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遇见了池郎……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如同做梦一般。即便放眼天下,她也定然算是女子中顶顶幸运的那一类了。 此生万般欢喜安乐,皆是因着他。
第286章 长恨 唐池因着是前任家主的老来幺子,在当时说是被捧上了天也不为过。 他出身优渥又性情直爽,自然在蜀州的公子爷中极富人缘。那天又与几个纨绔子弟酒聚笑闹,玩笑间硬是将他拉去了青楼说要让他见见世面,又刚巧点中她来相陪。她起先还以为唐池同那些浪荡公子是一类人,可别看他总跟着这群人闹到一处,却是难得的纯粹赤诚。 她不过是软了腰肢轻轻贴上他手臂,拈着酒盏凑到他嘴边就能让他红了脸。至于后来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她承认两人的情谊里掺有她使的一些手段、一些心机,风月场中哪个苦命的女子不会使呢?不趁红颜尚在,多从富家恩客处捞些钱财,难道还等清高到老以后再做打算?
可当唐池不顾家中反对,固执要娶她为正妻时,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悸动却做不得假。 若是一切都停留在这时该有多好呢,就算让她顶着所有人的冷眼过下去也心甘情愿。 为什么——偏偏就让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呢? 枫儿是池郎的长子,亦是唐家嫡支这一辈除唐松外唯一的男丁,哪怕有生母身份这个明晃晃的污点摆在那里,也颇受祖老长辈的器重。他的满岁宴自是办得极为风光,醴香盈溪,火树映夜,满城皆筵的流水席足足摆了三天。 那真真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可就在她终于以为苦尽甘来的这一天里,席上不请自来的客人悄悄找到了她,声称从她身上感应出了同族的血脉,继而以这身份相要挟。 她自然是不愿的。她不能负了池郎的情意,且她十几年来一直以人类身份生活,如何一朝就能接受体内竟流淌着异族血脉。 但即使不愿,她也不敢私下查证,更不敢并将此事透露于第三人,甚至主动帮那人遮掩了来过的痕迹。她实在怕极了,怕池郎就这么离她而去,怕她又被扔回到过去的日子里。她相信池郎的情意,却又不敢依赖他的情意。 看那人铩羽而归,提心吊胆地等了几个月也不见再上门,她本以为此事这便过去了,可终究没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后来兽潮起乱时,那人又来找过她,而这次,他以唐枫作了筹码。 枫儿身份贵重,背后站着整个唐家,身边自不乏高手照应,想着这一层,她再次拒绝。可不曾想,隔天等来的却是枫儿出事的消息。 那瞬间宛如晴天霹雳,她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她恨…… 她恨为何万般不公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恨自己体内为何流淌着足以让枫儿前途尽毁的污浊血脉,她恨唐家随同的人那么多,为何独独她的枫儿受此苦厄! 她恨魔族术法阴险霸道,只要血脉相连,他们便可轻而易举地施用言咒控制于她,让她一次次做出陷枫儿于不义的错事。她更恨自己,当初不肯接客被老鸨打了个奄奄一息关在柴房的时候,为何不索性清清白白死了才好! 林白芍轻轻阖眼,再一睁,所有情绪收拾得干干净净。在祠堂内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地平静。 “妾身自知罪不可赦,甘愿听凭发落,绝无怨言。” …… 另一边,长仪虽也对此事挂着心,却碍于身份无法插手。况且眼下,她还有着更重要的事需要面对——只有她能做的事。 视线从手中偃刀移到榻上的昆五郎身上。他旁边的榻上是同样悄无动静的青剑,二者并排躺着,难兄难弟似的。还有麒麟偃甲,因为体型太大,连同着先前留下的偃甲机关一起堆放在了院后的空地上。 等着她来完成的事还有很多。 如水的月光透窗洒在榻前,混杂灯火烛光,投下的光与影在昆五郎脸上微微跃动。对上他的双眼,长仪心绪复杂,等待修复的昆五郎少有意识清醒的时刻,便是有,也不过在胳膊上做些小修补罢了,需要在他注视下开膛破肚的情况是绝没有的。 长仪在脑中预想过很多。他还会不会感觉到疼痛,会不会觉得这般有些难为情,会不会也有怕的时候……自己又能不能做到? 然而当对上那双沉静的双眼时,这些想法又都在瞬间消弭无形。虽然他此时做不出什么动作表情,但长仪却读懂了他的眼神。 他在相信自己。 郑重对他点了点头,长仪深吸一口气,小心拨开了他衣物,又用偃刀划破那层覆体皮质,撬开了他心口处中枢机关——霎时间,几片妖艳的赤红花瓣从中飘飞而过,长仪一惊,手上动作不免顿了一瞬,而后才顺着往下掀起他胸膛的甲片。 昆五郎的脏腑内竟生满了错综的花蔓花根! 花蔓盘盘绕绕,有如活生生的锁链一般,将机关甲骼缠了个死紧不说,一些花根甚至生长到了枢轴里头,硬生生将其绞碎或刺穿。勉强拨出一块零件碎片,看着其上裂缝,长仪蹙紧了眉。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许多。 长仪放下偃刀,转而寻出一把匕首,可不论她是砍是切是割,那花蔓极韧,几乎纹丝不动,完全奈何不了它,简直不像是花植了。见这法子不管用,长仪拿开匕首,可抬手的那一瞬,枝蔓仿佛生了灵智似的在机关上缠得更紧,嘣的几声轻响,眼见又勒坏几块小啮轮。 “这……” 长仪见状哑然,再不敢妄动,匆匆起身去寻在院中陪着唐枫的阮长婉和唐樱。二人一听,赶忙跟在她身后一看,皆被昆五郎体内这一诡象惊住。 听长仪说无法用寻常刀刃割开,又顾忌着机关不敢用火术烧掉,阮长婉便想用剑气将其割开。见长仪并无异议,阮长婉便抬起左手握上剑柄,刚要抽出剑刃时,手却忽然顿住了。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目露犹豫。 她的左手剑…… 脸上几度为难纠结,阮长婉最终还是后退一步,轻轻摇了头。 长仪看她神色,立即明白了阿姐的顾虑,心中难免是一痛,却不知该如何分说。 正当三人束手无策之时,木轮从青石地上慢慢碾过的细碎声自门外渐渐而近,几人转头看去,竟是唐枫驱着轮椅缓缓入内。 那仲裁院弟子带来的消息,唐枫自然听见了,他脸色也愈发灰败。阮长婉和唐樱生怕他做出什么事来,亦步亦趋地守着他。可他一直不见有何反应,只是木然垂首沉思,没想到这时有了动作,却是找来了房里。 见他眼神径直望向床榻,几人都心领神会地为他让出位置,想到唐枫亦是精通机关,长仪看向他的目光不免带上几分希冀。 沉吟片刻,唐枫抬眸看向长仪:“不难,可操纵傀儡持灵刀探入,切落花藤,再以火诀烧尽。” 众人彼此相视,皆以为可行,随后商议决定,由唐枫操纵傀儡切去花蔓后,阮长婉与唐樱即刻施术将其扫落于地焚毁,而长仪从旁指引机关构造。 唐枫十指轻动,顿时从身后走来一具通身铁制的精瘦傀儡,傀儡两臂无掌,只有两片薄且锋利的钢刃,其上用朱漆镌刻符铭。他的视线从傀儡上一掠而过,余光忽然扫过阮长婉紧握在剑柄的左手上时,眼神微凝,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转而看向昆五郎的中枢机关。 唐樱和长仪各自作准备,并未注意到唐枫一瞬的异样,唯有阮长婉,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瞥了一眼正仔细检查着花蔓的唐枫。想了想,阮长婉松了松握住剑柄的手。
第287章 颠覆 更阑人寂,小院内虽是灯火通明,却也静得针落有声。 唐枫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薄唇抿起,目光直锁在错综缠绕的花蔓之上。指尖微微一动,傀儡的长臂便受他所控,迅速且精准地落刃于机关内,肉眼尚且捕捉不及,几根枝蔓已然飘然落地。 又霎时被凭空召来的火焰吞噬殆尽。 长仪冷静地从旁指点着唐枫下一处落刀的位置,除去周围的阻碍,一点一点向最中枢处探进。随着杂枝陆续掉落,花蔓脉络走向也越发清晰起来,主藤的位置赫然显露于众人眼前,不出意外正是中枢核心所在。 心中一喜,众人加快了各自手上动作,不多时就清出了大半区域。只见中央的主藤根系粗壮,牢牢深扎进了核心里头……长仪眯细了眼,指点着唐枫从侧面将核心的甲片卸除,果然发现根部纠缠包裹着的就是那一颗宁渊放进去的花珠! 将其告知唐枫后,傀儡长臂果断挥出,三两下便把那花珠剜出甩在地上。阮长婉和唐樱同时出手,火诀顿时将其重重笼罩在内。 只听得珠玉内部裂出一声轻响,顿时一阵浓郁花香在屋内弥漫开来。 那香味浓得刺鼻,长仪被勾起不妙的回忆,一边掩鼻一边忍不住拧起了眉。 “……不好!” 阮长婉正要驱动风诀将这满室芳香吹散,余光一瞥榻上,忽地惊呼出声。 本以为除去主藤与花珠,这些藤蔓便不足为道,可众人循声看去时,却见原本在傀儡刀下任由宰割的枝蔓忽然竞相暴起,枝桠甚至探出了昆五郎的胸腔,蠕动间竟如蛇蚺一般。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又听见他体内机关零件的碾碎声此起彼伏。 众人皆惊。 长仪心生焦灼,赶忙凑近去看昆五郎。他原本紧闭着眼,听见长仪的脚步,才勉强睁开眼瞧了瞧她,虽已极力控制,眼神中却仍难以抑制露出几分痛楚。 长仪脑中一震,不知为何竟顿在了原地。 直到阿姐唤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几人再次配合,加快速度将余下的花蔓清理了个干净。胸腔中枢的模样终于完全显露在眼前,里边的东西几乎全成了零碎。 阮长婉只瞧了一眼便忍不住惊疑道:“这……还能修好吗?” 长仪同样目露不忍,看着这机关零落的惨状,一时竟有些喘不上气:即便不是昆五郎,就是其余的偃甲叫人毁成了这样,没有哪个偃师瞧着能不为之痛心,更何况——这是昆五郎啊!是与她几度历险、几度起落的昆五郎,也是第一个愿意与她远踏家门、第一个认可她的偃术的那人啊…… 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压下心底所有的犹豫失措,长仪眼神愈发坚毅。 若换成以往,或者别的什么偃甲,她或许还会存上几分迟疑,担心自己手艺不精,反倒让机关毁得更严重。但是现在,面对昆五郎,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退却。 不能失败。 “一定可以。” 长仪斩钉截铁道。 …… 说得轻松笃定,可实际上,即使有唐枫相助,要修复昆五郎这样精密的人儡偃甲也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更何况这种程度的损伤,几乎就相当于要将昆五郎体内的枢轴机关全部重塑了。 长仪不由苦笑。要是早前有人告诉她,以后的自己会突然接手如此棘手的重任,自己说不定会被吓得当场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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