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按胸口,虽觉体内气血翻涌,仍可强作按捺。反观静姝,已是强弩之末,捂着胸口喷出一口血。 我乘胜追击,急步向前,锋利剑身搁在她脆弱颈部。 “你输了。” 静姝死死瞪视住我,双眼血丝密布,美艳面容交织着愤怒与不甘。半晌,她微启红唇,声如冰棱:“你们这些半妖,都是贱种,惯会抢别人的东西。” 我反问:“帝姬对半妖的成见怎么如此之深?再者,我又何时抢过你的东西?若论起云杪,我与他之间,也是帝姬横插一足罢。” 她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道:“我到底为何会比不过你们这些区区半妖?从小,干桑就属我血统纯粹、颖悟绝伦。论才学、论品貌,那贱种有哪点能胜过我?竟让父君花上这么些心思,千方百计地庇佑,还辟出一方天地供其修炼。而我呢?他凡事都不向着我,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可分明、分明我才是他亲出!” 等等,静姝口中的贱种,难道是…… 她咬牙,语调陡然拔高:“你们——你们自己无甚本事,只知攀着高枝向上爬!你攀住云哥哥,阿笙先攀住我父君,再攀住我。这些年来,你便是如此教她的罢?好,好啊。你给云哥哥使的伎俩,她都使给我看,害得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你们满意了罢?满意了罢!” “阿笙与我一样,只是想以真心换真心,其间不搀丝毫利益纠葛、谄媚讨好之意,怎么在帝姬眼里却反倒成了高攀?”我沉下声,“看帝姬这般,大抵永远不会知晓真心二字为何物。” “真心?”静姝嗤笑,“哪儿有什么狗屁真心?你们一个个的,还不是说走就走,连头也不回!” 见说不通道理,我干脆噤声,收剑环臂,冷眼欣赏她歇斯底里的疯癫模样。 过去半晌,待她心绪平复,我才悠悠开口:“倘若没有开启壶中天地,没有见到阿笙,我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放过你。可既然阿笙说……” “说什么?” 话再次被打断,又听静姝语气迫切,我倒有些诧然:“阿笙说什么,帝姬也会在意吗?” 静姝沉默。 她顶着眼下淡淡乌青,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几度变换,忽然疯了似的将我推开,一把拽下腰间随身佩带的荷包,用力向我砸过来。 “带着你要的东西,滚!” 194. 白云苍狗,春秋几度。 我没有再回琳琅天阙,单给雱辛传书一封,便孤身在下界游历。 九疆广阔,风情人俗各异。 虽曾翻阅过博闻广记,但寥寥几排蝇头小字,着实不能与亲眼所见的壮阔相提并论。 我走走停停,每经过一座城镇,便会歇脚半月,将种种趣闻记载在册。许是拖此举的福,我如今书法已有小成,不再歪斜难辩。 到时伏清出关,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期间,阿笙残魂被女萝修补圆满。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没将她留在身边,转而为她寻了户富贵人家托生。 ——既褪去半妖躯壳,重获新生,何必再让前尘牵累她来世?我只需隐没在暗处,做个默默无闻的过客,尽力护她平安喜乐就已足够。 后来,我还撞见过静姝两次。 一次是在阿笙六岁那年。 乞巧节,她与爹娘夜游灯市。宝马雕车,焰火纷纷。我望向水面漂浮的各色花灯,难得出了会神。 谁知这一个不留意,她便因贪玩而走散。 待我循着灵息赶去时,却见静姝正半蹲着身子,左手摇着拨浪鼓,右手攥着糖葫芦,轻言细语地逗弄阿笙。 ——没想到这个喜怒无常的干桑帝姬,竟也会流露出这般几近温柔的目光。 实在令我吃惊。 静姝无意间与我视线相撞,怔了怔,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没搭理我,只低声对阿笙交代几句,便起身匆匆离去。 我上前牵起阿笙的手,问她,方才那女子可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阿笙唔了声,说大姐姐人美心善,见我蹲在巷角哭,就从怀里掏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来逗我开心。有拨浪鼓,有糖葫芦串,还有……还有这个! 她努了努下巴,我顺着看去,才发现她怀里揣了尊木雕——面容笑语盈盈,依稀可见当年的娇憨模样。 我闭了闭眼,按下这阵汹涌泪意,轻抚她头旋:“你喜欢吗?” 阿笙用力点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很怀念、很熟悉的感觉。无论是这个,那个大姐姐,或是你……” 她抬头,瞳仁清亮透彻。 “哥哥,我们曾经见过吗?” 我看她半晌,微微笑道:“不曾。” “哦——”阿笙拉长尾音,“那现在便算是见过啦。我叫姜笙,就住在西街的姜府。平日里,爹娘都唤我阿笙,从的是竹字。据说我出生那天,家里后院早已枯死的孟宗竹林竟重新活了过来,哥哥你说稀奇不稀奇呀?唉……不小心又说了许多,娘知道定是又要念叨我了。对啦,哥哥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仍是笑着:“你我只是萍水相逢。姓名如何,知晓与否又有什么所谓。” 阿笙如同被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萍水相逢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哥哥的名字,怎么也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道理呢?可是,方才那姐姐就直接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呀。” “静姝?” “不对不对,是月——”她猛地捂住嘴巴,声音被掌心隔断,显得含混不清,“姐姐说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秘密,所以我不能说的。” ——干桑族人,真名不能随便告知外人。除却至亲,便只能是心中认定,愿与之共赴清都台,携手余生的爱侣。 我垂下眼,忽然明白许多。 第二次见到静姝,是在阿笙的大婚。 那日喜乐奏鸣,鞭炮声不绝于耳,车马依仗声势浩荡。趁夜,我乔装打扮混进宾客中,恰听人喊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银烛琼筵,风暖华堂。 阿笙穿云锦,披盖头,盈盈下拜。 我看着看着,只觉时光倒错。 记忆里她还是当年那个讨糖吃的髫年小儿,怎么不过眨眼,就已出落成如今这幅亭亭玉立的女儿姿态? 唉,我的阿笙,终究是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好在她那夫君,模样俊俏,也有几分真才实学,算得上人中翘楚,定能接过我的担子,护她余生平安喜乐。 我得以功成身退,倒不觉释然。抿一口酒,万般滋味入喉。 是喜是悲?难分难辩。 本想喝个彩头就悄无声息地离去,然念及往后相见无期,我硬是坐到宴席尾声,待满座宾客尽散,才踉跄着步伐迈过空荡酒桌,向门外走去。 却不料,竟与静姝撞了个满怀。 寒风萧瑟,凉意浸体。 静姝一袭单薄红衣,好像不识得冷字为何物,在门前直挺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问她,来这里作甚么? 沉默很久,她才掀开抿得发白的唇瓣,面无表情地说,想来送份贺礼。 我故意刺她,你往后别出现在阿笙面前,就算是送了最好的一份贺礼。 本想着,依照静姝这性子,定会恼羞成怒,冷笑着反唇相讥,与我有来有回地掰扯几句,也好泄一泄我这满腹难言郁气。 谁知,静姝只又静寂半晌,轻轻颔首,道一句,确实如此。 没等看清那所谓的贺礼,静姝就已将其震作飞灰,渐松开五指,任碎末纷纷洒洒,下成早冬的第一场雪。 “少箨,我终于明白,他那时看着你,便该是我现在这般感受罢。” 明月如钩,清光如瀑。 静姝仰头望去,睫羽尚挂着散落的银屑,极轻地一颤,终是什么都不剩。 后来有传闻道,干桑与琳琅天阙联姻,帝姬从此冠名帝后。性格使然,她不安于内务,常自请刺探监察此等事务,辅佐崔嵬君左右。 也有传闻道,北渚真君退位,她顺理成章地承袭干桑,行事手段分外雷霆。干桑在她手底,竟比昔日局势还要强盛许多。 传闻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不知晓。 我只知晓,这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195. 浮玉山的湘夫人不太待见我,严辞喝令我不许上山惊扰伏清闭关。我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山脚处搭了间木屋,小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除却栽花种草,便是给伏清写信。 信自然送不到他手上,但总归有日他会瞧见。到时伏清见我对他如此牵肠挂肚,想必心里得乐开朵花。 今日该写些什么?我咬起笔杆,思索一阵。 有了,先说说雱辛罢。 清清,你走之后,雱辛请命接掌东极。初时举步维艰,不过多亏你心细,留下那封书信提点她,而今她已能独当一面,将那些不服女子的臣民管教的服服帖帖。 她从小就憧憬你,现下更是事事都刻意模仿你的作派,真不知这样究竟是好是坏。 对了,前几日,她还提了屉莲花酥来寻我,询问我你的近况。我……我只能叫她再等等,反正这么多年都已等过来。 至于伏泠娘娘—— 我去查了轮回谱。她命中再无仙缘,已转世投生许多次了。这样也好,琳琅天阙太高太远,不会是我的归宿,也不会是她的。况且,往日没有的,她如今都已得到,你我理应为她开怀。 还有株昭。 许是我最近厨艺见长,它鼻子灵光,嗅见香味便要摸去灶房,有多少吃多少,吃完就倒头大睡,也不晓得动弹一下。骂不听、打不得,我也不知要如何对付它。 好清清,你再不回来管束管束它,恐怕它胖得连怎么飞起来都快要忘记。 拐弯抹角地写了许多不相干的事,轮到该谈起自身现况的时候,我却不禁顿住,再难下笔。 雱辛、伏泠、株昭……他们都过得很好,惟有我过得很差。 即便再如何刻意掩饰,字句行间,也难免会显露些许端倪。 到时让伏清揪心,我又舍不得。 索性收起纸砚,走进院落,寻了把摇晃木椅坐下。 数年前栽下的垂丝海棠已拔地而起,渐为茁壮,枝条撑开一片茂盛林荫,遮蔽烈日骄阳。 我躲在阴翳中,想着往事,觉出些困乏,便就这样阖眼睡去。 梦中是灼灼棠花林,被风吹落似雪的花雨。 我分花拂柳,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越行便越觉此番场景分外眼熟。等瞧见棠花林末端的那个白色身影,我终于顿悟——这正是当年临去干桑族的前一个夜晚,我做过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梦。 却又有些许不同。 这人的面容身姿不再被云海雾气所笼罩,我与他之间也不再隔着难以逾越的无形屏障。 我停在他跟前,目光巨细无遗地来回打量着他,连耳垂那点褐色小痣都不愿放过。 如雪的衣,含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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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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