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神木本应无心,为何我会凭空生出一颗? 我还未深思,就觉得泪已盈眶,自眼角处争先恐后地流了下来。我一面流着泪,一面却茫然地想道: 我不记得了。
第3章 相见欢·其三 6. 也许不记得才是更好。 我掀起一角衣袖,拭去脸上泪痕,分外纳闷。我究竟为何要哭?伏清今日关心我了,我应当很高兴才是。 将玉瓶妥帖收好后,我头一回神清气爽地从阆风宫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向前几步,却听见身后有人唤我:“少箨哥哥。” 声音又甜又腻,勾着尾音上挑,好似在唤情郎。 我闻声识人,顿感全身发冷,失了几分漫步天庭的闲情雅致,当即将我本命灵器揽月枝召了出来,乘上去逃之夭夭。 那声音的主人杏眼一瞪,终于将那矫揉造作的伪装撕去,跺着脚,很是气急败坏:“少箨!你没良心!” 我摆摆手,扬声道:“仙子,不用送了。” 7. 风水轮流转。 我当了伏清避之不及的蛇蝎多年,终于也体验了一把被蛇蝎缠上后生不如死的感觉。 8. 方才那声音的主人叫静姝,北方干桑族族长之女,又称之为干桑帝姬。 静姝静姝,听起来是个温柔娴静的名字,为人却一点也不温柔娴静,还十分……爱管闲事。 她不知是从仙界何人口中得知我与伏清的事,一口咬定我是个被情郎负心的可怜人。每每见到我,都要拉着我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意图将我拉回正轨。 是:“我夜观天象,你与伏清,缘分浅薄,孽字当头,是凶象。” 亦或是:“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诸如此类话语。 不过我权当听不见,左耳进,右耳便出了。 正好,我平日里除去照料一些花草树木之外,闲着也是闲着,听她在耳边聒噪几声也无伤大雅。若她不与我诉她所谓的衷肠,而是与我安分做一对好兄妹,我倒也不至于对她避恐不及。 可惜,她将我的视而不见当作是万般纵容,将我的沉默不语当作是情意绵绵,委实有几分荒唐可笑。 我轻声叹气,她到底不若我有自知之明。 只是她有一事说对了。 于伏清而言,我与他着实是孽缘一桩。 9. 我对伏清,其实是一见钟情。 琳琅天阙之上,我初任花童一职,步步紧跟在司花仙君身后。一手揣着花篮,另只手则一扬一撒,大把姹紫嫣红的花瓣从天而降。 这花篮极为古怪,我撒花撒得手都僵了,那里面的花瓣却丝毫不见少。
时间久了,我难免觉得枯燥,见无人在意我,便心生怠慢。到了后来,旁侧的花童撒两下,我才慢悠悠地动了一下手。 时不时会有几位身份尊贵的仙君从花道走过,个个都是仙资玉骨、长相脱俗。可惜仙庭中最不乏的就是美人,我眼不斜心不跳,很是波澜不惊。 伏清是最后到场的。 那时朝花礼已至尾声,我手累得快抬不起,只能有气无力地拨动两下,而他走路端庄得体,一步踩着一步,不疾不徐,十分令人赏心悦目。 走得太慢确实不是件好事,可不,他步伐还未落定,迎面撞上我撒花的手。我抓了满手的花瓣,不偏不倚,全糊在他的脸上。 我知道做了错事,愣在原地,不禁瑟瑟发抖。 伏清身子微僵,却不见狼狈,从容站定。 他黑发高束,穿戴服饰都极有讲究,非黑即白,衬着那双浅灰色的瞳仁,显得比寻常仙人要冷肃三分,只是配上那五颜六色的花瓣之后,很是滑稽可笑。 我有些想笑,却不能笑,只好忍痛憋着。 见他拍去落花,稍振衣袖后,好整以暇地又要前行,我不知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竟出声叫住他:“大人,眼睛旁边。” 他这才转头看我。 有片红色花瓣覆在他眼尾,衬着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迤逦出几分缱绻春意,竟让那丝毫情感也无的浅灰色瞳仁也仿佛生动起来。 我看得出神,心口似是被小手用力一推,在高处摇摇晃晃,连带着心跳声都鼓噪几分,如有千面、万面鼓在响。 可他默然不语,只将那花瓣捻在指尖,瞥了一眼,便毫无留恋地扔了下来。 花瓣落地,与那堆早已被踩得稀烂的花泥混于一处。随后他抬起脚,施施然离去,一眼都未曾再施舍给我。 我早说过,静姝不若我有自知之明。 因为那时我就已清楚明白: 我下场形同那片花瓣。贪图片刻温存之后,就要被他踩于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第4章 相见欢·其四 10.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是我对伏清一见钟情,但一码归一码,这段孽缘的开始,并不是因为我的死缠烂打。 先前便说了,我真身是截冠神木枝。 冠神木这三个字,乍一听有几分叨天之幸的意味,但其实我作为一截木头,本身是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都说冠神木百年散枝,千年生花。 百年与千年之别,孰轻孰重,一眼便知。因此,稀奇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冠神木,而是千年一遇的冠神花。 《九章西经》中曾道:冠神木散枝百年,灵气蕴结之处,只为滋养一朵冠神花,而冠神花之精血,可解毒火灼心之痛。 说来可笑,伏清正是因为这点才找上的我。 11. 伏清有个表妹,名雱辛。幼年遭灾之后,有一枚红色烙纹藏在耳后。因了那烙纹的缘故,每隔三月,她就要忍受一次毒火灼心之痛。 虽不致死,但身体长此以往,终会日渐虚弱,最后散为魂体,永世不得超生。 想必在我之前,为拖延他表妹性命,伏清已寻过无数方法,却无一奏效。 说到这里,我要点名夸一下松霞仙君。 我本来正愁得只能望着仙庭的云海苦苦相思。他倒好,不知从何人口中得知我的身份,为了讨好伏清,向司花仙君要了我后,连夜将我亲手送到伏清面前,意图要树立一波雪中送炭的光辉形象。 ——就是不知这雪中的炭最后到底算作是送给了伏清,还是送给了我?对此我不予置评。 用心头血来换得那人寥寥几眼,怎么算我都不亏。 何况从此以后,我的命与他表妹的命牢牢绑在一起,密不可分。既然如此,他绝不容我出半点闪失,自然事事都对我能忍则忍。 这倒有些难为他了,明明对我深恶痛绝,却又偏偏身不由己。 对此我也深表同情。 仔细想来,伏清初次见我那会,对我说话还算客气,甚至还屈尊降贵地给我倒了杯茶。我光闻那茶香,便知是我平日想喝都喝不上的珍品。 可惜那杯茶我到底也没喝上,就被他连人带杯子地一块从屋子里给扔了出来。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 他那时垂着眼,手执碗盖,撩拨了会茶汤上浮着的茶叶,才淡淡道:“松霞同我说,你是冠神花所化?” 其实我不是。但我也知此事并不简单,想了想,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伏清望着杯中茶叶,若有所思:“你叫什么名字?” “少箨。” “少箨?”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竟有些森然,令人无端发怵。 我却毫不在意,听他喊我名字,只觉此刻真是忘乎所以。少箨这两个字自他齿间泄出,便再不比往日普通,好似镀了层金,动听得紧。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我们不妨做个交易。” 我微微笑着,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需冠神花之精血,以缓毒火之刑。”他放下茶盏,一双眼终于舍得放在我身上,“你既是冠神花,那么作为交易,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问:“什么愿望?” 伏清道:“六界奇珍,神兵秘宝,扔你挑选。” 他说的这些我都瞧不上眼。 我摇了摇头,同他直说:“这些我都不需要,神兵秘宝,若非修为深厚,也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 “你想要什么?”伏清看着我,目光冰凉如水,很是平静,就仿佛我只不过是空气中再渺小不过的微尘,翻不出什么波浪来,因此不值一提。 我故作为难:“花草树木本就成仙不易,七棵冠神木千年独出了我一苗。真君大人想要我的心头血,总得拿出一点诚意来。” 伏清颔首:“但说无妨。” 我得寸进尺:“我要两个愿望。” 他面色不改,答应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可以。” 我笑眯眯地竖起一个手指,同他说:“第一个愿望——” 语出惊人:“我要跟你双修。” 伏清怔了怔,脸色忽青忽白,语气带上几分愕然:“你说什么?” “我要跟你双修。”我笑着望进他的眼里,语气很是诚心,柔声道,“琳琅天阙,我对真君大人一见钟情。” 伏清皱起眉头,一瞬不瞬地瞪着我,似是试图分辨我话中真假。 见我表情诚恳,毫无说笑之意,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侮辱,蓦地板起脸,秀丽眉峰汇聚成霜,冷声呵斥:“白日宣淫,岂有此理。” 他生气时的模样确实有几分唬人。我噤了声,心道伏清其仙矜持守礼,我不该如此唐突美人,多少该循序渐进一些。 我眼睛转了转,连忙改口:“我刚才是同真君大人开玩笑的。” 伏清却不信,仍是狠狠瞪着我。 我对他讨好一笑:“许什么愿望我还没想好,不如等取了血之后再说罢。” 其实当时我对取血之事没有什么信心,因为解毒火灼心之痛,药引是冠神花的精血,与我并不相符。 我也知,若我的心头血毫无用处,伏清许是不会轻易放过我。可—— 我棋出险招,也只是想留在他身边罢了。 12. 所幸天道垂怜,让我如愿以偿。
第5章 调笑令·其一 13. 从阆风宫回来的路上起,我就觉得眼前景物变得有些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想来虽然伏清给我吃了药,但气血终究是亏空的厉害。等进了房,我顾不得太多,虚浮着步子摸到床上,倒头一睡便是三天三夜。 可笑的是,最后我不是睡醒的,而是被冷醒的。 我勉强撑开眼皮,往门口看去,才发现先前回来的时候竟然忘记关门,冷风顺着缝隙嗖嗖地就往屋子里灌,也不知道灌了多久。 就这样我竟也能睡得着,我倒真是有些佩服自己了。 我赖了会床,才不情愿地起身把门关严实,转身又躺回床上,盯着空荡荡的屋子发了会呆,默默想着,看来伏清这几日都没来寻过我。 不过也是,血已给他了,他还来寻我作甚?是嫌着没事来给自己心里添堵不成? 少箨啊少箨,他不过是随口关心你一句,难不成你还真将自己当个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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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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