是唐家、方家都有,甚至还有零星几个仲裁院的。 唐枫和唐樱就守在院门处。 唐樱秀眉蹙起,凝着脸不知在想什么。而唐枫,他微垂着头并没有看向此处,长仪判断不出他神色如何,只看见他搭在轮椅上的拳握得青紫。 长仪见状,侧目瞧了阿姐一眼,她盯着唐家姐弟的方向似乎想要过去,但最终只是站在了原处,谨慎地没有抬脚。 “毒妇——你这毒妇!” 忽然一声高喝自院外传来,众人都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随声冲过来一位两鬓发白的男子。他面容憔悴,身上锦袍有些凌乱,下颌胡须也像多日未曾打理,赤红的双眼直盯着人群中心的林白芍。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1 首页 上一页 1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