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清脸色稍霁,有些欲言又止:“你也不必羡慕他……” 我挑眉,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不禁困惑更深,道:“与我不必顾虑太多,有话直说便是。” 伏清看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的画工与他不遑多让。你若是求我,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听他这样说,我倒是有几分不敢置信:“我怎么不知道真君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以前常画,后来不画了。” “为什么不画了?” “没有为什么。”伏清垂下眼,语气冷淡,“不想画了,仅此而已。” 我知道他这是又想将所有心事都藏着掖着,不给旁人知晓。他惯来如此,我也不能急于一时,应该徐徐图之。 因此,我也不执意要去问个究竟,转而道:“现在这个时辰,是不是该喝药了?” 伏清看向窗外天色:“再过两个时辰。” 我点点头,余光恰好瞥到昨晚洒了满地的药汁,问:“真君为什么不愿意喝药?” “这些药没有用。” 没有用?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凭空生出了几分不好的预感,眼睛死死盯住他,不愿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方才说什么?” “我魂体重创,药石罔医,惟有等死一途。” 伏清神色毫无波澜,甚至可以称得上泰然处之。就好像死这件事并非噩耗,而是解脱。 我却无法像他这般平静,眼前止不住地发昏,艰难开口:“你是在骗我,对吗?” 伏清沉默地与我对视许久,忽地别开眼,轻声道:“是,我在骗你。你当真了?” 我挤出笑:“真君也会骗人了。” “你骗我这么多次,我不过才骗了你一次,你就受不了。”他冷冷瞥我一眼,语气不悦,“你现在知晓被骗的滋味了?” “很糟,真的很糟。”我喃喃道,“方才,我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还好你说是假的……还好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如果是真的,我要怎么办? 我呼吸一窒,不自觉地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好像只要这样做,就能留住他,不让他与阿笙一样,消散成雪天里抓不住的雾气。 “真君记不记得离火境那次?你怕我出事,就将我关在水牢,不让我与你同行。那时,我心里就在想,你如果死了,我也活不成。” “不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会再留下你一人,所以,你也别想再留下我一人。” “话说得好听……”伏清似是想出言讥讽我几句,却又垂下了头,久久都没有再言语。 149. 眼见到了送药的时辰,我起身捏决,清理好地面淌着的药水残渣,出门去寻雱辛。 她估摸着又是整宿未睡,脸色比昨日还要差上几分。待听闻伏清无碍,眼里才总算涌起神采。 我跟着雱辛进了药室,见她动作迟缓,主动揽下煎药的活计,一面给炉子扇火,一面与她闲谈:“真君以前可会作画?” 雱辛点头:“小时候每次去寻表哥,都会看见他在画一个人。我想讨来看看,他却总藏着掖着,不肯教我瞧见。” “后来,他继任东极的那一天,不知为何,一直郁郁寡欢,在宴席上喝了很多酒。我劝他也不听。回去后,他将那些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这之后,他再没有作过画。” “原来如此。不过说到继任这件事……”我疑惑道,“他不是不愿继任东极主人吗?” “生为长子,很多事情自然是身不由己。” “那他为何不留在东极?” “我想……他大概是不愿回去。” 我扇火的手顿住,转头看她:“何出此言?” “离火境一事后,九疆六界中,都将表哥视作笑柄,而姑父与姑母……也有数百年都没有与表哥说过一句话。直到他斩获妖族余孽的首级,为伏淮报仇雪恨,那些恶言恶语,才有所消停。” 我不禁感慨:“墙倒众人推,看来也不是空穴来风。” “其实外人如何想,应该都不重要。表哥最为寒心的,许是姑父与姑母的态度。毕竟那时,没有人愿意站在他那一侧,而我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有人愿意站在他那一侧…… 恍惚间,耳边似乎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连绵不绝,好像永不会止歇。 眼前飞快掠过几幕残影,我明明什么也没看清,却莫名觉得心痛难抑。一个不留神,手背就溅上了几滴滚烫的药汁,疼得我打了个激灵。 “没事罢?”雱辛听见动静,神色有些担忧,“你不会煎药的话,以后还是让我来。” 我抚摸着伤处,祭出少许灵力。 不过区区小伤,很快便能愈合如初,她也实在不必如此大惊小怪。笑了笑,我道:“以后就让我来吧,我也想为他做一些事。” 雱辛也笑:“这样也好。” 之后没再出什么岔子。 煎好药,雱辛怕我晃了洒了,跟着我走了一路。到了门前,我冲她使个眼色:“你这般担心他,还是与我一起进去看看吧。”
她神色踌躇,脚往前迈去,又很快缩回来:“改日吧。” “为何?”我劝道,“他不会恨你。” “其实我也不太懂我自己。有时候,竟会更希望他恨我,你说奇怪不奇怪?”雱辛叹口气,“少箨,明日见。” 她转过身,施施然离去。 150. 走进内室,伏清披着大氅,正站在窗棂旁向外看去,一头长发未束,垂落腰际。雾蒙蒙的白光披在他身上,好似镀上层光圈,令这个背影变得朦胧不清。 我恍惚中生出错觉,仿佛只要等至旭日初升的那刻,他便会散成雾霭,消失无踪。 呸呸呸。 我连忙将这个晦气的想法摒弃彻底。 放下药,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是一片亭台楼阁,看不到水,看不到花,也没有任何鲜活生动的景致。 “真君,你在看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问得随意,他也答得散漫。 “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沉吟。 “阆风宫实在太冷凄了,都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真君,你想出去走走吗?我可以带你去杏花天,或者——” 伏清打断我的话:“阆风宫里不会有,琳琅天阙上亦然。” 他这句话说得语焉不详,我听得也是一头雾水,只当作他是看腻了琳琅天阙上终年不变的云海。 “你都不喜欢?那等你病好了些,我就带你去带你见我的一个……朋友。她住在干桑。真君应该记得干桑吧?那里有很美的花海,还栽了许多株八棱海棠。” “朋友?”伏清垂下眼,面色有点冷淡,“以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连忙解释:“先前不提起,是因为当时在这仙界之中,我只认识、也只记得真君一人。这句话我与你说过……是真的,没有骗你。” 伏清没做回应。 我知晓于他而言,我的言语皆是苍白无力,一时有些难过,轻声续道:“其他的事……我也是才想起来不久。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到了干桑,我再说给你听。” 伏清终于抬眼,问:“为何不现在说?” “现在你要好好喝药。” 说完,我端起药,试了试温,觉着有些烫,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会,才敢递给他:“喝吧,现在不烫了。” 伏清看着我,没有动手接过,也没有说话。 我被他盯得发毛,手停在半空,收回也不是,不收回也不是。僵持了会,我又讷讷重复道:“真的不烫了。” 伏清还是一动不动。 我眼珠转了转,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迟疑地盛药入匙,递到他嘴边,轻声哄道:“真君?” 伏清这才张开嘴,不情不愿地咽下,随后眉头紧蹙,五官险些皱在一处。 我急忙凑上前,用手作扇,一边替他扇风一边看他脸色:“还烫吗?是烫着了吗?” 伏清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脸,将我轻轻推远了些,掩袖在口,清咳一声:“我没事,你别离我这么近。” “好吧。”我向后退去,将碗递给他,“那你自己喝。” “……” 伏清睫羽微颤,明显是听见了我说的话,却没有做任何回应。 我这才坐实先前的猜测,却不想这么轻易就遂他的愿,便故意问道:“真君是觉得药太苦了吗?” 伏清听罢,狠狠瞪我一眼,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蠢死了!” “我真的太蠢了。” 我忍住笑意,耷拉下嘴角,仿佛极为丧气,闷声道:“你总让我猜你的心思,我又不会读心,怎么能次次都猜的准?” 伏清伸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我,最后一勾指尖,不耐道:“懂了?” “你可真是……”我喟叹一声,实在没敢把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七个字说出来。 “快点。”伏清连声催促,“药都凉了。” 我作势应了。想了想,又悄悄变出一颗蜜饯藏在手心。等走到他身边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到他嘴里。 “含着。” 伏清有些惊愕,一时没回转过神,竟乖乖任我摆弄。我喂他几口,他就喝几口,中途没再出什么幺蛾子,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甜吗?” 不待他回答,我见伏清苍白的唇上渡了层水光,似被美色所迷,冷不防地凑上前去舔了舔他的唇。 本以为能尝到些蜜饯的甜味,却不料他唇上只有药汁的苦味。 我瞬间变了脸色,就想往后退去,却被他伸手扣住后颈,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伏清面色不虞:“谁允许你占我便宜?” 我刚想低头认错,目光却停在他红得彻底的耳廓上,不禁伸手碰了碰,很烫。 “真君……不喜欢我这样做吗?” “不喜欢。”伏清毫不迟疑,回得干脆利落,可脸却跟我挨得越来越近,一吐一息间,都带上了些灼热之气。 我稍稍抬眼,与他目光撞上。 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好似聚着盈盈水光,仿佛只要一阖上眼,便会掉下泪。 “可你占了我这么多次便宜。我占你一次,应该不算过分吧?”
第67章 遐方怨·其四 151. 难得见伏清主动,我倒是颇有些受宠若惊。待回过神来,忽地一笑,闭上了眼,低声道:“不过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不算过分。” 可我左等右等,在心里默数了快一百个数有余,也没等到他的吻落下。 只有一阵稍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我耳边徘徊不去。 我终于按耐不住,堪堪将眼睛撑开一条缝。伏清仍维持着先前那个姿势,与我挨得很近,却又隔着一定的距离。 ——那距离不长,却像隔着难以逾越的鸿沟,怎么也到不了岸。 伏清就这样沉默地望着我,眉峰微蹙,神色挣扎无比,似是很想靠近我,却又不敢将真心全然交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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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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