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里头就安静了,小伙计特意避在廊道上又等了等,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才进去送酒,就见那几位客人都醉得两颊泛红,他怕惹麻烦,没敢多留,端上酒就匆匆退出来。 …… 昆五郎自然不会把原话重复给小姑娘听,事实上他非常纳闷,修道修的是心性,虽然没怎么要求品行吧,但每天清心静气感悟天道的,多少也潜移默化地受些影响,几分君子之风还是有的,所以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修士能说出那样粗俗下流的话? 逛窑子还挺有理? 简直是在给道门脸上抹黑! 他尽量委婉地将小伙计的那些话修饰一番,把大概意思告诉长仪。小姑娘听完却没对这事做什么评价,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狐疑道:“那伙计当时怕得不敢进去,怕惹麻烦不敢多留,怎么现在反倒不怕了,还敢说给你听了?就凭你给他钱?凭你陪他喝酒?还是凭你随便提的两句话茬?” 昆五郎表情微僵,长仪感觉到他这小小的变化,顿时就眯起眼审视地打量起他:“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第60章 未任仲裁前 昆五郎却是笑笑:“鄙人哪敢呢,能有什么事欺瞒小姐?” 长仪还真能给他数出来,掰着指头在那里一条条算着:“怎么没有?最开始是偷偷给方家派来的人留引路符,接着是我问你为什么能以偃甲之身使出道家手段,被你含糊过去没回答,还有在青羊山遇见那个妖道说要收你魂魄,你也不说自己为什么能有魂魄,又为什么遭人惦记……” 昆五郎越听越心虚,尴尬地挠头讪笑,干巴巴辩解道:“我这不是……有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啊,没有故意隐瞒,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长仪撇撇嘴:“有的不知道,那另外的就是知道却不说的了?” 这话就让昆五郎没办法往下接了,只得干笑着再三保证:“这次真没有瞒着什么事,就是从客栈的小伙计那里打听来的,你要是不信,大可下楼去问他!” 小姑娘狐疑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探着身子凑近去,几乎跟他脸贴脸的,倒把昆五郎吓一跳,下意识就往后仰着拉开距离,结果重心不稳差点栽倒,郁闷地小声嘀咕:“……男女授受不亲,注意点影响啊……” 长仪恶狠狠地瞪他:“你身上根本没有酒味,还说没骗我!你究竟是怎么打听出来这事的?区区客栈的小伙计,又怎么连仙长家儿子的名字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昆五郎扶着额角有些头疼,所以说这小姑娘太聪明也未必是件好事,他实在没辙,有些事现在又不能对她直言,只好就这么赖着:“……那他就是知道,指不定人家在哪里听过呢?” 长仪心说信你才有鬼,小姑娘叉着腰挡在他跟前,气鼓鼓地盯着他瞧,大有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不放他走的意思:“然后呢,你又是怎么让他把这事告诉你的?他都已经知道事情跟仙长有关,做生意的最怕招麻烦,能把客人的事挂在嘴边乱说?”之前布庄的掌柜,还有那胭脂巷琴坊的掌事就是现成的例子,能做成生意的大多属精明人,交游广泛消息通达,却不会傻到什么事情都往外嚼舌,祸从口出的道理他们最是明白。 昆五郎动了动嘴唇刚要开口,就被小姑娘有所预料地截断:“别再拿什么灌酒吐真的说法来糊弄我!说好的偃甲应该听命于主人呢,我要听实话!” 于是他就悻悻闭了嘴。 长仪抱着胳膊在那里等着,仰起头定定盯着他,等过小半晌,脖子都开始发酸,才听得昆五郎轻轻叹气,无奈道:“我确实是阮青玄做出来的,如今也仅仅是具偃甲,听命于阮家人,听命于你,但……有些事我是真的不清楚,有些事已经是千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再嚼没劲,现在追究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说出来还平添困扰,倒不如就让它烂在肚里。” 说话间带出几分怅然之色,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仿佛过往种种皆在眼前走马般掠过,画面已然有些模糊,被唤起的悲喜哀苦交杂着涌上心头,终究只化作一声轻叹:“关于我是怎么打听到这事的……阮青玄生前留下的门路现在还能听听使唤,不过他既然没有明着传给后人,我也不好多说。至于其他的,你的阮尊师也未必希望叫后辈知道,故人都已不在,那代人的故事又何必再让后世劳心?” 这话里含着太多的惆怅无奈,更把阮尊师给搬了出来,纵使长仪觉得他身上有再多秘密再多故事,见状也不好再追问,而且第二天还要去那卖酒的人家查探,理应养精蓄锐准备着,便不再纠缠。 …… 昆五郎从长仪的房间里出来,却并不急着回去歇息,而是在走廊里略站了站。先前那是托辞,这回却真觉得心里闷得慌,索性跃身翻窗到外头去吹吹风,不知不觉就溜达到客栈门前,仰头看着招牌上顺记客栈几个大字,不知怎么就想起尘封已久的千年往事来。 那时候的昆涉还没有遇见神兽獬豸,没有变成世人眼里公肃板正、灭绝私欲的道界仲裁,只不过是个开朗健谈的少年郎,会笑会闹,会有自己的爱憎喜恶,会在心里把小算盘打得叮哐响。 作为剑宗掌门的嫡幺子,昆涉却不爱练剑,其他道术的修习也没见有多勤勉,每天都在门派里上蹿下跳、撩猫逗狗的,修为不怎么样,闯祸的本领倒是属他最强,还经常偷偷溜到山下的凡间市集里倒腾些小玩意,打包带回门派里四处兜售,银钱是越赚越多,掌门对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昆五郎还记得那天他奉命去把偷偷下山的昆涉逮回来,不出意料地又在某家买卖远洋货的铺子里头看到了他,本命佩剑就这么随意挂在腰间,歪歪斜斜的瞧着别扭,这小孩也不管,只顾拨拉着柜上的算盘跟老板说价说得热火朝天。 他还真就站在铺子门外,看着他们谈好价钱做完买卖。那老板打通了道界剑宗的买卖门路挺高兴,某位不务正业的剑修低价拿到货物也挺高兴,出门的时候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边上了。 转眼看到昆五郎就笑不出来了。 昆涉蔫头耷脑地走到他跟前,没等他说话就老老实实认错:“我没去听裴长老讲丹书,我知道偷跑出来不对,但是老裴讲得也太无聊了!” 昆五郎瞧着这小孩振振有理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此前积极认错、死不悔改的德行,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那些大道理早就说腻念烦了,他这时也懒得再重复,只干巴巴道:“他好歹是宗门的长老,你多少恭敬些。” 昆涉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裴长老渊博广见,道法高深,是我资质平庸驽钝不堪,实在不得其中真意,留在那里只怕要劳动裴长老费心替我解惑,连带着拖累其他同门的授课进度,不妥,不妥。” 昆五郎拿这小孩没办法,连连叹气:“你不爱练剑,对其他道术也没兴趣,见天的往山下市集跑,平日除了跟人打架,就是鼓捣些银钱买卖,论起道法功课就装哑巴一问三不知,谈到哪家的货物便宜、哪家常进些新鲜玩意就恨不得说上三天三夜的……你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将来还真要当个商贾?” “有何不可?” “胡闹。” “什么叫胡闹?谁规定的生在道界就必须追求大道,老爹是剑宗掌门就非得练成剑修?我就喜欢拨拉算盘做做买卖,当商贾有什么不好?不用跟那些烦死人的阵法丹书打交道,不用每天坐在那里感悟苦修,不用吃那些味道淡出个鸟来的灵米灵蔬……我就想逍遥人间为凡尘客,该吃吃该喝喝,不求大道长生,但求及时行乐快活自在!岂不比什么飞升成仙美得多?” 昆五郎被他这番惊世骇俗之言噎得说不出话来。 昆涉还觉得自己这理想正经挺不错,左右瞧瞧,看到旁边有家陈记酒楼,就指着他家招牌,畅想着未来的商贾生活,放出豪言:“看到那家陈记没,他家可掌握附近几座城里最大的商脉,什么茶庄客栈货铺都经营着。我以后肯定能把生意做得比他家还大,到时候就叫……顺记!平时我下山倒腾生意都是顺风而来,乘风而去,往后要是真做成了,越哥你看到顺记的招牌就知道是我的生意了,到时候可要记得来捧捧场啊!” …… 昆五郎抬头看着眼前顺记客栈的招牌,摇头失笑。 “竟然还真叫你把生意做成了……” 轻轻的呢喃声几不可闻,还没来得及听清就消散在夜风里。
第61章 能造机甲否 夜无殊。 次日新阳初升时,昆五郎和虞词也换上了新行头。 先前在胭脂巷里遇见的那俩元家子弟让长仪有了新主意,特意大清早的就跑去附近的成衣店里置办衣物,愣是将昆五郎给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说是那卖酒的人家既然用得起家仆丫鬟,估计不是什么小铺子买卖,自然要穿得富贵些,才有底气到他们那边挑挑拣拣的拖延时间行事嘛。 别说,昆五郎原本就生得隽逸,举止动作间都带着几分清贵气度,这么打扮起来还挺合适,瞧着就像哪家名门望族养出来的翩翩公子。 为了配合他的打扮,虞词也换下那身黑衣劲装,穿着凡间姑娘家当季时兴的妃色撒花烟罗裙,衬得那身段姿仪姣姣胜艳。发髻还是长仪帮着挽的,怕碍着手脚就没缀太多发饰,只象征性地斜插一根步摇,简单垂着两颗莹莹圆润的南珠,珠光曳曳晃人眼,素净却不显寒酸。 昆五郎总是忍不住扒拉额间的绣金眉勒,觉得哪哪都不自在,同时也是放不下心来,两条剑眉皱得紧紧的:“你就这么待在客栈,要是……”
长仪大清早就被他念叨得头疼,听他起了个头就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赶紧推着他往外送:“你就宽心吧,在这里能有什么事?何况我带着那么些机关偃甲也不是为了好看当摆设的!” 考虑到竹青几人都不合适出门晃悠招眼,柳封川和小家伙也需要留个明白人照顾着,原先这事都归虞词负责,但现在却需要她陪着昆五郎同去探查鬼婴之事,便只剩下长仪能留守在客栈里。 昆五郎自然不放心小姑娘,先不说有没有可能出现别的意外,要是柳封川忽然又神志不清发起疯来可怎么好? 奈何小姑娘态度坚定得很,硬是把他往门外推,当着其他人的面也不好叮嘱些什么话,加上查探线索确实是眼下紧要的正经事,只得皱着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虞词走出客栈。 …… 其实在长仪看来,待在客栈跟往日窝在家里没有什么不同,照样摆弄着机关琢磨着图纸,不过是多了几个人围在旁边瞧着,而且都并非机关器师,也就不必避讳,还顺手塞了些机关小玩意给他们玩着解闷。 竹青用它那蛇尾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机关茶宠,瞧着那只寿松石做成的茶摆龟慢悠悠地划着爪子往前爬,觉得挺有意思,状似无心闲聊般提起:“小生虽久居山野,亦曾听闻阮氏偃术盛名,今日得见,果真灵动奇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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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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